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糾結的國公府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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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國公府,後院正房。

  濃重的藥苦味在屋裡散開,地龍燒得極旺。

  藍氏靠在金錢蟒引枕上,額頭上勒著一條抹額,臉色蠟黃。

  自打初一從坤寧宮回來,她就一病不起。

  貼身嬤嬤端著湯藥湊近,被她一把推開。

  藥汁灑在地衣上,冒出白氣。

  藍氏滿腦子都是昨天坤寧宮裡的那雙眼睛。

  那高挺的鼻樑,那抿嘴時的倔強勁兒,

  分明就是亡夫常遇春的臉!

  她攥緊被角,指節泛白。

  當年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像一把生鏽的鈍刀,

  時隔二十多年,狠狠在心口捅了一下。

  那時大明還沒建國,上位還是吳王。

  有次和常遇春多喝了兩杯,

  看著越來越壯大的隊伍

  拍著胸脯定下娃娃親:

  「俺妹子要是生男,你媳婦兒生女,將來咱們就是兒女親家!」

  當年各路人馬都主動追隨吳王,

  天下雖亂,不過,局勢已經明朗——

  緊跟著吳王,保不齊就是從龍之功。

  常家要是能攀上這門親事,

  那這輩子的榮華富貴就不愁了。

  常遇春專門給後方的藍氏寫信說了這事。

  然後繼續在前線拼命。

  生產那天,她痛了一天一夜,

  先出來的是個女娃,哭聲嘹亮。

  後出來的是個男娃,卻渾身青紫,閉著眼,半點動靜都沒有。

  接生婆拍了半天腳底板,探了探鼻息,搖了搖頭。

  是個死胎。

  藍氏當時本可以大大方方把實情上報。

  一個死嬰,誰家沒遇到過?

  怪不到她頭上。

  可偏偏那時候,她被那句娃娃親的巨大誘惑蒙了心智。

  一龍一鳳本是祥瑞,死了一個就是大凶。

  萬一吳王覺得常家晦氣,

  嫌棄這個女娃,順水推舟把親事作罷呢?

  她幾乎沒有猶豫,

  讓人用破蓆子把那沒了氣兒的男嬰包了,

  連夜送出城扔進亂墳崗。

  對外只說:喜得千金。

  只是自己初為人母,死的又是個男孩,

  她終究還是把特意為嫡長子打造的長命銀鎖放在了死嬰脖子上。

  也算是全了母子一場的緣分。

  這些年,除了她和當年那個處理孩子的心腹,

  沒人知道常家原本還該有個大公子。

  可如今,那個本該在亂墳崗爛成泥的孩子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那孩子不但沒死,還長成個神醫,

  更是陰差陽錯救了自己女兒和外孫的命!

  藍氏翻來覆去想了四天四夜,

  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臉色越難看。

  更要命的是馬秀英的態度。

  昨天暖閣里,馬秀英端著茶盞,

  狀似無意地提起常家孩子的胎記,

  那篤定的語氣,那似笑非笑的神態,

  分明是早就查了個底朝天,故意在試探她!

  當年騙了吳王,如今吳王坐穩了江山成了皇帝,

  而馬秀英成了皇后。

  自己當年的那點見不得人的小心思,

  如今被明晃晃的揭露在太陽底下……

  藍氏打了個冷戰。

  從頭涼到腳底板。

  「去,把二爺請來。」

  「嫂子,大過年的怎麼病成這樣?

  可是宮裡出了什麼事?」


  常榮拉過圓凳坐下。

  藍氏揮退屋裡所有人,死死盯著常榮:

  「老二,咱們家惹上潑天大禍了。」

  接著,她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

  常榮聽完,腦瓜子「嗡」的一聲,

  猛地站起,袖子帶翻了手邊的茶盞。

  瓷片碎了一地。

  「嫂子!你……你糊塗啊!」

  常榮指著藍氏,手都在抖,

  「那是欺君!上位那脾氣你不知道?

  剝皮揎草都是輕的!」

  藍氏紅著眼眶,梗著脖子反問:

  「我糊塗?

  當年大帥常年在外打仗,

  咱家看著顯赫,底下多少雙眼睛盯著?

  那可是太子妃的位子!

  我要是報個死胎上去,

  這門親事還能成?

