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陰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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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馨香樓。

  陳清薇在房中來回踱步。

  窗外偶爾傳來城衛軍急促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呼喝聲,每一聲都讓她的心懸起來一分。

  門被推開,顧長青走了進來。

  陳清薇連忙迎上去,恭敬行禮,隨即急切問道:

  「顧鎮長,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顧長青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

  陳清薇依言落座,目光卻一瞬不瞬盯著他。

  「城外的動靜,清薇姑娘應該也感應到了吧?」

  顧長青問。

  陳清薇抿著嘴唇,輕輕點頭。

  縱是隔著大半個清河城,還有層層大陣的阻隔,她依然在馨香樓中,感應到了那強烈的靈力波動。

  那波動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根本不像是練氣期的鬥法。

  靈力碰撞的餘波,有如地龍翻身,連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是築基前輩們出手了?」

  給顧長青沏了一杯清茶,陳清薇連忙問道。

  也只有這等存在的交手,才會有如此動靜。

  將茶水一飲而盡,顧長青示意繼續滿上,然後點了點頭。

  陳清薇心中久久不能平靜,竟一時忘了動作。

  她其實早有過聽聞,說築基修士遠超練氣。

  可她對此一直沒有實感。

  縱是在高橫江壽宴上,親眼見過那些築基修士,她也只覺得他們氣質與練氣期不同,更深沉、更內斂,卻沒有一個具體的概念。

  直到此刻,隔著大半個城感應到的餘波,才讓她真正明白,築基修士動起手來,動靜竟是如此驚人!

  那已經和練氣期不是同一個層次的存在了。

  「修行之道便是如此。」

  顧長青能夠理解陳清薇此刻心情的激盪,他當年首次見到築基修士出手,表現同樣如此。

  苦笑一聲道:「一個大境界的晉升,便是生命層次的蛻變,在整個清河縣,練氣後期不少,但築基不過兩手之數,足可見二者之間的差別。」

  陳清薇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本能的戰慄壓了下去。

  然後她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清明,甚至多出了幾分神往之色。

  顧長青捕捉到了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神情變化,心中暗暗點頭。

  這丫頭,心氣確實不一般。

  尋常修士,感應到築基之威,要麼惶恐不安,要麼自慚形穢,能像她這樣,在驚駭之餘,生出嚮往之心的,少之又少。

  她有天賦,有心氣,假以時日,必能走到自己如今的位置,甚至更高。

  至於築基……

  顧長青搖了搖頭。

  他自己也才練氣七層,那個境界太遠,不敢妄論。

  「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陳清薇問,「那動靜,不似只有一兩位築基出手。」

  顧長青斂了笑意,正色道:「我動用了一些關係打探,具體的不甚清楚,只知此事和一個名為『陰冥宗』的勢力有關。」

  「陰冥宗?」

  陳清薇喃喃,對這個名字一無所知。

  「大赤王朝建朝之初……」

  顧長青微微沉吟,斟酌著措辭,「便是踏著這個宗門的屍骨立國的。」

  建朝之初?

  陳清薇心頭一震。

  那豈非千年前的宗派了?

  除了王朝本身,和那幾個屈指可數的大世家,她從未聽說過有延續千年的勢力。

  縱是金陽郡中的獸化門和煙霞派這兩個金丹宗門,一個百數年,另一個也不到三百年,已是清河縣修士仰望的存在。

  一個被王朝覆滅的宗門,千年之後竟死灰復燃?

