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以正合，以奇勝
是夜，郭信在郭威大帳之中望著輿圖，終於憋不住了。
此時他們已經抵達了烏嶺山西北，原本郭信打聽到的所謂潞州通往霍邑的小道便出自此處。可越是靠近，越是向常思以下的潞州將官和生活在附近的百姓詢問，他愈是發現走這條小路的風險有多大。
這條山中道路確實存在，但卻不是什麼傳統意義上行軍的大路，派不了太多兵，北邊就是還在劉崇掌控中的沁州，要避開後者的耳目。
但這些都不關鍵，最關鍵的在於，即便派遣精兵隱蔽地穿越了這條小路，這支奇兵也必須面對最後一個難點——霍山。
霍山倒也不是不能爬，但此山頗為險峻，並不易攀爬，尤其是攜帶兵甲的條件下，更是艱難——而以如今的天氣，萬一路上再下場大雪，這支不宜攜帶太多輜重的奇兵能不能回來都不一定。
換而言之，郭信在出發前頗為自信的紙上談兵真的就是紙上談兵而已。實際施行起來，風險過於大了。
但郭信不覺得連他這個從未領兵打過仗的人都能發現的問題，郭威會考慮不到。
「一路過來，阿爺一直胸有成竹，但接下來阿爺到底打算怎麼打？」郭信終於問道。
原本正在閉眼冥思的郭威睜開了眼：「我原以為你還要再憋兩天才會開口呢……若說胸有成竹，打仗的事，哪有真正的萬全之策？無外乎盡力周全些，讓勝機大一些罷了。只是為帥者，須得在將士面前胸有成竹，便是有猶疑，也要藏在心中！」
郭信聽得連連頷首，自郭威御駕親征以來，他可以說是走了一路，學了一路。下次再跟人家鍵政，他還能多來一句——你在古代行軍打仗過嗎？一些東西亂寫，想當然。
說完這些後，郭威並沒有向郭信解釋他的謀劃，而是指著輿圖說道：「此前，劉崇遣其將李瑰領一千馬步軍與一千鄉兵自團柏轉道侵入潞州，潞州監軍向訓與潞州巡檢使陳思讓率領龍捷、土渾軍在虒亭之西擊敗李瑰，斬殺三百餘人，擒獲百人，又俘獲其偏將二人。此百人中不乏熟悉道路的鄉兵，若要去團柏，並不難。」
望著輿圖上標註的團柏二字，郭信一時驚嘆，因為此處不僅是劉崇向潞州方向發力的一處交通要道，同時也是通往晉州方向的道路之一。
可郭信轉而又疑惑起來，因為問題在於，團柏所在已經是太原府的治下了。郭信原本的策略只是擦著劉崇所控制的沁州的邊蹭一蹭，可若要去團柏，那就得先直插沁州腹地。
「阿爺計劃拿下團柏？」
郭威答道：「依照俘虜供述，劉崇原本有意在團柏設下軍鎮，只是礙於錢糧物資不足，只設了一個軍寨，若能趁團柏不備一戰而據之，並以團柏軍寨為根基，向西而去，正可截斷劉崇退路。」
郭信一時瞭然，又說：「若是孤軍深入團柏，彼處是劉崇腹地，未免過於冒險了。」
「為何要孤軍深入？自然要先打沁州！」郭威反問說，「兵法所謂以正合，以奇勝，此自然是用兵之要理。然若是一味求奇而忘了正，已經失了本意。」
郭信此時才恍然大悟，也對，劉承鈞一萬兵就敢入寇晉州，還敢攻城。劉崇敢派大將李瑰領兩千人入口潞州，其中還有一千鄉兵。如今郭威御駕親征，算上潞州節度使後麾下兵馬接近兩萬，如何不敢去動沁州。
緊接著，郭信立刻明白了郭威為什麼在明知道兩路兵馬約定日期會合極易出現失期的情況卻仍這般做了，又為什麼要在澤州故布疑陣。
因為郭威用兵從來都是這種穩妥的作風，哪怕是用奇兵，也要確保有正兵來保底。
這樣當然很難打出類似李世民虎牢關一戰而擒兩王這樣的神仙仗，但勝在穩妥。而在這個到處都是牆頭草的時代，正需要這種穩妥。
考慮了這一圈，郭信感慨道：「都說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我今日聽了阿爺一席話，才知道古人為什麼如此說。」
郭威嘴角勾起，似是被郭信這一句話給吹捧的飄飄然，好一會兒才說：「明日進軍沁州！」
