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吟霜
陳清薇跟著小廝，穿過奇珍百寶樓前堂，沿著熟悉的走廊往後堂走去。
一路上，她心中轉過了好幾個念頭，卻都想不出魯大師為何突然相召。
後堂的門開著。
陳清薇邁步進去，腳步微微一頓。
魯大師坐在主位上，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的模樣，半閉著眼，像是在打盹。
但旁邊的客位上，卻還坐著一個紫衣婦人，正笑吟吟望著她。
正是那奇珍百寶樓的築基修士，芳月。
陳清薇連忙上前，先朝魯大師恭敬行禮：「晚輩見過魯大師。」
又轉向芳月，躬身道：「晚輩見過芳月前輩。」
芳月笑著抬手。
「不必多禮，坐吧。」
陳清薇在末座坐下，姿態端正，目光垂落，靜待下文。
魯大師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芳月，慢悠悠道：「此番並非老夫尋你。」
說完便閉上了嘴，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芳月接過話頭，語氣溫和：「清河城這幾日亂成一團，忙得焦頭爛額，聽說陳姑娘近日就要離開，這才倉促讓人請你過來，還望莫要見怪。」
陳清薇連忙道：「前輩言重了，晚輩惶恐，不知前輩召見，所為何事？晚輩實力低微，若能盡綿薄之力，自當盡力，只是怕力有未逮，辜負了前輩的期望。」
她卻是沒想到，這位築基前輩，卻是如此客氣，看起來沒什麼架子的模樣。
芳月看著她，眼中的笑意深了幾分。
「陳姑娘不必自謙。」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此番請你來，是因我奇珍百寶樓發現了一處古修士的傳承之地。」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陳清薇臉上。
「而且，那位古修士，是一位劍道修士。」
陳清薇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眼神不自覺亮了起來。
芳月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笑容更甚。
「這位修士在自己的傳承之地周圍，布下了強大禁制，尋常方法極難進入，但他為後輩劍修留了一條通道，只要年歲不滿五十，劍道造詣達到一定程度，向通道處的劍碑劈上一劍，便能自動傳送進去，獲得傳承。」
陳清薇聽得很認真，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前輩是想讓晚輩進那傳承之地，去取這位古修士的傳承？」
她頓了頓，面露幾分遲疑，「只是這位前輩既然專門留下傳承之地，對後輩劍修的要求想必極高，晚輩出身微末，見識淺薄，劍道修為亦不敢妄自尊大，真能行嗎？」
對於什麼古修遺府，若說之前，她還有嚮往之心。
但當日經過孤山鎮一行後，便已知道，這遺府不是那麼好探的。
代表著機遇的同時，也代表著危險！
聽到陳清薇所言，芳月卻是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陳姑娘太自謙了。」
「那位古修士留下的考驗，看的當然不只是實力，而是天資、心性、悟性，方方面面。」
「你在高道友壽宴上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出自小家族，沒有名師指點，卻有如此成就。」
「若你這都不行，那我可真想不出還有誰行了。」
陳清薇垂下眼，面上不顯，心中卻微微泛起一絲自得。
她知道這或許有恭維的成分，但能從一位築基修士口中聽到這樣的話，終究是讓人受用的。
芳月話鋒一轉，語氣輕快了幾分。
「不過陳姑娘也不必擔心，此行並不需要你親身前往，所以也無須顧慮安全問題。」
陳清薇微微一怔，抬起頭來。
芳月從袖中取出一面鏡子，托在掌心。
那鏡子不過巴掌大小，鏡面光滑如水，隱隱有波光流轉。
「此物名為喚水鏡。」
芳月道，「待我將它激發之後，陳姑娘只需用盡全力，在這鏡子上劈上一劍，鏡子便能將你的劍意復刻下來，存於鏡中，到時我們自有手段，騙過那禁制。」
陳清薇心中鬆了一口氣，同時又隱隱生出幾分可惜。
不能親自前去，便意味著無法親眼見到那位古修士的傳承之地，無法親身體驗劍碑的考驗。
對於一個劍道修士來說，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但她沒有表露出來。
魯大師一直在一旁沉默，此刻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奇珍百寶樓不會白讓陳姑娘做事，此番，我們也準備了一份謝禮。」
他看了芳月一眼。
芳月笑吟吟從袖中取出一隻匣子，遞到陳清薇面前。
匣子不大，通體烏黑，上面隱隱有禁制紋路流轉，顯然裡面裝的是貴重之物。