  「究竟如何,到時便知。」

  顧長青看出她的震驚,語氣放緩,「清河城出了這麼大的亂子,縱是有心隱瞞,也難有不透風的牆,等消息傳開,自然就清楚了。」


  陳清薇頷首,又問道:「那築基大戰,結果如何?」

  「這倒不用擔心。」

  顧長青擺了擺手。

  「城主府的陸前輩和蓮花樓的朱前輩已經安然回返,蘇茹前輩和孫城主也無大礙,根據我得到的消息,至少清河城這邊沒有吃虧。」

  陳清薇鬆了一口氣,但臉上的愁容並未散去。

  「若真是千年之前的陰冥宗,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是現在……」

  她抬起頭,像是在理順自己心中的念頭。

  東平郡那邊,剛從金陽郡調了大批修士支援。

  光是清河縣,就去了三位築基。

  城中一下子少了兩位,竹子山的李正平也去了。

  城中的防禦正是最空虛的時候,他們就來了。

  顧長青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

  「他們挑這個時候發難,怕並非巧合!」

  陳清薇的語氣篤定了些,「分明是算準了王朝後方空虛,若只是臨時起意,不會挑得這麼准……」

  她忽然停住,眼中閃過一絲猶疑,抬眸看向顧長青。

  「顧鎮長,你說……東平郡那邊的事,會不會也和他們有關?」

  陳元朗可是已被徵召而去。

  這容不得陳清薇不擔心。

  顧長青臉上表情微微一僵。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

  「你是說,東平郡的妖獸之亂,背後有陰冥宗在推動?」

  陳清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低聲道:「實在太巧了。」

  顧長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久久沒有收回。

  他沒有說陳清薇的猜測對或不對,但那聲嘆息,已經說明了很多。

  這丫頭不只是劍法好,腦子也轉得快。

  顧長青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幾分鄭重。

  「你擔心的這些,我也想過,但眼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多了幾分無奈。

  「我是濁水鎮的鎮長,說不定什麼時候也會被徵召到戰場上,既是王朝修士,便免不了,若上面一紙文書扣個帽子下來,你我這些練氣境,根本承擔不起,縱是有詐,也沒法子。」

  陳清薇沉默。

  修行之士,亦不可事事如意。

  如此看來,卻是與那些普通凡人沒有多大差別。

  不過顧長青話鋒一轉,語氣又輕了幾分。

  「清薇姑娘也無需太過擔心,在我大赤王朝,赤雲霄老祖乃是已結元嬰的修士,只要有那位老祖在,一切亂象都只是小打小鬧,真到不可挽回時,那位自然會出手。」

  元嬰修士壽元至少兩千年,若有延壽之物或秘寶,這時間更能延長。

  赤雲霄當年結嬰之時,尚才三百歲出頭,如今縱是千年時間過去,其依然在鼎盛之期!

  元嬰啊……

  陳清薇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字,一時竟不知該作何感想。

  數千年的壽元,多少家族興衰,多少修士來了又去。

  在她眼中,那已與長生的真仙無異。

  她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

  清河城的封鎖持續了五天。

  五天裡,只准進,不准出。

  城牆上巡邏的城衛軍比平時多了三倍,護城大陣晝夜不息地運轉著,陣紋在天幕上時隱時現,像一張緊繃的網。

  五天後,封鎖解除。

  「陰冥宗」這三個字,像是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般,開始在坊市和街道中流傳。

  「聽說了嗎?那日在城外動手的,是陰冥宗的築基!」

  「陰冥宗?什麼來頭?沒聽過啊。」

  「沒聽過?回去翻翻老黃曆,大赤王朝還沒立國的時候,這地界上最大的勢力就是陰冥宗,專修鬼道,圈養凡人抽魂煉器,手段殘忍得很。」


  「那都是千年前的事了,怎麼又冒出來了?」

  「誰知道呢,這種邪門歪道,殺了一批又來一批,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不完。」

  「聽說那日城主府的幾位前輩跟他們打了一場,沒討到便宜?」

  「誰說沒討到便宜?我表哥的舅子在城衛軍當差,說是把那幾個鬼修打得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那怎麼還讓他們跑了?」

  「這……」

  議論聲從茶樓酒肆傳到街頭巷尾。

  有人說得眉飛色舞,有人聽得心驚肉跳。

  連修士之間都眾說紛紜,百姓之中便更不必多說。

  各種版本的謠言滿天飛,越傳越離譜。

  有好事者翻出了塵封已久的典籍,從中找出了關於陰冥宗的記載。

  那是一個專修鬼道的宗門,在大赤王朝未建之前,陰冥宗治下的地域,說是人間煉獄也不為過。

  他們圈養凡人,如同圈養豬羊,為的就是抽取陰魂,用來修行或煉製法器。

  顧長青在城中多逗留了幾日。

  陳清薇知道他是去打探消息,沒有催促。

  此事不是某一個人的事,而是事關整個清河縣,甚至金陽郡和大赤王朝。

  多等幾日,弄清楚來龍去脈,比稀里糊塗回去強。

  顧長青回來的那一天,面色比前幾日更凝重了幾分。

  「的確是陰冥宗。」

  他坐下後,開門見山。

  陳清薇的心沉了下去。

  顧長青將那日築基之戰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最後出手的那人沒有現身,但至少是築基巔峰,甚至……」

  顧長青沒有說下去。

  「他們的目的呢?」

  陳清薇問。

  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總不是為了好玩吧?