  我一個婦道人家,

  把這天大的把柄捂在肚子裡二十年,

  還不是為了保常家的滿門富貴!」

  常榮來回踱步,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響。

  他不能否認,如果當年沒這門親事,

  常家現在絕對沒這麼風光。

  可如今這顆大雷要爆了。

  「那小子現在就在城南開醫館,」

  藍氏壓低聲音,

  「馬秀英已經盯上他了,

  昨天還故意試探我。

  老二,你說句話,咱們認是不認?」

  常榮停下腳步,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認?怎麼認?

  跑去跟上位說,

  我們當年騙了您,

  其實生的是龍鳳胎?

  死的那個沒說?!

  為啥沒說還用你解釋嗎?

  上位都不用眨眼就能猜得到!

  上位非但不會感動,

  反而會覺得常家滿嘴謊言,心機深重!

  東宮那位太子妃的位子都得跟著搖晃!」

  藍氏癱在枕頭上,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可他長著大帥的臉,

  身上還流著咱們常家的血,

  他甚至還救了太子妃和皇長孫的命……」

  「嫂子!」

  常榮打斷她,語氣前所未有的冷硬,

  「你別忘了,你不僅是一個母親,

  更是鄭國公府的主母!

  鄭國公府的太夫人,

  這滿府上下幾百口人的命,

  大過一個半路冒出來的野小子!」

  藍氏渾身一顫,停止了哭泣。

  多年的勛貴生活早就把她的心腸泡硬了。

  權衡利弊,永遠在血親之上。

  她抹掉眼淚,重新坐直身子,

  眼神恢復了精明銳利:

  「那你打算怎麼做?」

  常榮坐回凳子上,湊近了些:

  「既然馬皇后沒當面點破,

  就說明宮裡還在觀望,

  或者手裡沒拿穩死證據。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那個萬長發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藍氏點頭:

  「對。要是他不知道,這事就好辦。」

  「如果他不知情,

  只當自己是個野郎中,

  咱們就花大價錢,連哄帶騙,

  把他遠遠打發到廣東、福建去,

  讓他這輩子都別回京城。」

  常榮捏緊拳頭.


  「如果他知道了……」

  「如果他知道,並且貪圖常家的榮華富貴呢?」

  藍氏追問。

  常榮沒出聲,只是抬起右手,

  在自己脖子前狠狠一划。

  屋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地龍燒得劈啪作響。

  那是她的親生骨肉。

  藍氏閉上眼,

  雙手在被子底下死死攥緊,

  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當年隱瞞是為了女兒的前程,

  可是誰又知道皇帝的賜婚旨意下來後,

  女兒也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

  說什麼宮門深似海,

  皇家的女人不是那麼好當的,

  她當時一巴掌過去,逼著女兒應嫁。

  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

  女兒太子妃地位穩固,

  常家地位如日中天。

  沒有扔掉那個孩子,就沒有女兒和常家的今天!

  權衡利弊,她覺得老二說的對!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時間,

  她才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老二,不到萬不得已,別見血。

  他背後現在站著萬歲爺和馬秀英,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藍氏聲音發虛。

  「大嫂放心,我常榮做事,還沒李善長那麼蠢。」

  常榮撣了撣衣擺,

  大步跨出門檻。

  一腳邁出去,整個人僵住了。

  門外杵著一個人。

  身量極高,肩膀極寬,跟半堵牆似的堵在廊下。

  常茂。

  不知道站了多久。

  常榮嘴角抽了兩下,聲音都劈了:

  「茂兒,你,你,你什麼時候來的,怎,怎,怎麼不進去?」

  門外的常茂,

  臉色漲成了紫豬肝色,

  雙手垂在身側,

  握成了兩個能錘死牛的拳頭。

  胸膛急劇起伏,

  卻一個字兒都沒說。

  轉身走下了台階。

  常榮呆愣當場,看侄子這樣子,

  這是聽到了?

  聽到了多少?

  可他的反應又不對——

  若是平常,他聽到了,定會當即就大鬧一場的!

  無論他認或者不認,都會立刻做出決定!

  從來不管結果如何。

  這?

  門裡又走出一個人,

  是常氏身邊伺候的老嬤嬤。

  「二爺,您在跟誰說話?」

  常榮內心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常家,要不太平了!

  「哦,你跟嫂嫂說一聲,茂兒方才站在屋外,

  不知道聽沒聽見。

  讓嫂嫂心裡有個準備。」

  老嬤嬤聞言,大驚失色!

  轉身忙得差點兒被高高的門檻子絆倒。

  常榮長嘆了一口氣:

  唉,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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