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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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府,

  塗節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喘。

  他從來沒見過自家相爺這副表情——震驚,憤怒,困惑。

  這麼多年來,他機關算盡,步步為營,被彈劾過,被算計過,被排擠過,但是派出去的殺手一去不回,還是頭一遭!

  影三三人,如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倒讓他亂了方寸。

  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得心裡發毛。

  「一個野郎中。」

  胡惟庸把紙團扔進炭盆,火苗躥起來,舔舐著紙團的邊緣,

  「難道他知道影三是我的人?」

  塗節硬著頭皮開口:

  「相爺,影三身上帶著銅牌……」

  「銅牌背面的暗記,只有我府上核心的六個人認得。」

  胡惟庸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嚇得塗節大氣兒都不敢喘。

  「他一個開醫館的,半夜抓了人,

  第一時間就能辨認出銅牌上的暗記?

  再說了,影三的身手,放眼應天城排得進前十?」

  塗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胡惟庸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四濺。

  「要麼,他背後有人在指點。要麼——」

  胡惟庸頓了頓。

  「是上位派出了宮中的暗衛在他身邊......」

  塗節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宮中暗衛……那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調動的。

  塗節皺著眉頭,「影三他們就算折了、傷了,好歹也得有個響動傳出來。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怎麼跟憑空蒸發了一樣?」

  胡惟庸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

  「嗒、嗒、嗒——」

  塗節對這個節奏太熟悉了。

  每當相爺出現這個動作,就意味著他在重新布局。

  「相爺,要不要再派人去打探一下消息?」

  塗節試探著問。

  「派。」

  胡惟庸抬起眼皮,「但是給我挑機靈的,別再派那些莽夫。混在百姓堆里,遠遠聽著就行。誰要是再給我莽撞行事——」

  他沒把話說完。

  塗節縮了縮脖子,不敢再接話了。

  影三是相爺府上影字輩六人中的佼佼者,功夫之高,放在京城的暗衛圈子裡都能排得上號。

  這樣的人,都是一去不回。

  放眼應天城,除了皇城大內那幫吃皇糧的……

  還有誰家養得起這種能吃人的暗衛?

  塗節不敢再往下想。

  胡惟庸的手指停了。

  「得換個法子去盯那個邪門兒的什麼醫院了。」

  他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茶涼了。

  可塗節聽出來了——相爺沒打算收手。

  他只是換了打法

  ……次日清晨

  萬長發蹲在後院的水井邊刷牙。

  沒錯,刷牙。

  他用豬鬃毛和竹管做了一把牙刷,

  蘸著細鹽搓了半盞茶的工夫,

  讓青和看得一愣一愣的。

  「師祖,這玩意兒真能防牙疼?」

  「廢話,等你到了四十歲牙掉光了,

  喝粥都塞牙縫,你就知道後悔了。」

  青和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門牙,縮回了腦袋。

  萬長發漱完口,擦乾手,抬頭看了一眼醫館對面的茶攤。

  三個生面孔。

  一個嗑瓜子的,一個假裝看書的,

  還有一個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嗑瓜子的那位,兩隻眼睛盯著醫館大門,


  瓜子殼兒全吐在了自己鞋上都沒察覺。

  假裝看書那個更絕,書拿倒了。

  牆根底下那位倒是演得像,

  可大冷天穿一身單衣蹲在陰面曬太陽,曬的是北風嗎?

  萬長發嘴角微抽。

  這幫人,要麼是剛從城南扒堆子裡扒拉出來的,

  要麼就是哪個犄角旮旯里現找的臨時工。

  跟前兩天那三個夜行衣的職業殺手,

  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影三招供的內容他早就爛熟於心了。

  胡惟庸的暗衛體系分三個梯隊:

  第一梯隊六人,影字輩,專管要命的活兒;

  第二梯隊十二人,暗字輩,負責刺探消息;

