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姐妹 定約
臨窗鋪了芙蓉簟①的湘竹床上，兩位王家姑娘正自隔幾對坐，手內團扇慢搖。
大的年約不上二九，生得柳眉鳳目，粉面朱唇，身材苗條，體格風騷，真真方桃譬李，百般難描。
小的只在二八年華，生得腰細楊柳，臉媚芙蓉，秋水凝愁，遠山蹙黛，真真盈盈楚楚，我見猶憐。
此刻聽完回稟，王家大姑娘早不覺梨渦淺綻，鳳目流盼：「三天後就問名嗎？看來爹爹倒沒難為他呢。」
但等掰著手指仔細數了數日子後，又不禁有些顰眉道惱：
「如今離七月初七親迎上船的日子只剩下半月了，但除了問名之外，且還有納吉、納徵和請期三禮，也不知能不能都挑上黃道吉日的？
哼，都怪璉二他路上磨蹭，明明一過端午就動了身，從北到南還是順水而下，偏偏他就能花上一月出頭......
哎，靈鳳你說，他是不是還有閒心在路上遊山玩水了啊？」
「啊——」
正幽幽出神的王家二姑娘見問先是一怔，而後微微抿嘴一笑：
「璉二哥與大姐姐青梅竹馬，又一向最聽大姐姐的話，自然是不會怠慢婚期的。」
「也是，諒他也不敢在這等大事上糊弄，不然爹娘饒得過他，我也饒不了他！」
王熙鳳得意地揚了揚眉，又挪著身子貼到了愁容憂目的王靈鳳身邊，一面連連搖著團扇，一面抿著笑兒來寬慰她：
「二妹妹別擔心，二叔叔只有你一個女兒，哪裡就能給你隨便挑個夫婿了？
哥哥也說那人已考中了秀才，還是今科的案首，就連相貌那也是『人模人樣』。
你是知道他的，若不是人家生得當真比他好看許多，在他嘴裡那可是個『人樣』都算不上的！」
一番話說得屋內眾人齊齊一樂，連王靈鳳也不禁愁眉稍展，掩扇而笑。
王熙鳳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又喚過了自幼隨身的同齡丫鬟：
「平兒，你再去前廳仔細看看，我總覺著哪裡有些不對......家裡若是沒客沒事，我那哥哥這會早不見人影了，哪裡還會留下和爹關門議事的。」
平兒忙領命去了，不一時悄悄來回：
「前廳里當真還有客在呢，不過我打聽著，似乎又只是個別家小廝。」
「小廝？不可能！」
王熙鳳聽了斷然搖頭，緊蹙著柳眉沉吟道：
「爹和哥哥怎麼會拉著人家小廝議事，就算是林家來人，那也總得，總得是個嫡脈子弟才夠格的——」
話到此處，她不覺猛然一愣：
「那人，那人不會就是那林景桓吧？！
可這分明大喜的事情，他這樣鬼鬼祟祟的又是為了哪般？」
王靈鳳聽到這裡，微微恍然之餘又不禁輕輕蹙起了細眉：「難道，難道他並不願意聽從父母之命，所以偷偷過來回絕嗎？」
王熙鳳聽得柳眉驟揚，未及多想便嬌聲啐道：
「他敢！他原不過是個林家遠房的贅婿子，走了大運才撿了個漏，被林家姨父立為了嗣子，咱們不嫌棄他就是好的了，他還敢來嫌棄咱們不成？！
就算林家祖上五世列侯，到這代那也和咱們家一樣沒了，單論官職，二叔叔雖是武職，但也是正一品的【總督京營戎政】，在朝堂上可比林家姨父的班次高多了！」
只是話未說話，便覺袖子被人連連拽動。
順著平兒提醒的目光看去時，才發現王靈鳳已經紅著眼眶低下了頭，緊咬著唇兒泫然欲泣。
