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誰人？
「傑哥，我還是沒搞懂。」
李建民把最後一摞碗摞進推車裡，終於憋不住了。
「你為啥不直接跟老太太說，咱們在廠門口擺不了攤了？讓她回去跟張科長講一聲，不比啥都強？」
洪傑把鐵鍋擦乾淨，掛回推車掛鉤上。
「說了就掉價了。」
「啥意思？」
「你求人辦事，最蠢的法子就是讓人家覺得你在求他。」洪傑把抹布擰乾，搭在鍋沿上，「老太太回去，腿不疼了，藥也拿到了，她自然會跟張江河講。」
李建民撓了撓頭，似懂非懂。
「那萬一老太太回去不講呢？」
「她會的。」洪傑把推車上的調料罐一個一個歸置好，這會兒過了飯點人逐漸少了。
李建民「哦」了一聲，也不知道真懂假懂。
這時候，藥鋪門口鄭老爺子端著搪瓷茶缸走出來，站在台階上，往街口張望了一下。
「小洪。」
洪傑回過頭。
「你那個朋友的老娘，送走了？」
「送走了。今天真是多謝您了，老爺子。」
鄭老爺子擺擺手，走到推車旁邊，低頭看了看案板上剩的調料，又看了看洪傑，開口道：「你媽的病，啥時候接過來看？」
洪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媽不是腿上的毛病。」他把豆瓣醬的罐子蓋嚴實，「是老毛病了，身子虛，常年吃藥。。」
「啥子症狀？」
「咳嗽，咳起來整晚上睡不著。有時候胸口悶，常年是不能幹重勞力的活的。」
鄭老爺子聽完，眉頭皺了一下，沉默了幾秒。
「那這樣吧，等你收攤，我跟你跑一趟，去你家裡。」
洪傑愣了一下。
「老爺子，這不合適……」
「有啥不合適的？答應了的事，就得辦。」鄭老爺子的語氣不容拒絕。
洪傑看著他。
「老爺子，不是我不讓您去。是我家在鄉下，離城裡有三十多里路，公交車只通到鎮上，下了車還得走一個多鐘頭的山路，真不是我跟您客氣。我媽那病，不是急症，早一天晚一天不打緊。您這麼大年紀，讓您跑幾十里山路，我良心上過不去。」
鄭老爺子盯著洪傑看了兩秒，點點頭，然後又好奇的問道：
「也就是說你一個農村娃，跑到城裡來擺攤當個體戶，你家裡其他人都在鄉下老家？」
「那倒是沒有，還有個妹妹也在城裡讀書。」洪傑笑了笑回應到。
鄭老爺子說道：
「一般的農村娃兒可沒得這麼大膽子，而且你說話也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手藝更是沒得說，你是哪個教的？」
「沒人教，自己研究的。」洪傑說道。
「自己研究？」鄭老爺子的眉毛擰了起來，「你那幾道菜，回鍋肉的燈盞窩，魚香肉絲的泡椒配比，夫妻肺片的滷水方子，軟炸扳指的三進三出——這些東西，沒人教，你自己研究得出來？」
洪傑笑了笑說道：
「看書嘛，新華書店裡又不是沒菜譜。」
鄭老爺子笑罵：
「屁，你娃兒嘴巴里沒得老實話，要是看書就能看出你這個手藝，那天底下就沒得飯店了。」
「德陽城裡的廚子，有一個算一個，能把這幾個菜做到你這個水平的同齡人，不超過三個人，都是有師承的。」鄭老爺子把搪瓷茶缸擱在推車上，手指在缸沿上敲了兩下。
「對了，你還曉得我喜歡吃啥，你娃兒師父肯定是我認識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洪傑臉上。
「給我講，你師父是哪個老東西？」
「老爺子，您就莫猜了。」洪傑開口，聲音不大，「我就是個擺攤的。您的事兒，我也是偶然聽到的。」
鄭老爺子的眉毛動了一下。
「偶然聽到的？」
「嗯。」
「在哪兒聽到的？」
「記不清了。」洪傑笑了笑，「可能是哪個客人吃飯的時候提了一嘴。」
鄭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把搪瓷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要得要得，不說算球。」
說完，他端著茶缸，慢悠悠地轉身，往藥鋪里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洪傑一眼。
發現洪傑神色如常。
然後他掀開門帘，進去了。
回到藥鋪里，鄭老爺子在診桌後面坐下來，把搪瓷茶缸擱在桌上。
他伸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兩下，沒點。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又敲了敲。