  第三梯隊,人數不定,從外面臨時雇的雜魚,連胡惟庸的面都見不著,用完即棄。

  眼前這仨,連第三梯隊都算不上。

  估摸著是從那個茶樓里隨手雇來的臨時演員。

  胡惟庸這是在試水溫。

  不敢再下重手,又捨不得放棄,只好先派人遠遠地盯著。

  ,

  萬長發心裡瞭然,面上半點不露。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晃晃悠悠往前廳走。

  樓英已經備好了今天的出診藥箱。

  「師傅,外面那幾個人,從昨天下午就來了,換了兩撥。」

  樓英壓低聲音匯報。

  「知道。」

  萬長發接過藥箱查看了一遍,頭也不抬地說,

  「別理他們,該幹嘛幹嘛。

  不過你等會兒出去買藥材的時候,

  走文德橋東面那條巷子,故意繞一圈。」

  「為啥?」

  「看看有沒有人跟著你。

  如果有,你就正常走,別回頭。

  有人會替你處理。」

  樓英心頭一凜,不敢多問了。

  蔣瓛的人從昨夜就接到了萬長發的提醒。

  暗衛們分成三組,一組盯醫館,確保院內萬無一失;

  一組盯外圍那幾個雜魚,只看不動;

  第三組——反向跟蹤,順藤摸瓜,找出他們的落腳點。

  萬長發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

  你來盯我,我就用你給我去摸你主子的底。

  ......

  上午的坐診一切如常。

  秦淮河邊的百姓們對前兩天的械鬥津津樂道,

  來看診的人比平時多了三成——

  其中一半是來看熱鬧的。

  萬長發懶得搭理那些湊趣的,

  挨個看完正經病人後,

  啃了半個冷饅頭,

  正盤算是不是該午睡一刻鐘,

  張三從後院過來了。

  「萬……萬大夫。」張三還改不過來口。

  「叫我什麼?」

  「六……六爺。」

  「去你的,叫舅舅。

  不對,你比我大,以後叫我兄弟就行。

  什麼事?」

  張三撓了撓後腦勺:

  「外頭來了個婦人,

  說是婦科的毛病,指名要找你看。」

  「指名?」

  萬長發筷子一頓,

  「誰介紹的?」

  「說是城南趙家嫂子介紹的,

  我去問了青和,青和說上個月確實給趙家嫂子看過一回帶下病。」

  萬長發放下筷子,

  「請進來吧。」

  推門進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


  穿著半新的靛藍褙子,

  手裡攥著一方帕子,低眉順眼。

  看打扮,中等人家的主婦。

  看氣質,不太對。

  萬長發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瞬。

  這婦人雖然刻意佝著肩,

  但走路的步幅均勻,落地先腳尖後腳跟。

  不是干粗活的人。

  指甲修得齊整,虎口沒有老繭,掌心也很光滑。

  手腕內側有一條極淺的勒痕,

  是長期戴手鐲的印記。

  中等人家的主婦?

  手鐲留痕這麼深,戴的不是銅鐲子。

  「坐。」萬長發拉過一張凳子。

  婦人坐下,帕子絞成了麻花。

  「萬大夫,我……我是產後一直不好,

  血一直斷斷續續的,都快三個月了。

  吃了好幾副藥也不管用。」

  「哪位大夫開的方子?」

  「城南的王大夫。」

  「王良才?」

  「對對,就是他。」

  萬長發點頭。

  王良才他知道,那是個中規中矩的大夫,

  開方子四平八穩,不會出大錯,

  但碰到棘手的婦科症候就兩眼一抹黑了。

  「把手伸出來。」

  婦人將右手擱在脈枕上。

  萬長發三指搭上寸關尺,閉眼。

  脈象——細滑略數。

  舌象——舌淡紅苔薄白,舌尖微紅。

  肝鬱氣滯,兼有血瘀。

  典型的產後惡露不絕。

  這病不算複雜,王良才開的方子應該是生化湯加減,

  思路不算錯,只是漏了疏肝一味。

  但萬長發沒急著開方。

  因為脈象里還藏著別的東西。

  脈搏的頻率偏快,每分鐘約九十次。

  正常範圍內,但偏高。

  呼吸淺促,不是氣短,是緊張。

  左手搭脈時她的掌心微微出汗,可眼下是臘月天。

  心率偏快+掌心出汗+呼吸淺促。

  這不是病人對醫生的正常緊張。

  這是說謊的生理反應。

  萬長發睜開眼,表情從容。

  他鬆開手指,拿起桌上的毛筆,在紙上寫了幾味藥名。

  「產後瘀血未淨,肝氣不舒。

  我給你換個方子,加味逍遙散合失笑散,吃七天,七天後再來複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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