陳清薇雙手接過，小心打開。
匣子開啟的瞬間，一團靈光從裡面溢出，柔和而清亮，將她的臉映得微微發白。
靈光之中，懸浮著一道細如髮絲的銀色光縷，緩緩遊動，像是一條有生命的小蛇。
「此乃一道尚未孕育完成的劍靈。」
芳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它融入隨身佩劍之中，日日溫養，劍可通靈，自此之後，此劍不僅與主人心意相通，更能隨著主人的修為提升而自行蛻變。」
她頓了頓，看著陳清薇微微發亮的眼睛，笑道：「陳姑娘是劍道修士，此物與你，再相配不過。」
陳清薇盯著匣中那道銀色光縷，心臟怦怦跳動。
她深吸一口氣，合上匣子，起身朝芳月和魯大師深深一揖。
「多謝前輩厚賜。」
芳月擺了擺手，看著她那副強作鎮定卻掩不住歡喜的模樣，暗自點頭。
對嘛，這才有點年輕人的樣子。
……
回程的馬車上，車輪轆轆，出了清河城的城門。
陳清薇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劍靈的事。
她不是不信任顧長青，但底牌這種東西，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奇珍百寶樓只是借她的劍意一用，那處古修士遺府的具體位置，人家也沒提，陳清薇便大大方方說出來了。
「的確是可惜了。」
顧長青靠在車壁上，聽完之後，長長嘆了口氣。
「能讓奇珍百寶樓看上的傳承遺府，定然不凡，你若能親自進去，獲得的好處絕對是最大的，如今只借一道劍意，便宜都讓別人占了。」
陳清薇倒是看得開。
在清河縣，擅於劍道之術的，又不止她陳清薇一人。
說到底，還是沾了魯大師的光，不然此事未必輪得到她。
如今能得一份謝禮，代價只是劈出一劍，已經是賺到了。
沉默了片刻，陳清薇忽然說道：「顧鎮長，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她其實在奇珍百寶樓時，想當面問的，但又覺得冒昧。
於是一直拖到現在，轉而向顧長青詢問。
「奇珍百寶樓若想尋擅於劍道之人，去竹子山李家應該最方便吧？李家老祖李正平是清河縣第一劍修，縱然他被徵召去了東平郡，門下弟子得他真傳的，總不會沒有。」
顧長青還以為她要問什麼。
聽是這個問題，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妙的神色，嘴角微微抽動，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在陳清薇不解的目光中，顧長青壓低聲音道：
「嘿嘿，芳月前輩和李前輩……年輕的時候，有些不清不楚的糾葛，具體如何，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芳月前輩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想欠李家人情的。」
陳清薇怔了怔，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理由。
不過轉念一想，芳月和李正平能夠築就道基，年輕之時，在清河縣必然也是風雲人物。
才俊相交，發生些什麼也不奇怪。
她壓下心中的八卦，不再多問。
馬車晃晃悠悠，離清河城越來越遠。
陳清薇掀開車簾，望著窗外向後退去的山水，心中默默道：
終於要回家了！
……
楓林山。
道場旁邊的丹房裡，爐火正旺。
周明遠蹲在丹爐前，一邊控火，一邊對旁邊的溫嵐說著什麼。
小丫頭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裡捧著一本冊子，認認真真在聽。
「藥性提煉，關鍵在於火候和時間的配合。」
周明遠指著丹爐中翻滾的藥液，「你看，這株清靈草的藥液，顏色從青綠轉成淡黃，便是雜質祛除乾淨了，若是火候過了，藥液就會發黑，失去藥性。」
溫嵐點點頭，在冊子上記了幾筆。
樓野在塔中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點頭。
他現在雖然已經能夠煉製練氣後期的丹藥，但更多是依靠那赤色火焰控制由心的特性。
若論基礎知識的紮實，他自認比不過周明遠。
「這小子天資不高，修為也一般，但在教學這一方面，確實有一手。」
溫嵐跟著自己煉丹，耳濡目染，又有周明遠幫她鞏固基礎，如今已能自己嘗試煉製一些簡單的藥散。
雖然成品品相一般，但以小丫頭的年紀和修行時間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樓野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說不得能圍繞這周明遠辦個培訓班！
如今陳家高階一些的丹藥，有他親自出手。
周明遠雖然也在精進煉丹技藝，但受修為所限，遠遠不如他。