然後他抬起頭，沖櫃檯後面喊了一聲。
「小周。」
那個年輕徒弟從百子櫃後面探出頭。
「師父？」
「你下午去幫我打聽下外頭那個擺攤的娃兒，問一下我那幾個老朋友，又沒得人認識。」鄭老爺子把煙放回桌上。
小周點點頭：
「要得，師父。」
說著摘下圍裙，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出了藥鋪。
鄭老爺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兩下。
偶然聽到的。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人多了。一個人說話的時候，眼睛往哪兒看，手往哪兒放，語氣在哪個字上頓了一下——這些東西，比說出的話有用得多。
那個洪傑說「偶然聽到」的時候，眼睛看著他，手沒動，語氣也沒有半點起伏。
說得太穩了。
穩得不像是一個十八九歲的農村娃，面對一個老中醫的盤問時該有的樣子。
鄭老爺子把煙拿起來，在桌上磕了兩下，這回點上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
有意思。
……
張江河從廠里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半了。
從廠門口到家，騎車不到十分鐘。
他把二八大槓停在樓洞口，鎖好，拎著鋁飯盒上了三樓。
看到門上居然掛鎖了，他有些意外，他媽身體不方便一般都不出去的。
今天居然沒在家裡。
他開門把飯盒放在桌上，轉身出了門，敲了隔壁王嬸的門。
「王嬸，我媽呢？」
王嬸正在屋裡洗碗，聽見聲音，擦著手出來。
「你媽被一個姑娘接走了，說是你朋友讓來的，帶你媽去看腿。」
張江河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朋友？」
「是啊，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長得挺秀氣，說話也客氣。你媽本來不肯去，那姑娘說，是你朋友讓來的，找了個老大夫，專治腿病。你媽這才跟著走了。」
李建民把最後一摞碗摞進推車裡，終於憋不住了。
「你為啥不直接跟老太太說，咱們在廠門口擺不了攤了？讓她回去跟張科長講一聲，不比啥都強？」
洪傑把鐵鍋擦乾淨，掛回推車掛鉤上。
「說了就掉價了。」
「啥意思？」
「你求人辦事，最蠢的法子就是讓人家覺得你在求他。」洪傑把抹布擰乾，搭在鍋沿上，「老太太回去，腿不疼了，藥也拿到了，她自然會跟張江河講。」
李建民撓了撓頭，似懂非懂。
「那萬一老太太回去不講呢？」
「她會的。」洪傑把推車上的調料罐一個一個歸置好，這會兒過了飯點人逐漸少了。
李建民「哦」了一聲，也不知道真懂假懂。
這時候，藥鋪門口鄭老爺子端著搪瓷茶缸走出來，站在台階上，往街口張望了一下。
「小洪。」
洪傑回過頭。
「你那個朋友的老娘，送走了？」
「送走了。今天真是多謝您了，老爺子。」
鄭老爺子擺擺手，走到推車旁邊，低頭看了看案板上剩的調料，又看了看洪傑，開口道：「你媽的病，啥時候接過來看？」
洪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媽不是腿上的毛病。」他把豆瓣醬的罐子蓋嚴實，「是老毛病了，身子虛，常年吃藥。。」
「啥子症狀？」
「咳嗽，咳起來整晚上睡不著。有時候胸口悶，常年是不能幹重勞力的活的。」
鄭老爺子聽完，眉頭皺了一下，沉默了幾秒。
「那這樣吧，等你收攤，我跟你跑一趟，去你家裡。」
洪傑愣了一下。
「老爺子，這不合適……」
「有啥不合適的？答應了的事，就得辦。」鄭老爺子的語氣不容拒絕。
洪傑看著他。
「老爺子，不是我不讓您去。是我家在鄉下，離城裡有三十多里路，公交車只通到鎮上，下了車還得走一個多鐘頭的山路，真不是我跟您客氣。我媽那病，不是急症，早一天晚一天不打緊。您這麼大年紀，讓您跑幾十里山路，我良心上過不去。」
鄭老爺子盯著洪傑看了兩秒，點點頭，然後又好奇的問道：
「也就是說你一個農村娃，跑到城裡來擺攤當個體戶，你家裡其他人都在鄉下老家？」
「那倒是沒有，還有個妹妹也在城裡讀書。」洪傑笑了笑回應到。
鄭老爺子說道：
「一般的農村娃兒可沒得這麼大膽子，而且你說話也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手藝更是沒得說，你是哪個教的？」