王熙鳳登時懊悔不迭，忙止住了話頭小意去哄，把王仁口中林景桓為數不多的那兩點好處，——很會讀書，相貌不差。———翻來覆去地說了幾遍。
但被戳破了心病的王靈鳳卻越聽越覺委屈，心裡頭酸酸澀澀得很不是滋味。
尤其是在兩相對比之下，哪怕姐妹倆從小感情甚篤，幾乎沒有紅過臉，此刻也不覺生出了好些怨懟：
自己知道你要出嫁了，所以才特意從京城趕回來陪你。
你能嫁給英俊風流的青梅竹馬，能嫁給必然承爵的榮國公嗣孫，自己也只覺為你高興。
可你之前總是在自己跟前百般炫耀也就算了，如何到了這幾日，在知道我被爹爹許給那素未謀面的林家嗣子之後，還這樣只顧自己得意，半點也不顧念旁人呢？
自己的家世、相貌又哪樣比你差了，而且還比你更會讀書識字，憑什麼將來的婚姻還不如你好？
老天爺未免也太不公道了些！
一時想到這裡，不覺就悲從心來，潸然淚下。
王熙鳳見狀更悔更急，但又無法可想。
正團團亂轉的時候，忽聽平兒在旁小聲說道：
「我才剛過去的時候，聽見前面伺候的小丫鬟都在說，說那桓大爺十分俊美，就好像畫上的人一樣呢。」
王熙鳳聽得心頭一動目光驟亮，忙就拉起了哭聲悄滯的王靈鳳，風風火火地往外頭行去：
「咱們且去看看那林景桓到底是個什麼人物，我就不信二叔叔他會不疼你！」
王靈鳳掙脫不過，只得紅著臉蛋揩了眼淚，半推半就地跟著去了。
------
王府，前廳。
「二，二十萬聘禮？！
這可比賈璉的八萬翻倍還不止啊！
林家竟然這麼捨得？！」
王子勝眼皮輕跳著放下了手中的書信，好容易才掩住心中的驚訝，笑意如常地望向了下首的林景桓：
「林兄的意思我已知悉了，家弟的想法也一般無二。
我雖打聽著天使在路上耽誤了好幾日，且得到明天才能進城，但到底夜長夢多，賢侄便趁早換了庚帖回去吧。」
說著便瞪了眼一旁正偷瞧著書信的王仁：「二丫頭的庚帖就在內書房裡拜匣的最上頭，還不快給你二妹夫取了過來？」
方才還對著林景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王仁，這會子竟一迭聲地答應了下來，接過鑰匙就樂顛顛地跑去內書房，取來了一封用紅綢袋子包好的庚帖。
林景桓只當他是因為林家聘禮十分豐厚的緣故，心下肉疼之餘也不甚在意，道謝之後收好了庚帖，又把自己的那封遞了過去。
王子勝也笑著收了。
如此便算正式立下了婚約。
此後，男女任何一方都可以憑藉手中的庚帖來主張權利。
同時，也都輕易反悔不得。
————
本章註：①芙蓉簟：編有芙蓉花圖案的細竹蓆。
大的年約不上二九，生得柳眉鳳目，粉面朱唇，身材苗條，體格風騷，真真方桃譬李，百般難描。
小的只在二八年華，生得腰細楊柳，臉媚芙蓉，秋水凝愁，遠山蹙黛，真真盈盈楚楚，我見猶憐。
此刻聽完回稟，王家大姑娘早不覺梨渦淺綻，鳳目流盼：「三天後就問名嗎？看來爹爹倒沒難為他呢。」
但等掰著手指仔細數了數日子後，又不禁有些顰眉道惱：
「如今離七月初七親迎上船的日子只剩下半月了，但除了問名之外，且還有納吉、納徵和請期三禮，也不知能不能都挑上黃道吉日的？
哼，都怪璉二他路上磨蹭，明明一過端午就動了身，從北到南還是順水而下，偏偏他就能花上一月出頭......