陳家現在的主要收入，來自斬蛇嶺的礦脈、藥王谷的補碎散、以及濁水鎮的店鋪生意。
他煉製的丹藥，才剛剛開始積攢口碑。
各種丹藥，在修真界的需求量極大，陳家有從三絕老人遺府中得來的丹道傳承，不利用起來，實在太過可惜。
正想著，主宅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靈力波動。
樓野的感知蔓延過去，只見陳清墨坐在議事廳中，手中握著一塊傳訊盤，面色先是一凝，隨即舒展開來，露出明顯的喜色。
陳光耀坐在他對面，正翻看著帳冊，見狀問道：
「墨兒，何事這麼高興？」
陳清墨放下傳訊盤，笑道：「柳老傳來消息，顧鎮長和清薇已經安然返回濁水鎮。」
陳光耀聞言，動作先是一僵，然後長長吐了口氣，如釋重負。
樓野在塔中聽到，也是鬆了一口氣。
按照正常行程，那丫頭早該回來了，卻一直拖延了這麼久。
若非香爐中陳清薇的魂火始終旺盛明亮，他都怕陳清薇遭遇了什麼不測。
這可是陳家的未來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樓野像個操心的老媽子一樣，在心中念叨了兩遍，才收回感知。
……
當日傍晚，天邊的雲霞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
陳清薇的身影出現在山道上。
陳清墨早已在山門口等著，見她平安歸來，臉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清薇，你可算回來了。」
他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她沒受傷，這才徹底放心。
兩人邊走邊說，進了議事廳。
陳清薇將清河城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陳清墨聽得很認真，面色漸漸凝重。
「十萬大山那邊大舉侵入東平郡，陰冥宗餘孽便開始活躍，這二者之間，恐怕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
「不過，十萬大山中的強大妖獸不少，陰冥宗沉寂千年，能量有限，不可能指揮得動它們，更大的可能，是雙方達成了某種默契，妖獸從外侵擾，鬼修在內作亂，一外一內，讓王朝首尾難顧。」
陳清薇點頭。
她雖有類似的推測，但想得確實不如大哥深入和全面。
陳清墨停下腳步，看著她，也是面露無奈之色。
「這些大勢力之間的博弈，不是陳家能摻和的，咱們要做的，還是穩步發展，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東平郡的方向，聲音低了幾分：「二伯和石頭那邊……我也擔心，但沒有辦法，只能相信他們了。」
……
暮色四合，楓林山頂的道場被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橘光中。
陳清薇在祠堂前站定，朝那座灰撲撲的小石塔恭敬行禮：「塔靈前輩，晚輩平安回來了。」
塔中沒有回應，但她知道，塔靈前輩肯定是聽到了的。
她直起身，穿過院子，推開靜室的門。
房間還是她離開時的模樣，一塵不染。
窗外竹影婆娑，遠處的楓林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她將玄鐵飛劍解下，橫放在膝前，然後從袖中取出那隻烏黑的匣子。
匣子上的禁制紋路在燭光下微微閃爍。
她深吸一口氣，將匣子打開。
靈光溢出，那道銀色的光縷在匣中緩緩遊動，像是一條剛剛甦醒的幼蛇。
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遊動的方向微微偏轉，朝著膝上的玄鐵飛劍探去。
陳清薇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道銀色光縷。
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像是觸碰到了清晨的露水。
光縷纏繞上她的手指，溫順得像一隻被馴服的靈獸。
她將手指引向飛劍。
劍靈順著她的指尖滑落，落在劍身上，無聲無息融了進去。
玄鐵飛劍微微一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劍身上的霜紋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但陳清薇能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了。
劍不再是冰冷的器物，它像是有了心跳，有了溫度，有了……呼吸。
她握緊劍柄，閉上眼。
一道若有若無的聯繫，從劍身延伸到她的意識深處。
那聯繫很微弱，像是嬰兒初生時的第一聲啼哭，細弱卻真實。
她行隨意動，一劍劈出。
劍鳴響徹，靜室之中，一層寒霜凝結。
