第三十章 離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姜宥倫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落下來,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名井南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天花板的角落收回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低著頭,沒有看她,睫毛微微垂著,在顴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我沒有發抖,」她說。聲音比平時低,比平時慢,尾音微微拖著,像是在說服他,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姜宥倫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他蹲在她面前,她坐在沙發上,她的膝蓋幾乎抵著他的胸口。

  她低頭看他,他抬頭看她,目光在不到半米的空氣里撞在一起,撞出了某種看不見的、無聲的、像是電流在空氣中噼啪作響的東西。

  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嗯,」他說,「沒有發抖。」

  他說「沒有發抖」的時候,拇指在她大腿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給她的話蓋一個章。

  名井南知道他在逗她。但她沒有辦法反駁,因為她剛剛確實有些失態。

  她不知道這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客廳里的溫度不低。暖氣開著,姜宥倫進門的時候沒有關地暖,整個一樓都是暖的,暖到她只穿一件衣服也不會覺得冷。

  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

  中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兩個人的手之間隔著大概一掌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那種「如果誰先伸出手,就能碰到對方」的距離。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不是之前那種緊繃的、充滿了未說出口的話的安靜,而是一種鬆弛的、溫柔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安靜。窗外的車聲變得遙遠了,冰箱的嗡嗡聲變得柔和了,連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都變得像是在唱歌。

  名井南靠在沙發靠背上,偏過頭看著姜宥倫的側臉。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茶几上,茶几上放著那個吃了一半的蛋糕,蛋糕上的奶油在燈光下微微發亮,草莓片紅得很鮮艷。

  她忽然覺得很安心。

  這種感覺很奇怪。她是一個在鏡頭前永遠保持完美表情的人,是一個在任何場合都要注意姿態、注意分寸、注意不能犯錯的人。

  但此刻,坐在姜宥倫旁邊,穿著最普通的毛衣和闊腿褲,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她覺得自己是最真實的自己。

  不需要假裝,不需要管理,不需要擔心「這樣做會不會被拍到」「那樣說會不會被誤解」。就是簡簡單單地坐在這裡,和他一起,在這個安靜的、溫暖的、只有兩個人的客廳里。

  「宥倫。」她開口。

  「嗯。」

  「你明年出道了,會不會很忙?」

  「會吧。」

  「那你會不會忘了——」

  她停了一下。

  「忘了什麼?」姜宥倫偏過頭看著她。

  名井南看著他的眼睛,把那句話吞了回去。她想說的是「你會不會忘了我」,但話到嘴邊,她覺得太矯情了。

  沒什麼,」她說,「就是問問。」

  姜宥倫看了她兩秒,沒有追問。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茶几上的蛋糕上。

  「不會忘的,」他說。

  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他沒有看她,目光還落在蛋糕上,但那四個字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她的耳朵里,一個字都沒有漏掉。

  「幾點了?」她問。

  姜宥倫看了一眼手錶。「九點四十。」

  名井南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我該走了,」她說。

  這一次她沒有像之前那樣說完之後還坐著不動。她說這句話的同時,手撐在沙發上,準備站起來。動作不快不慢,語氣不輕不重,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

  姜宥倫點了點頭。「嗯。」

  他站起來,把茶几上的蛋糕盒蓋子蓋好,絲帶放在上面。他把用過的盤子和叉子收起來,疊在一起,端到廚房去。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了,他把盤子放進水槽里,沒有洗,轉身出來了。


  名井南已經站在玄關了。

  她穿著大衣,圍著圍巾,戴著帽子,手套也戴好了。她站在鞋櫃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帶系得很緊,蝴蝶結的左右兩邊的環大小一致,尾巴的長度也差不多,比她來的時候系的好多了。

  姜宥倫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兩個人站在玄關,中間隔著一個鞋櫃的距離。玄關的燈是白色的,比客廳的燈亮一些,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很清楚。名井南的臉上已經沒有紅暈了,但她的眼睛比平時亮——不是哭過的那種亮,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深夜裡湖面反射月光的那種亮。

  「今天,」她開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謝謝你。」

  「我謝你才對。你做了飯,買了蛋糕,大老遠跑過來。」

  「那你生日快樂。」

  「你已經說過了。」

  「再說一次。」名井南抬起頭看著他,「十九歲,好好準備出道。不要受傷。按時吃飯。有事——」

  她停了一下。

  「有事給我發消息。」

  姜宥倫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名井南伸出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套是羊毛的,拍在他胸口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柔軟的、毛茸茸的觸感。她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

  她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十一月的冷空氣裹著松樹的氣味撲面而來。她走出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

  姜宥倫站在門口,門開著,暖黃色的光從他身後泄出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塊明亮的長方形。

  「進去吧,冷,」她說。

  「嗯。」

  名井南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走了。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大衣的下擺在夜風裡輕輕擺動,圍巾的尾巴被風吹起來,像是一條深色的絲帶在黑暗中飄舞。

  等到名井南的身影完全消失,他轉身回了屋,關上門。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蛋糕還放在茶几上,奶油表面的草莓片在燈光下紅得很鮮艷。沙發上有一個靠墊歪了,是名井南靠過的那個。靠墊上有一根頭髮,黑色的,很長,在淺灰色的靠墊套上格外顯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