……
晉州城外，攻城無果的劉崇心中鬱悶，攢了一肚子的火氣無處可發。
就在他打算親臨前線去督促士卒加緊攻城時，忽聞契丹彰國軍節度使蕭禹厥來了。
說起來，不單北漢將士對出工不出力的契丹兵不滿，劉崇心中同樣不滿，要知道契丹兵可是他通過稱侄皇帝、歲貢、多次派人求來的。為此，他的宰相鄭珙作為使者甚至在契丹人的酒宴上醉酒而死。
結果，這好不容易求來的兵，叫他配合一下，去附近的潞州、澤州、隰州打一打草谷都不樂意，只肯待在晉州消耗他供給的糧草。
這讓他如何不氣？
侄皇帝就不是皇帝了？
因此，劉崇只讓樞密直學士王得中前去接待蕭禹厥，自己則端坐著等待蕭禹厥來拜見。
蕭禹厥倒是沒有因此拂袖而去，但在見到劉崇後，他毫不遮掩地說：「如今周人的皇帝親自領著援兵來了，晉州城陛下又久攻不下，這場仗再打下去也是無用。我軍中的勇士們都想著回鄉過冬了！」
劉崇一聽契丹人要撤，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皇帝的體面，趕緊站起身來，勸蕭禹厥道：「蕭卿是被朕叔父派來協助朕的，今戰事未平，怎好直接離開呢？而且無論是郭威和王峻，都在晉州外駐軍不敢靠近，這分明是心生畏懼，一旦撤兵，不是徒長敵兵士氣嗎？」
蕭禹厥一聽劉崇搬出了皇帝耶律璟，也不敢無視，略一思索又道：「陛下在晉州城下徘徊日久，不知何日才能攻下，總該有個期限。」
劉崇想到昨日才收到留守晉陽的次子劉承鈞的傳信，言說府庫糧草不足，不能久戰，最終一咬牙，說道：「月底，若本月月底不能破城，我便撤兵！」
蕭禹厥猶豫三番，想到郭威和王峻確實都不敢進兵，就準備同意了。
然就在此時，忽有王得中匆匆而來，也不顧蕭禹厥就在當場，便朝劉崇拜道：「陛下，沁州急報，郭威領兵急攻沁州，觀其姿態，似是要斷我軍後路！」
蕭禹厥先是一怔，然後看向劉崇，冷笑起來。
此時他們已經抵達了烏嶺山西北，原本郭信打聽到的所謂潞州通往霍邑的小道便出自此處。可越是靠近，越是向常思以下的潞州將官和生活在附近的百姓詢問，他愈是發現走這條小路的風險有多大。
這條山中道路確實存在，但卻不是什麼傳統意義上行軍的大路，派不了太多兵，北邊就是還在劉崇掌控中的沁州，要避開後者的耳目。
但這些都不關鍵，最關鍵的在於，即便派遣精兵隱蔽地穿越了這條小路，這支奇兵也必須面對最後一個難點——霍山。
霍山倒也不是不能爬，但此山頗為險峻，並不易攀爬，尤其是攜帶兵甲的條件下，更是艱難——而以如今的天氣，萬一路上再下場大雪，這支不宜攜帶太多輜重的奇兵能不能回來都不一定。
換而言之，郭信在出發前頗為自信的紙上談兵真的就是紙上談兵而已。實際施行起來，風險過於大了。
但郭信不覺得連他這個從未領兵打過仗的人都能發現的問題，郭威會考慮不到。
「一路過來，阿爺一直胸有成竹，但接下來阿爺到底打算怎麼打？」郭信終於問道。
原本正在閉眼冥思的郭威睜開了眼：「我原以為你還要再憋兩天才會開口呢……若說胸有成竹，打仗的事，哪有真正的萬全之策？無外乎盡力周全些，讓勝機大一些罷了。只是為帥者，須得在將士面前胸有成竹，便是有猶疑，也要藏在心中！」
郭信聽得連連頷首，自郭威御駕親征以來，他可以說是走了一路，學了一路。下次再跟人家鍵政，他還能多來一句——你在古代行軍打仗過嗎？一些東西亂寫，想當然。
說完這些後，郭威並沒有向郭信解釋他的謀劃，而是指著輿圖說道：「此前，劉崇遣其將李瑰領一千馬步軍與一千鄉兵自團柏轉道侵入潞州，潞州監軍向訓與潞州巡檢使陳思讓率領龍捷、土渾軍在虒亭之西擊敗李瑰，斬殺三百餘人，擒獲百人，又俘獲其偏將二人。此百人中不乏熟悉道路的鄉兵，若要去團柏，並不難。」