「劍出如龍吟，霜雪隨之……自此以後，你便叫『吟霜』了。」
陳清薇睜開眼，目光從劍身上掃過，嘴角微微翹起。
一路上，她心中轉過了好幾個念頭，卻都想不出魯大師為何突然相召。
後堂的門開著。
陳清薇邁步進去，腳步微微一頓。
魯大師坐在主位上，依舊是那副不修邊幅的模樣，半閉著眼，像是在打盹。
但旁邊的客位上，卻還坐著一個紫衣婦人，正笑吟吟望著她。
正是那奇珍百寶樓的築基修士，芳月。
陳清薇連忙上前，先朝魯大師恭敬行禮：「晚輩見過魯大師。」
又轉向芳月，躬身道：「晚輩見過芳月前輩。」
芳月笑著抬手。
「不必多禮，坐吧。」
陳清薇在末座坐下，姿態端正，目光垂落，靜待下文。
魯大師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芳月，慢悠悠道：「此番並非老夫尋你。」
說完便閉上了嘴，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芳月接過話頭，語氣溫和：「清河城這幾日亂成一團，忙得焦頭爛額，聽說陳姑娘近日就要離開，這才倉促讓人請你過來，還望莫要見怪。」
陳清薇連忙道：「前輩言重了，晚輩惶恐，不知前輩召見，所為何事？晚輩實力低微，若能盡綿薄之力，自當盡力，只是怕力有未逮，辜負了前輩的期望。」
她卻是沒想到，這位築基前輩，卻是如此客氣，看起來沒什麼架子的模樣。
芳月看著她，眼中的笑意深了幾分。
「陳姑娘不必自謙。」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此番請你來，是因我奇珍百寶樓發現了一處古修士的傳承之地。」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陳清薇臉上。
「而且，那位古修士，是一位劍道修士。」
陳清薇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眼神不自覺亮了起來。
芳月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笑容更甚。
「這位修士在自己的傳承之地周圍，布下了強大禁制，尋常方法極難進入，但他為後輩劍修留了一條通道，只要年歲不滿五十，劍道造詣達到一定程度，向通道處的劍碑劈上一劍，便能自動傳送進去，獲得傳承。」
陳清薇聽得很認真，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前輩是想讓晚輩進那傳承之地，去取這位古修士的傳承？」
她頓了頓，面露幾分遲疑，「只是這位前輩既然專門留下傳承之地，對後輩劍修的要求想必極高，晚輩出身微末，見識淺薄，劍道修為亦不敢妄自尊大，真能行嗎？」
對於什麼古修遺府，若說之前，她還有嚮往之心。
但當日經過孤山鎮一行後，便已知道，這遺府不是那麼好探的。
代表著機遇的同時，也代表著危險！
聽到陳清薇所言，芳月卻是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陳姑娘太自謙了。」
「那位古修士留下的考驗，看的當然不只是實力，而是天資、心性、悟性，方方面面。」
「你在高道友壽宴上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出自小家族，沒有名師指點，卻有如此成就。」
「若你這都不行，那我可真想不出還有誰行了。」
陳清薇垂下眼，面上不顯，心中卻微微泛起一絲自得。
她知道這或許有恭維的成分，但能從一位築基修士口中聽到這樣的話，終究是讓人受用的。
芳月話鋒一轉，語氣輕快了幾分。
「不過陳姑娘也不必擔心，此行並不需要你親身前往，所以也無須顧慮安全問題。」
陳清薇微微一怔，抬起頭來。
芳月從袖中取出一面鏡子，托在掌心。
那鏡子不過巴掌大小，鏡面光滑如水，隱隱有波光流轉。
「此物名為喚水鏡。」
芳月道，「待我將它激發之後，陳姑娘只需用盡全力，在這鏡子上劈上一劍，鏡子便能將你的劍意復刻下來，存於鏡中，到時我們自有手段，騙過那禁制。」
陳清薇心中鬆了一口氣，同時又隱隱生出幾分可惜。
不能親自前去，便意味著無法親眼見到那位古修士的傳承之地，無法親身體驗劍碑的考驗。
對於一個劍道修士來說，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但她沒有表露出來。
魯大師一直在一旁沉默，此刻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奇珍百寶樓不會白讓陳姑娘做事，此番，我們也準備了一份謝禮。」
他看了芳月一眼。
芳月笑吟吟從袖中取出一隻匣子，遞到陳清薇面前。
匣子不大，通體烏黑，上面隱隱有禁制紋路流轉，顯然裡面裝的是貴重之物。
陳清薇雙手接過，小心打開。
匣子開啟的瞬間，一團靈光從裡面溢出，柔和而清亮，將她的臉映得微微發白。
靈光之中，懸浮著一道細如髮絲的銀色光縷，緩緩遊動，像是一條有生命的小蛇。