  顧長青搖頭。

  「具體尚不清楚,只知城南地牢被人闖入了,至於救走了誰、偷走了什麼,上面封鎖了消息,無人知曉。」

  陳清薇沒有追問。

  這種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顧長青又道:「過幾日,金陽郡會有金丹上人前來徹查此事,那等層次的人物,不是我們能操心的。」

  陳清薇點頭。

  此番清河城之行,她幾乎沒有經歷什麼兇險。

  城中的亂象,大都是為掩人耳目。

  真正兇險的築基之戰,她連邊都沒沾上。

  但即便如此,她仍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縱是清河城這樣的大城,也能被築基修士侵入。

  若那些築基在城中大開殺戒,縱有城中築基阻止,餘波造成的死傷,怕也比現在多出不知多少倍。

  她握了握腰間的劍柄,一時默然。

  ……

  顧長青能打探到的都打探了。

  打探不到的,他也沒有那個能耐去深究。

  清河城的水太深,他一個外來的練氣後期,反而不宜知道太多。

  二人正準備讓人收拾行裝返程。

  卻在此時,負責馨香樓的管事忽然進來稟報。

  「顧大人,有人求見。」

  顧長青皺眉,隨口問道:「什麼人?」

  「那人說……是來找陳姑娘的。」

  顧長青一愣,轉頭看向陳清薇。

  陳清薇也是一臉茫然。

  她在清河城認識的人不多,誰會專程在這個時候,來這裡找她?

  見顧長青望過來,陳清薇只能輕輕搖頭,表示對此一無所知。

  「請進來吧。」

  顧長青猶豫片刻,還是說道。

  這馨香樓是城主府產業,倒也無需擔心什麼。

  來人是個青衣小廝,穿著奇珍百寶樓的制式短袍,恭恭敬敬朝兩人行禮,然後轉向陳清薇:


  「陳姑娘,魯大師有請。」

  陳清薇滿臉錯愕,顯然完全沒有意料到。

  「魯大師?」

  她不可置信重複了一遍,得到了那青衣小廝肯定的答覆。

  魯大師對她有恩,當初重煉飛劍、贈《劍道筆記》,都是承了人情的。

  此刻專程派人來請,陳清薇自然不好不去。

  但城中剛剛出過亂子,她也不敢貿然應承。

  於是再次徵詢顧長青的意見。

  顧長青沉吟片刻,心裡快速盤算了一番。

  魯大師是奇珍百寶樓的首席煉器師,在清河城德高望重,與陳家也無冤無仇,斷不會對陳清薇不利。

  況且奇珍百寶樓有築基修士坐鎮,比這馨香樓安全得多。

  這個時候找陳清薇,多半是有什麼事。

  「去吧。」

  他點了點頭,「反正都多呆了這麼些天,也不差這一會兒。」

  見他應允,陳清薇才不再猶豫,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那小廝道:「那便請帶路吧!」

  ……

  而就在此刻,清河城上空,忽然飄來一片彩雲。

  那雲彩絢爛奪目,在陽光下泛著七彩光暈,緩緩向城主府的方向落去。

  雲上乘著一艘雲舟,舟身通體潔白,雕琢著精美的紋路,隱隱有靈光流轉。

  一個面如冠玉、不怒自威的青年,從舟中走出,負手而立,目光俯瞰著下方的城池。

  這雲舟氣派不凡,但奇怪的是,城中凡人對此卻毫無所察,甚至大多數的練氣期修士也渾然不覺,依舊各自忙碌。

  只有城中幾位築基修士心有所感,紛紛抬頭,望向天空,面色齊齊一肅,不敢露出絲毫不敬之色。

  金丹上人!

  雲舟上不止那青年一人,身後還跟著數人,個個氣息深厚,至少也是練氣後期。

  雲舟在城主府上空停下,緩緩降落。

  孫四元和陸沉舟早已在院中等候。

  兩位築基修士親自相迎,面色鄭重。

  「罪人孫四元,見過上使。」

  孫四元躬身行禮,聲音低沉。

  陸沉舟微微一愣,看了孫四元一眼。

  私自扣押三絕老人所化厲鬼一事,他並不知情,也未參與。

  此刻聽孫四元開口便自稱「罪人」,他心中雖已猜到了七八分,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跟著行禮。

  那青年一挑眉,淡淡道:「孫城主何須如此?我等進屋再說。」

  一行人進了城主府正廳,大門關閉。

  院中的僕從被遠遠屏退,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誰也不知道那扇門後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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