望著輿圖上標註的團柏二字，郭信一時驚嘆，因為此處不僅是劉崇向潞州方向發力的一處交通要道，同時也是通往晉州方向的道路之一。
可郭信轉而又疑惑起來，因為問題在於，團柏所在已經是太原府的治下了。郭信原本的策略只是擦著劉崇所控制的沁州的邊蹭一蹭，可若要去團柏，那就得先直插沁州腹地。
「阿爺計劃拿下團柏？」
郭威答道：「依照俘虜供述，劉崇原本有意在團柏設下軍鎮，只是礙於錢糧物資不足，只設了一個軍寨，若能趁團柏不備一戰而據之，並以團柏軍寨為根基，向西而去，正可截斷劉崇退路。」
郭信一時瞭然，又說：「若是孤軍深入團柏，彼處是劉崇腹地，未免過於冒險了。」
「為何要孤軍深入？自然要先打沁州！」郭威反問說，「兵法所謂以正合，以奇勝，此自然是用兵之要理。然若是一味求奇而忘了正，已經失了本意。」
郭信此時才恍然大悟，也對，劉承鈞一萬兵就敢入寇晉州，還敢攻城。劉崇敢派大將李瑰領兩千人入口潞州，其中還有一千鄉兵。如今郭威御駕親征，算上潞州節度使後麾下兵馬接近兩萬，如何不敢去動沁州。
緊接著，郭信立刻明白了郭威為什麼在明知道兩路兵馬約定日期會合極易出現失期的情況卻仍這般做了，又為什麼要在澤州故布疑陣。
因為郭威用兵從來都是這種穩妥的作風，哪怕是用奇兵，也要確保有正兵來保底。
這樣當然很難打出類似李世民虎牢關一戰而擒兩王這樣的神仙仗，但勝在穩妥。而在這個到處都是牆頭草的時代，正需要這種穩妥。
考慮了這一圈，郭信感慨道：「都說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我今日聽了阿爺一席話，才知道古人為什麼如此說。」
郭威嘴角勾起，似是被郭信這一句話給吹捧的飄飄然，好一會兒才說：「明日進軍沁州！」
……
晉州城外，攻城無果的劉崇心中鬱悶，攢了一肚子的火氣無處可發。
就在他打算親臨前線去督促士卒加緊攻城時，忽聞契丹彰國軍節度使蕭禹厥來了。
說起來，不單北漢將士對出工不出力的契丹兵不滿，劉崇心中同樣不滿，要知道契丹兵可是他通過稱侄皇帝、歲貢、多次派人求來的。為此，他的宰相鄭珙作為使者甚至在契丹人的酒宴上醉酒而死。
結果，這好不容易求來的兵，叫他配合一下，去附近的潞州、澤州、隰州打一打草谷都不樂意，只肯待在晉州消耗他供給的糧草。
這讓他如何不氣？
侄皇帝就不是皇帝了？
因此，劉崇只讓樞密直學士王得中前去接待蕭禹厥，自己則端坐著等待蕭禹厥來拜見。
蕭禹厥倒是沒有因此拂袖而去，但在見到劉崇後，他毫不遮掩地說：「如今周人的皇帝親自領著援兵來了，晉州城陛下又久攻不下，這場仗再打下去也是無用。我軍中的勇士們都想著回鄉過冬了！」
劉崇一聽契丹人要撤，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皇帝的體面，趕緊站起身來，勸蕭禹厥道：「蕭卿是被朕叔父派來協助朕的，今戰事未平，怎好直接離開呢？而且無論是郭威和王峻，都在晉州外駐軍不敢靠近，這分明是心生畏懼，一旦撤兵，不是徒長敵兵士氣嗎？」
蕭禹厥一聽劉崇搬出了皇帝耶律璟，也不敢無視，略一思索又道：「陛下在晉州城下徘徊日久，不知何日才能攻下，總該有個期限。」
劉崇想到昨日才收到留守晉陽的次子劉承鈞的傳信，言說府庫糧草不足，不能久戰，最終一咬牙，說道：「月底，若本月月底不能破城，我便撤兵！」
蕭禹厥猶豫三番，想到郭威和王峻確實都不敢進兵，就準備同意了。
然就在此時，忽有王得中匆匆而來，也不顧蕭禹厥就在當場，便朝劉崇拜道：「陛下，沁州急報，郭威領兵急攻沁州，觀其姿態，似是要斷我軍後路！」
蕭禹厥先是一怔，然後看向劉崇，冷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