「此乃一道尚未孕育完成的劍靈。」
芳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它融入隨身佩劍之中，日日溫養，劍可通靈，自此之後，此劍不僅與主人心意相通，更能隨著主人的修為提升而自行蛻變。」
她頓了頓，看著陳清薇微微發亮的眼睛，笑道：「陳姑娘是劍道修士，此物與你，再相配不過。」
陳清薇盯著匣中那道銀色光縷，心臟怦怦跳動。
她深吸一口氣，合上匣子，起身朝芳月和魯大師深深一揖。
「多謝前輩厚賜。」
芳月擺了擺手，看著她那副強作鎮定卻掩不住歡喜的模樣，暗自點頭。
對嘛，這才有點年輕人的樣子。
……
回程的馬車上，車輪轆轆，出了清河城的城門。
陳清薇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劍靈的事。
她不是不信任顧長青，但底牌這種東西，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奇珍百寶樓只是借她的劍意一用，那處古修士遺府的具體位置，人家也沒提，陳清薇便大大方方說出來了。
「的確是可惜了。」
顧長青靠在車壁上，聽完之後，長長嘆了口氣。
「能讓奇珍百寶樓看上的傳承遺府，定然不凡，你若能親自進去，獲得的好處絕對是最大的，如今只借一道劍意，便宜都讓別人占了。」
陳清薇倒是看得開。
在清河縣，擅於劍道之術的，又不止她陳清薇一人。
說到底，還是沾了魯大師的光，不然此事未必輪得到她。
如今能得一份謝禮，代價只是劈出一劍，已經是賺到了。
沉默了片刻，陳清薇忽然說道：「顧鎮長，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她其實在奇珍百寶樓時，想當面問的，但又覺得冒昧。
於是一直拖到現在，轉而向顧長青詢問。
「奇珍百寶樓若想尋擅於劍道之人，去竹子山李家應該最方便吧？李家老祖李正平是清河縣第一劍修，縱然他被徵召去了東平郡，門下弟子得他真傳的，總不會沒有。」
顧長青還以為她要問什麼。
聽是這個問題，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妙的神色，嘴角微微抽動，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在陳清薇不解的目光中，顧長青壓低聲音道：
「嘿嘿，芳月前輩和李前輩……年輕的時候，有些不清不楚的糾葛，具體如何，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芳月前輩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想欠李家人情的。」
陳清薇怔了怔，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理由。
不過轉念一想，芳月和李正平能夠築就道基，年輕之時，在清河縣必然也是風雲人物。
才俊相交，發生些什麼也不奇怪。
她壓下心中的八卦，不再多問。
馬車晃晃悠悠，離清河城越來越遠。
陳清薇掀開車簾，望著窗外向後退去的山水，心中默默道：
終於要回家了！
……
楓林山。
道場旁邊的丹房裡，爐火正旺。
周明遠蹲在丹爐前，一邊控火，一邊對旁邊的溫嵐說著什麼。
小丫頭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裡捧著一本冊子，認認真真在聽。
「藥性提煉，關鍵在於火候和時間的配合。」
周明遠指著丹爐中翻滾的藥液，「你看，這株清靈草的藥液，顏色從青綠轉成淡黃，便是雜質祛除乾淨了，若是火候過了，藥液就會發黑，失去藥性。」
溫嵐點點頭，在冊子上記了幾筆。
樓野在塔中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點頭。
他現在雖然已經能夠煉製練氣後期的丹藥，但更多是依靠那赤色火焰控制由心的特性。
若論基礎知識的紮實，他自認比不過周明遠。
「這小子天資不高，修為也一般，但在教學這一方面，確實有一手。」
溫嵐跟著自己煉丹，耳濡目染，又有周明遠幫她鞏固基礎，如今已能自己嘗試煉製一些簡單的藥散。
雖然成品品相一般，但以小丫頭的年紀和修行時間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樓野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說不得能圍繞這周明遠辦個培訓班！
如今陳家高階一些的丹藥，有他親自出手。
周明遠雖然也在精進煉丹技藝，但受修為所限，遠遠不如他。
陳家現在的主要收入，來自斬蛇嶺的礦脈、藥王谷的補碎散、以及濁水鎮的店鋪生意。
他煉製的丹藥，才剛剛開始積攢口碑。
各種丹藥，在修真界的需求量極大，陳家有從三絕老人遺府中得來的丹道傳承，不利用起來，實在太過可惜。
