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在拿朕當槍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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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華殿內。

  毛驤跪在金磚地面上,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影三的口供。銅牌拓片。帶毒紅燒肉的檢驗報告。

  朱元璋一件一件翻看,速度不快,但每一頁都沒落下。

  影三的口供看完,他把紙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涼了,也沒叫人換。

  「胡惟庸養了多少死士?」

  「據口供所述,至少三百人,分散在應天、蘇州、杭州三地。

  代號'影'字序列,影三是其中排位靠前的。」

  「毒害劉基的事,還有別的佐證嗎?」

  「口供中提到,下毒用的藥從太醫院流出,

  經手人是胡惟庸的門客陳寧。此事臣正在查。「

  朱元璋嗯了一聲,把銅牌拓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影禮「二字,鑄工精細,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

  「知道了。下一個。「

  毛驤把紅燒肉的檢驗報告遞上。

  這份報告寫得極其專業,砒霜含量、致死劑量、投毒位置——

  紅燒肉的肥肉層被注入了砒霜溶液,

  表面看不出異常,只有切開才能發現顏色偏灰。

  檢驗人竟然是應天府的臨時仵作——

  「檢驗仵作:張七。見證行人:李二狗、王鐵柱。」

  「送飯的人呢?」

  「就是一個普通獄卒,用了刑,什麼也沒說。」

  朱元璋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

  正常,一般幹這種髒事兒的,都知道必死無疑。

  其實不用審,也知道是誰授意的。

  到這一步,一切都在他預判之內。

  無非是滅口丁斌,怕他說出不該說的。

  「還有別的嗎?「

  毛驤猶豫了一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讓毛驤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跟了朱元璋十幾年,太清楚這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你猶豫,就是有話沒說。

  有話沒說,就是在替誰遮掩。

  替誰遮掩,就是該死。

  「臣……有一事不解,斗膽請陛下明示。」

  「說。」

  「萬長發去詔獄見丁斌後,韓國公府連夜從暗道派出九騎,方向是鳳陽。」

  「臣已按陛下旨意派人跟蹤,

  但臣有一事想不通——丁斌的口供中,

  只提買賣良家女子與虐待之事,

  並無任何涉及鳳陽的內容。

  可李善長偏偏急著派人去鳳陽……」

  他沒說完。

  不需要說完。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茶碗邊沿上,沒有動。

  殿內安靜了十幾息。

  「你的意思是,萬長發在丁斌嘴裡掏出了別的東西,但沒給咱看。」

  毛驤:?皇爺您關心的不應該是李善長去鳳陽幹嘛嗎?

  怎麼又牽扯到萬公子了?

  不過這疑惑僅僅是心中的幾個年頭一閃而過,

  隨即反應過來後,頭低的更深了:

  「臣不敢妄言。」

  「你這不已經言了?」

  毛驤:「臣萬死...」

  朱元璋冷哼一聲打斷他的廢話:

  「他給趙虎的這份口供,你看過了?」

  「看過了,只提買賣良家、借種生子,虐待孕婦一事,再無其他。」

  「起來吧。」

  朱元璋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光已經大亮了,臘月的陽光照進來,

  在金磚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


  「那就是說,這個萬長發跟丁斌談了鳳陽的事,心裡門兒清,但——

  一個字都沒往上遞。」

  毛驤不敢接話,他哪裡知道啊,他又不是順風耳。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毛驤,忽然笑了一聲。

  那個笑容讓毛驤頭皮發麻。

  「你手底下的人,還能不能幹了?

  一個郎中在你眼皮子底下審了一晚上犯人,

  掏出來的東西比你多,藏起來的東西也比你深——

  咱養你們,是吃乾飯的?」

  毛驤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滴到了地磚上。

  「臣辦事不力,請陛下——」

  「別放那沒味兒的屁!」

  朱元璋擺手打斷他,轉身對李二虎一努嘴:

  「請太子來。」

  一刻鐘後

  朱標進來的時候,頭髮倒是束了,

  但明顯還沒睡醒。

  看不出不高興,卻也不是十分精神——

  好不容易休息了幾天,剛有點兒精神,

  側妃呂氏就三催四請的把他留在了昭和院纏綿半宿,

  結果還沒睡飽又被老爹給急三火四的召來了。

  「你怎麼這副德行?」

  老朱見慣了兒子儀表堂堂的偉岸模樣,

  對這副尊榮有點兒不滿。

  朱標開口就問:

  「啥大事兒?爹?」

  老朱強壓下對愛子身子的擔憂,把幾份口供遞給他:

  「看看吧,你那個...」

  說一半兒,又調轉話頭:

  「看看吧,這才幾天,那個小混蛋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朱標耐著性子看完,抬頭:

  「影三口供沒問題,胡相的事也不意外。

  滅口丁斌也不用深究背後主使,只是這份口供...」

  「怎麼了?」

  老朱眼底的讚許藏都藏不住:

  「這份口供不對勁。」

  朱標敲了敲桌面:

  「萬公子跟丁斌單獨待了少說一個時辰,出來只給了這些東西?

  按照他說的,當年他爹萬錢就是死在鳳陽工地上,

  而他不可能不知道丁斌這個名字。

  既然時移世易,

  如今丁斌被他算計入獄,

  他怎麼可能不問關於他爹的事?!

  更別說別的了。」

  朱元璋看著兒子,等他繼續。

  「太師連夜派人去鳳陽。

  他不是怕丁斌供出買賣人口的事——

  那種事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他在怕啥?」

  朱元璋的臉色終於從陰鬱變得平和,

  又漸漸變得明朗,最後都要笑出來了——

  就差當場夸兩句:看,這是俺的好大兒了。

  「老大你的意思是,

  那小混蛋一定從丁斌嘴裡問出了鳳陽的事。

  但他沒寫進口供,沒告訴趙虎,也沒打算告訴咱?」

  朱標抬起眼搖搖頭:

  「爹,他不是忘了,他是故意的。」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

  「為什麼?」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肯定萬長發的做法一樣點著頭分析到:

  「他在害怕,或者說他是故意在避嫌,亦或者他很知足,

  因為他知道,能搞死丁斌已經是他能力範圍內最大的收穫了。

  至於其他的,他要麼壓根兒沒想到,

  要麼就是他不想得罪高高在上的貴人們。」


  朱標難得地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心實意的欣賞:

  他這個人,還真是有趣兒的很吶。

  懂分寸,知進退,

  不貪心,醫技還好,

  真是難得...」

  能讓太子朱標認同的人不少,

  因為他仁義儒雅,溫和寬厚,對誰都能說兩句好話,

  但是能讓這位殿下拿出「真是難得」四個字的人卻很少。

  因為他溫和的皮囊下藏著鋒芒和冷靜的睿智。

  他的心機和果決一點兒都不輸給他老爹。

  殿內的燭火安靜地燃著,卻被突如其來的風給吹的晃了兩晃!

  老朱從座位上站起,低聲罵著:

  「他好個屁!

  咱算是看出來了,

  這個小混蛋就是在拿朕當槍使!

  誰給他的膽子!」

  毛驤這個特務頭子的腦子快被這爺倆給繞暈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皇爺怎麼又翻臉了?!

  嚇得他和李二虎兩個恨不得隱身在大殿燭火的陰影里。

  朱標無語的看著突然發飆的老爹,一個勸阻的話都說不出來。

  朱元璋盯著兒子那欲言又止的樣子,突然就收了火氣——

  再怎麼說,這個也是他唯一成器又有本事的小舅子,

  於是殺伐果斷的老朱一秒鐘又把自己哄好了,

  緩緩開口:

  「標兒。」

  「在。「

  「你爹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兒子——

  腦子忒好使!」

  朱標?

  您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朱元璋站起來,在殿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住。

  「毛驤。」

  「臣在。」

  「調趙虎帶二十人,走陸路,直奔鳳陽。

  他比誰都快。

  到了之後,不管李善長的人找到了什麼——都給朕截下來。

  朕倒要看看,三年過去了,哪裡到底還有啥見不得人的!」

  「臣,遵旨!「

  毛驤轉身下去了,

  朱標也趕緊溜回去睡回籠覺去了。

  朱元璋看著愛子的背影,卻對李二虎低聲吩咐:

  「去看看太子今天宿在誰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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