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勸誡
郭威聽到王峻所言，看了郭信一眼，郭信會意，坦然坐在王峻對面答道：「若是售賣良田，佃戶無有家資，良田只會入權貴之手。如此，富者愈富，貧者愈貧，非國家長久之道。便是只為了百姓安居樂業，不使盜賊復生，也該使貧民得有恆產。」
這話郭信此前沒說，因為沒有說的機會。
王峻聽後，依舊覺得不滿意：「既然擔心佃戶沒有家產不足以買下良田，何不由官府借之，以文書為憑，也有一份經年累月的收益。」
郭信見王峻還是保持著老一套觀點，根本不理解他與郭威的想法，乾脆問道：「樞相，國事豈能只考慮錢財？難道不要考慮人心嗎？別的不說，佃戶們聞聽要借貸，難道真的敢借貸嗎？不會擔憂這份借貸如去年被廢止的牛租一樣子子孫孫永遠還不清嗎？」
王峻當然不會考慮這個問題，在他看來，官府要你借貸是看得起你，你敢不借？
至於借貸後的種種風險，自不是王峻會考慮的問題。
這也是許多官僚的現狀——當下的政績有了，哪管之後洪水滔天。
而王峻遭了郭信這一連串的反問，心中登時不滿——要知道，哪怕是皇帝在跟他說話時也會好言好語的！
可到底郭威當面，王峻稍稍收斂，只正色道：「我只知軍心為重，不知些許百姓之心有何用。」
當然有用！
眼看王峻辯駁不過開始轉移話題，郭信正要繼續分說，與他論一論軍心民心，卻被郭威打斷了。
「何以只許你賞賜從屬，不許朕賞賜百姓？」郭威反問王峻。
這下，王峻又答不出來了。
十萬匹綾少說也值六七萬緡，他要拿來賞賜從屬，郭威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准了他，現在郭威要以營田賞賜百姓，他還來阻止……
王峻罕見地羞愧起來。
眼看王峻無言以對，郭威見好就收，又道：「朕本就打算在夏稅之後自這些佃戶中吸納良家子充實殿前軍，屆時殿前軍便能有兩萬足額，在東京足以和侍衛馬軍、步軍並列。秀峰當知朕意。」
王峻聽到郭威這般說，各種亂七八糟的情緒當時就消解了許多。
只是不免有個小小的抱怨：「陛下若早些與臣說這些，臣如何會反對？」
郭威道：「我本以為無需解釋。」
王峻立刻又羞愧起來。
而郭信這邊得了郭威的提醒，也意識到沒必要在軍心這種敏感問題上多加議論。在見到郭威與王峻拉扯的過程後，他不僅在內心感慨萬分——什麼叫高手，這才是高手！
不過郭威並未讓郭信一直留下，反而又把郭信趕走了。
在郭信離開後，郭威又對王峻說：「朕聽說三郎抓了你派去的使者？」
王峻早在處置李知損時就想好了說辭，如今見郭威問起，立刻站起來躬身答道：「臣當時見李知損恰好在棣州為官，便想著再給他一次機會，不曾想此人如此奸猾，臣看走了眼，還請陛下治罪！」
郭威擺了擺手，示意王峻坐下：「既然已經處置了，就不必再說，我今日留下你，只為說幾句推心置腹之言。」
郭威這邊說著，在旁邊侍奉的瑽脫也帶著殿中一干人等悄然告退。
王峻見狀，也正色起來。
等到其他人都離開了，郭威問道：「秀峰去青州時可曾想過，為何我在你出發之時忽然讓你將三郎帶回來？」
不等王峻回答，郭威就自己給出了答案：「三郎心細，回來時便問起了，當時我身體有些不豫……放心，現下已無大礙。」
王峻想到當時的他沉浸在將要赴任青州節度使的喜悅中不可自拔，立刻就要起身請罪。
「不必如此！」郭威制止了王峻，「現下非是君臣奏對，而是故友相知。」
王峻這才重新坐下。
郭威又道：「想當初東京突變，你我倉促還京，若無你們這幫兄弟袍澤相助，我難有今日。然若是能讓已故家眷活過來，我寧願不要這富貴，可是回不來了。」