正想著，主宅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靈力波動。
樓野的感知蔓延過去，只見陳清墨坐在議事廳中，手中握著一塊傳訊盤，面色先是一凝，隨即舒展開來，露出明顯的喜色。
陳光耀坐在他對面，正翻看著帳冊，見狀問道：
「墨兒，何事這麼高興？」
陳清墨放下傳訊盤，笑道：「柳老傳來消息，顧鎮長和清薇已經安然返回濁水鎮。」
陳光耀聞言，動作先是一僵，然後長長吐了口氣，如釋重負。
樓野在塔中聽到，也是鬆了一口氣。
按照正常行程，那丫頭早該回來了，卻一直拖延了這麼久。
若非香爐中陳清薇的魂火始終旺盛明亮，他都怕陳清薇遭遇了什麼不測。
這可是陳家的未來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樓野像個操心的老媽子一樣，在心中念叨了兩遍，才收回感知。
……
當日傍晚，天邊的雲霞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
陳清薇的身影出現在山道上。
陳清墨早已在山門口等著，見她平安歸來，臉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清薇，你可算回來了。」
他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她沒受傷，這才徹底放心。
兩人邊走邊說，進了議事廳。
陳清薇將清河城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陳清墨聽得很認真，面色漸漸凝重。
「十萬大山那邊大舉侵入東平郡，陰冥宗餘孽便開始活躍，這二者之間，恐怕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
「不過，十萬大山中的強大妖獸不少，陰冥宗沉寂千年，能量有限，不可能指揮得動它們，更大的可能，是雙方達成了某種默契，妖獸從外侵擾，鬼修在內作亂，一外一內，讓王朝首尾難顧。」
陳清薇點頭。
她雖有類似的推測，但想得確實不如大哥深入和全面。
陳清墨停下腳步，看著她，也是面露無奈之色。
「這些大勢力之間的博弈，不是陳家能摻和的，咱們要做的，還是穩步發展，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東平郡的方向，聲音低了幾分：「二伯和石頭那邊……我也擔心，但沒有辦法，只能相信他們了。」
……
暮色四合，楓林山頂的道場被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橘光中。
陳清薇在祠堂前站定，朝那座灰撲撲的小石塔恭敬行禮：「塔靈前輩，晚輩平安回來了。」
塔中沒有回應，但她知道，塔靈前輩肯定是聽到了的。
她直起身，穿過院子，推開靜室的門。
房間還是她離開時的模樣，一塵不染。
窗外竹影婆娑，遠處的楓林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她將玄鐵飛劍解下，橫放在膝前，然後從袖中取出那隻烏黑的匣子。
匣子上的禁制紋路在燭光下微微閃爍。
她深吸一口氣，將匣子打開。
靈光溢出，那道銀色的光縷在匣中緩緩遊動，像是一條剛剛甦醒的幼蛇。
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遊動的方向微微偏轉，朝著膝上的玄鐵飛劍探去。
陳清薇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道銀色光縷。
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像是觸碰到了清晨的露水。
光縷纏繞上她的手指，溫順得像一隻被馴服的靈獸。
她將手指引向飛劍。
劍靈順著她的指尖滑落，落在劍身上，無聲無息融了進去。
玄鐵飛劍微微一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劍身上的霜紋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但陳清薇能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了。
劍不再是冰冷的器物，它像是有了心跳，有了溫度，有了……呼吸。
她握緊劍柄，閉上眼。
一道若有若無的聯繫，從劍身延伸到她的意識深處。
那聯繫很微弱，像是嬰兒初生時的第一聲啼哭，細弱卻真實。
她行隨意動，一劍劈出。
劍鳴響徹，靜室之中，一層寒霜凝結。
「劍出如龍吟，霜雪隨之……自此以後，你便叫『吟霜』了。」
陳清薇睜開眼，目光從劍身上掃過，嘴角微微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