「沒人教，自己研究的。」洪傑說道。
「自己研究？」鄭老爺子的眉毛擰了起來，「你那幾道菜，回鍋肉的燈盞窩，魚香肉絲的泡椒配比，夫妻肺片的滷水方子，軟炸扳指的三進三出——這些東西，沒人教，你自己研究得出來？」
洪傑笑了笑說道：
「看書嘛，新華書店裡又不是沒菜譜。」
鄭老爺子笑罵：
「屁，你娃兒嘴巴里沒得老實話，要是看書就能看出你這個手藝，那天底下就沒得飯店了。」
「德陽城裡的廚子，有一個算一個，能把這幾個菜做到你這個水平的同齡人，不超過三個人，都是有師承的。」鄭老爺子把搪瓷茶缸擱在推車上，手指在缸沿上敲了兩下。
「對了，你還曉得我喜歡吃啥，你娃兒師父肯定是我認識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洪傑臉上。
「給我講，你師父是哪個老東西？」
「老爺子，您就莫猜了。」洪傑開口，聲音不大，「我就是個擺攤的。您的事兒，我也是偶然聽到的。」
鄭老爺子的眉毛動了一下。
「偶然聽到的？」
「嗯。」
「在哪兒聽到的？」
「記不清了。」洪傑笑了笑，「可能是哪個客人吃飯的時候提了一嘴。」
鄭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把搪瓷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要得要得，不說算球。」
說完，他端著茶缸，慢悠悠地轉身，往藥鋪里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洪傑一眼。
發現洪傑神色如常。
然後他掀開門帘，進去了。
回到藥鋪里，鄭老爺子在診桌後面坐下來，把搪瓷茶缸擱在桌上。
他伸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兩下，沒點。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又敲了敲。
然後他抬起頭，沖櫃檯後面喊了一聲。
「小周。」
那個年輕徒弟從百子櫃後面探出頭。
「師父？」
「你下午去幫我打聽下外頭那個擺攤的娃兒，問一下我那幾個老朋友，又沒得人認識。」鄭老爺子把煙放回桌上。
小周點點頭：
「要得，師父。」
說著摘下圍裙，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出了藥鋪。
鄭老爺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兩下。
偶然聽到的。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人多了。一個人說話的時候，眼睛往哪兒看，手往哪兒放，語氣在哪個字上頓了一下——這些東西，比說出的話有用得多。
那個洪傑說「偶然聽到」的時候，眼睛看著他，手沒動，語氣也沒有半點起伏。
說得太穩了。
穩得不像是一個十八九歲的農村娃，面對一個老中醫的盤問時該有的樣子。
鄭老爺子把煙拿起來，在桌上磕了兩下，這回點上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
有意思。
……
張江河從廠里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半了。
從廠門口到家，騎車不到十分鐘。
他把二八大槓停在樓洞口，鎖好，拎著鋁飯盒上了三樓。
看到門上居然掛鎖了，他有些意外，他媽身體不方便一般都不出去的。
今天居然沒在家裡。
他開門把飯盒放在桌上，轉身出了門，敲了隔壁王嬸的門。
「王嬸，我媽呢？」
王嬸正在屋裡洗碗，聽見聲音，擦著手出來。
「你媽被一個姑娘接走了，說是你朋友讓來的，帶你媽去看腿。」
張江河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朋友？」
「是啊，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長得挺秀氣，說話也客氣。你媽本來不肯去，那姑娘說，是你朋友讓來的，找了個老大夫，專治腿病。你媽這才跟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