便是王峻如今大權在握，想到過往，也不免心傷。
「往者不可追，來者尚可期。此前昏沉之時，心中頗為憂慮，秀峰當明白我在憂慮什麼，你現在也不是孤家寡人了。」
王峻有著種種缺點，但他確實不傻，明白了郭威意圖的他立刻應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竭盡全力相助晉王！待臣稍後回西府，便奏請以晉王為開封府尹！」
「這些都是小事。」郭威繼續擺手，「我聽說不久前趙上交得罪了你？」
「趙上交今年繼續執掌貢舉，惹來了許多非議……」王峻本欲找藉口，但望著郭威的眼神，不自覺間還是道明了原委，「在貢舉之前，我曾向趙上交舉薦一個童子，此童子頗有才華，我以為應是必然中舉的，卻沒想到竟然落榜了。」
「所以你就打算廢除此次貢舉，再考一次？」郭威問道。
王峻再度起身，躬身行禮：「臣惶恐！」
郭威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又道：「若是貢舉不公，再考一次也並非不可，但須得是貢舉不公！不然，國家舉才之大事，朝廷視之如兒戲，成何體統？」
王峻這下終於真的惶恐了，跪在地上朝郭威俯首道：「臣慚愧，實無顏再做宰相了，請辭歸家！」
郭威見狀，終於起身親自來將王峻扶起，然後說道：「我身邊能託付大事的人不多，秀峰，你是其中一個！至於什麼請辭的話語，以後莫要再說了！」
王峻明明已經經歷了許多事，可此時竟被驚得心臟砰砰直跳。什麼趙上交，包括出發去青州前打算逼迫郭威以顏衎、陳同替代李谷、范質的想法早就被他丟到爪哇國去了。
待王峻的心情稍稍平復，他又對郭威拜道：「臣請辭青州節度使，望陛下准許！」
「說了，不必。」郭威再度說道。
王峻這時終於徹底心安，終於告退而去。
而郭威望著王峻的背影，口中喃喃道：「秀峰，你我故舊之情，言盡於此，望你好自為之……」
不然，他就只能不念舊情了！
這話郭信此前沒說，因為沒有說的機會。
王峻聽後，依舊覺得不滿意：「既然擔心佃戶沒有家產不足以買下良田，何不由官府借之，以文書為憑，也有一份經年累月的收益。」
郭信見王峻還是保持著老一套觀點，根本不理解他與郭威的想法，乾脆問道：「樞相，國事豈能只考慮錢財？難道不要考慮人心嗎？別的不說，佃戶們聞聽要借貸，難道真的敢借貸嗎？不會擔憂這份借貸如去年被廢止的牛租一樣子子孫孫永遠還不清嗎？」
王峻當然不會考慮這個問題，在他看來，官府要你借貸是看得起你，你敢不借？
至於借貸後的種種風險，自不是王峻會考慮的問題。
這也是許多官僚的現狀——當下的政績有了，哪管之後洪水滔天。
而王峻遭了郭信這一連串的反問，心中登時不滿——要知道，哪怕是皇帝在跟他說話時也會好言好語的！
可到底郭威當面，王峻稍稍收斂，只正色道：「我只知軍心為重，不知些許百姓之心有何用。」
當然有用！
眼看王峻辯駁不過開始轉移話題，郭信正要繼續分說，與他論一論軍心民心，卻被郭威打斷了。
「何以只許你賞賜從屬，不許朕賞賜百姓？」郭威反問王峻。
這下，王峻又答不出來了。
十萬匹綾少說也值六七萬緡，他要拿來賞賜從屬，郭威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准了他，現在郭威要以營田賞賜百姓，他還來阻止……
王峻罕見地羞愧起來。
眼看王峻無言以對，郭威見好就收，又道：「朕本就打算在夏稅之後自這些佃戶中吸納良家子充實殿前軍，屆時殿前軍便能有兩萬足額，在東京足以和侍衛馬軍、步軍並列。秀峰當知朕意。」
王峻聽到郭威這般說，各種亂七八糟的情緒當時就消解了許多。
