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對那個女人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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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亥時的梆子聲在鄴城的坊市間悠悠迴蕩,更添幾分森然。

  太尉府。

  書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盤踞在人心深處的陰冷。

  太尉張舉親自為冉閔斟上一杯熱茶,茶香裊裊,卻掩不住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氣息。

  兩人寒暄幾句,皆是言不由衷的廢話,目光卻在不經意間交匯,試探著對方的深淺。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裹在黑色大氅里的身影走了進來,兜帽壓得很低,臉上還覆著一層黑紗,只露出一雙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光的眼睛。

  張舉見狀,立刻起身,向那黑袍人影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書房的門。

  冉閔的目光如電,直射向那黑袍人。

  黑袍人——正是當今皇后劉仙卿,她緩緩抬手,摘下兜帽與面罩。

  一張妝容精緻卻難掩蒼白的臉顯露出來,眉宇間刻著一道深深的憂慮,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的狠厲。

  「驃騎將軍果然守時。」劉仙卿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冉閔沒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著她,開門見山道:「皇后深夜密召臣,想必不是為了品茗論道。有何事,但說無妨。」

  劉仙卿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走到冉閔對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緩緩開口:「棘奴,你是聰明人,本宮也就不繞彎子了。」

  「如今的局勢,棘奴難道看不清楚嗎?石斌、石遵,皆為年長皇子,在朝野上下頗有威望,軍中亦有他們的黨羽。」

  「他們若有一人登基,棘奴以為,以你漢人的身份,又手握重兵,他們會容得下你嗎?」

  冉閔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沒有說話,但眼神卻微微一凝。

  劉仙卿繼續道:「陛下年事已高,已有易儲之心。石斌、石遵,皆非良配。」

  「唯有我兒石世,年幼純良,才是最合適的儲君。本宮今夜請你來,是想與棘奴你做一筆交易。」

  她頓了頓,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籌碼:「若你能助我兒剷除石斌、石遵,擁戴石世登基,本宮保證,新帝登基之日,便是棘奴你封王拜相之時!」

  「武興王、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與張豺共為輔政大臣!徐州、青州十個郡,作為你石閔的世襲食邑!此諾,天地可鑑!」

  好大的手筆!

  冉閔心中也不禁暗嘆。

  武興王,異姓王爵,位極人臣。都督中外諸軍事,更是掌握了全國的兵權。

  這幾乎是將整個羯趙的未來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說他不心動,那是自欺欺人。

  然而,心動歸心動,冉閔的頭腦卻異常清醒。

  他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抬起頭,目光如刀,直視著劉仙卿那雙充滿期待與算計的眼睛。

  「皇后娘娘。」冉閔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臣多謝娘娘抬愛。只是,這艘船,臣不敢上。」

  劉仙卿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冉閔:「你……你說什麼?」

  「石世年幼,根基淺薄,不過是娘娘手中的一枚棋子。」冉閔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真相:「張豺、張舉,看似位高權重,實則色厲膽薄,優柔寡斷,成不了大事。他們能給的,我自己也能拿。他們不能給的,我更不需要。」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劉仙卿,語氣冰冷:「這天下,終究是靠拳頭打出來的,不是靠陰謀詭計算計來的。告辭。」

  說罷,冉閔拂袖而去,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書房內,只剩下劉仙卿一人。

  她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最後化為一片怨毒的寒冰。燭火在她眼中跳動,仿佛是她心中那團即將燎原的嫉恨之火。

  「石閔……」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充滿了蝕骨的恨意。

  一條更為陰狠毒辣的計策,如同毒蛇般,在她的心中悄然浮現。

  ……

  翌日,天色陰沉,太武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石虎隔著厚重的明黃帷幔躺在龍榻上,偶爾傳出幾聲渾濁的咳嗽,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那個曾經殺伐果斷的「大趙天王」,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頭垂死的老虎,雖然虛弱,卻依然散發著讓人膽寒的餘威。

  殿下,石斌、石遵、冉閔,以及張舉、張豺等重臣分列兩旁,大氣都不敢出。

  「咳咳……」石虎的聲音從帷幔後傳出,帶著幾分不耐煩:「梁導那個小雜種還沒平定嗎?」

  石斌出列,神色凝重地奏道:「陛下,叛軍雖已潰敗,但其殘部已投靠涼國張氏。涼州地勢險要,若強行征討,恐曠日持久,耗費錢糧無數。臣以為,當務之急是休養生息,固守關中。」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臣懇請陛下,讓苻洪、姚弋仲、李農諸將班師回朝,以安軍心。」

  涼國對羯趙而言,毫無疑問,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石虎曾數次派兵征伐涼國,但都無一例外以失敗而告終。

  他委以重任的大將麻秋,被謝艾摁在地上摩擦又摩擦,毫無還手之力……

  帷幔後的石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准奏。」

  緊接著,石虎開始封賞,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吃力,卻字字千鈞:「苻洪忠心耿耿,封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二州諸軍事、雍州刺史,晉封略陽郡公。」

  「姚弋仲……加劍履上殿,入朝不趨,進封西平郡公。李農改封大司馬,其餘諸將,回朝後再論功行賞。」

  這一連串的封賞,讓殿下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苻洪和姚弋仲都是當世豪傑,這樣的封賞既是對他們的安撫,也是為了穩住西北局勢。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站在角落裡的張豺忽然出列,高聲奏道:「陛下!如今朝局動盪,人心浮動。」

  「驃騎將軍石閔,戰功赫赫,深得軍心。臣以為,應當給驃騎將軍加『錄尚書事』之銜,並列入遺詔,輔佐朝政,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石斌和石遵幾乎同時轉過頭,目光如刀般射向冉閔。

  那眼神中充滿了驚疑、憤怒和不屑。

  在他們看來,冉閔這是背棄了「兄弟盟約」,投靠了張豺和劉皇后一黨。

  冉閔眉頭微皺,心中暗罵一聲:「晦氣!」

  他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了。

  這哪裡是張豺的「好意」,分明是劉皇后昨晚被拒絕後的「捧殺」!

  她故意讓張豺在朝堂上提出這個建議,就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帷幔後的石虎沒有立刻說話。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透過紗帳,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張豺,又似乎在審視著殿下的每一個人。

  「昨晚,皇后也同朕說過此事。」石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准奏。」

  他沒有糊塗。

  他知道劉皇后和張豺想拉攏冉閔,也知道冉閔昨晚拒絕了他們。但他更清楚,現在的朝堂,需要平衡。

  石斌、石遵勢力太大,冉閔手握重兵,與其讓他們勾結在一起,不如讓他們互相牽制。

  「謝陛下隆恩!」張豺大喜過望,仿佛自己立了一件大功。

  冉閔上前謝恩,面色平靜,但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能感覺到石斌和石遵那兩道充滿敵意的目光,像毒蛇一樣纏繞在他身上。

  「棘奴,你好得很啊。」石斌回到班列時,經過冉閔身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看來,你是選了條好路。」

  冉閔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燕王慎言,我只是盡忠報國。」

  「盡忠?」石遵在一旁冷笑,「是對陛下盡忠,還是對那個女人盡忠,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冉閔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被迫捲入了這場權力的漩渦中心。

  劉皇后這一招「借刀殺人」,玩得真是高明。

  她不需要冉閔的效忠,只需要讓石斌、石遵視冉閔為叛徒,讓冉閔在朝中孤立無援,最終只能任她宰割。

  太武殿的議事還在繼續,但冉閔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龍榻上那個垂死的暴君,看著周圍這些各懷鬼胎的權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我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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