哎，靈鳳你說，他是不是還有閒心在路上遊山玩水了啊？」
「啊——」
正幽幽出神的王家二姑娘見問先是一怔，而後微微抿嘴一笑：
「璉二哥與大姐姐青梅竹馬，又一向最聽大姐姐的話，自然是不會怠慢婚期的。」
「也是，諒他也不敢在這等大事上糊弄，不然爹娘饒得過他，我也饒不了他！」
王熙鳳得意地揚了揚眉，又挪著身子貼到了愁容憂目的王靈鳳身邊，一面連連搖著團扇，一面抿著笑兒來寬慰她：
「二妹妹別擔心，二叔叔只有你一個女兒，哪裡就能給你隨便挑個夫婿了？
哥哥也說那人已考中了秀才，還是今科的案首，就連相貌那也是『人模人樣』。
你是知道他的，若不是人家生得當真比他好看許多，在他嘴裡那可是個『人樣』都算不上的！」
一番話說得屋內眾人齊齊一樂，連王靈鳳也不禁愁眉稍展，掩扇而笑。
王熙鳳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又喚過了自幼隨身的同齡丫鬟：
「平兒，你再去前廳仔細看看，我總覺著哪裡有些不對......家裡若是沒客沒事，我那哥哥這會早不見人影了，哪裡還會留下和爹關門議事的。」
平兒忙領命去了，不一時悄悄來回：
「前廳里當真還有客在呢，不過我打聽著，似乎又只是個別家小廝。」
「小廝？不可能！」
王熙鳳聽了斷然搖頭，緊蹙著柳眉沉吟道：
「爹和哥哥怎麼會拉著人家小廝議事，就算是林家來人，那也總得，總得是個嫡脈子弟才夠格的——」
話到此處，她不覺猛然一愣：
「那人，那人不會就是那林景桓吧？！
可這分明大喜的事情，他這樣鬼鬼祟祟的又是為了哪般？」
王靈鳳聽到這裡，微微恍然之餘又不禁輕輕蹙起了細眉：「難道，難道他並不願意聽從父母之命，所以偷偷過來回絕嗎？」
王熙鳳聽得柳眉驟揚，未及多想便嬌聲啐道：
「他敢！他原不過是個林家遠房的贅婿子，走了大運才撿了個漏，被林家姨父立為了嗣子，咱們不嫌棄他就是好的了，他還敢來嫌棄咱們不成？！
就算林家祖上五世列侯，到這代那也和咱們家一樣沒了，單論官職，二叔叔雖是武職，但也是正一品的【總督京營戎政】，在朝堂上可比林家姨父的班次高多了！」
只是話未說話，便覺袖子被人連連拽動。
順著平兒提醒的目光看去時，才發現王靈鳳已經紅著眼眶低下了頭，緊咬著唇兒泫然欲泣。
王熙鳳登時懊悔不迭，忙止住了話頭小意去哄，把王仁口中林景桓為數不多的那兩點好處，——很會讀書，相貌不差。———翻來覆去地說了幾遍。
但被戳破了心病的王靈鳳卻越聽越覺委屈，心裡頭酸酸澀澀得很不是滋味。
尤其是在兩相對比之下，哪怕姐妹倆從小感情甚篤，幾乎沒有紅過臉，此刻也不覺生出了好些怨懟：
自己知道你要出嫁了，所以才特意從京城趕回來陪你。
你能嫁給英俊風流的青梅竹馬，能嫁給必然承爵的榮國公嗣孫，自己也只覺為你高興。
可你之前總是在自己跟前百般炫耀也就算了，如何到了這幾日，在知道我被爹爹許給那素未謀面的林家嗣子之後，還這樣只顧自己得意，半點也不顧念旁人呢？
自己的家世、相貌又哪樣比你差了，而且還比你更會讀書識字，憑什麼將來的婚姻還不如你好？
老天爺未免也太不公道了些！
一時想到這裡，不覺就悲從心來，潸然淚下。
王熙鳳見狀更悔更急，但又無法可想。
正團團亂轉的時候，忽聽平兒在旁小聲說道：
「我才剛過去的時候，聽見前面伺候的小丫鬟都在說，說那桓大爺十分俊美，就好像畫上的人一樣呢。」
王熙鳳聽得心頭一動目光驟亮，忙就拉起了哭聲悄滯的王靈鳳，風風火火地往外頭行去：
「咱們且去看看那林景桓到底是個什麼人物，我就不信二叔叔他會不疼你！」
王靈鳳掙脫不過，只得紅著臉蛋揩了眼淚，半推半就地跟著去了。
------
王府，前廳。
「二，二十萬聘禮？！
這可比賈璉的八萬翻倍還不止啊！
林家竟然這麼捨得？！」
王子勝眼皮輕跳著放下了手中的書信，好容易才掩住心中的驚訝，笑意如常地望向了下首的林景桓：
「林兄的意思我已知悉了，家弟的想法也一般無二。
我雖打聽著天使在路上耽誤了好幾日，且得到明天才能進城，但到底夜長夢多，賢侄便趁早換了庚帖回去吧。」
說著便瞪了眼一旁正偷瞧著書信的王仁：「二丫頭的庚帖就在內書房裡拜匣的最上頭，還不快給你二妹夫取了過來？」
方才還對著林景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王仁，這會子竟一迭聲地答應了下來，接過鑰匙就樂顛顛地跑去內書房，取來了一封用紅綢袋子包好的庚帖。
林景桓只當他是因為林家聘禮十分豐厚的緣故，心下肉疼之餘也不甚在意，道謝之後收好了庚帖，又把自己的那封遞了過去。
王子勝也笑著收了。
如此便算正式立下了婚約。
此後，男女任何一方都可以憑藉手中的庚帖來主張權利。
同時，也都輕易反悔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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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①芙蓉簟：編有芙蓉花圖案的細竹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