只是不免有個小小的抱怨：「陛下若早些與臣說這些，臣如何會反對？」
郭威道：「我本以為無需解釋。」
王峻立刻又羞愧起來。
而郭信這邊得了郭威的提醒，也意識到沒必要在軍心這種敏感問題上多加議論。在見到郭威與王峻拉扯的過程後，他不僅在內心感慨萬分——什麼叫高手，這才是高手！
不過郭威並未讓郭信一直留下，反而又把郭信趕走了。
在郭信離開後，郭威又對王峻說：「朕聽說三郎抓了你派去的使者？」
王峻早在處置李知損時就想好了說辭，如今見郭威問起，立刻站起來躬身答道：「臣當時見李知損恰好在棣州為官，便想著再給他一次機會，不曾想此人如此奸猾，臣看走了眼，還請陛下治罪！」
郭威擺了擺手，示意王峻坐下：「既然已經處置了，就不必再說，我今日留下你，只為說幾句推心置腹之言。」
郭威這邊說著，在旁邊侍奉的瑽脫也帶著殿中一干人等悄然告退。
王峻見狀，也正色起來。
等到其他人都離開了，郭威問道：「秀峰去青州時可曾想過，為何我在你出發之時忽然讓你將三郎帶回來？」
不等王峻回答，郭威就自己給出了答案：「三郎心細，回來時便問起了，當時我身體有些不豫……放心，現下已無大礙。」
王峻想到當時的他沉浸在將要赴任青州節度使的喜悅中不可自拔，立刻就要起身請罪。
「不必如此！」郭威制止了王峻，「現下非是君臣奏對，而是故友相知。」
王峻這才重新坐下。
郭威又道：「想當初東京突變，你我倉促還京，若無你們這幫兄弟袍澤相助，我難有今日。然若是能讓已故家眷活過來，我寧願不要這富貴，可是回不來了。」
便是王峻如今大權在握，想到過往，也不免心傷。
「往者不可追，來者尚可期。此前昏沉之時，心中頗為憂慮，秀峰當明白我在憂慮什麼，你現在也不是孤家寡人了。」
王峻有著種種缺點，但他確實不傻，明白了郭威意圖的他立刻應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竭盡全力相助晉王！待臣稍後回西府，便奏請以晉王為開封府尹！」
「這些都是小事。」郭威繼續擺手，「我聽說不久前趙上交得罪了你？」
「趙上交今年繼續執掌貢舉，惹來了許多非議……」王峻本欲找藉口，但望著郭威的眼神，不自覺間還是道明了原委，「在貢舉之前，我曾向趙上交舉薦一個童子，此童子頗有才華，我以為應是必然中舉的，卻沒想到竟然落榜了。」
「所以你就打算廢除此次貢舉，再考一次？」郭威問道。
王峻再度起身，躬身行禮：「臣惶恐！」
郭威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又道：「若是貢舉不公，再考一次也並非不可，但須得是貢舉不公！不然，國家舉才之大事，朝廷視之如兒戲，成何體統？」
王峻這下終於真的惶恐了，跪在地上朝郭威俯首道：「臣慚愧，實無顏再做宰相了，請辭歸家！」
郭威見狀，終於起身親自來將王峻扶起，然後說道：「我身邊能託付大事的人不多，秀峰，你是其中一個！至於什麼請辭的話語，以後莫要再說了！」
王峻明明已經經歷了許多事，可此時竟被驚得心臟砰砰直跳。什麼趙上交，包括出發去青州前打算逼迫郭威以顏衎、陳同替代李谷、范質的想法早就被他丟到爪哇國去了。
待王峻的心情稍稍平復，他又對郭威拜道：「臣請辭青州節度使，望陛下准許！」
「說了，不必。」郭威再度說道。
王峻這時終於徹底心安，終於告退而去。
而郭威望著王峻的背影，口中喃喃道：「秀峰，你我故舊之情，言盡於此，望你好自為之……」
不然，他就只能不念舊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