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遊船 提親
貢院街東，利涉橋旁，有一處千年古渡。
因王獻之在此迎送愛妾桃葉並作《桃葉歌》而得名桃葉渡，如今被好事者奉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申正初刻，日頭西偏，此處畫舫已住，諸生雲集，都興興頭頭地在等上船。
一時張致和先來，水明泰後至，又有金陵織造、應天知府等一眾要員隨行，外加吳少卿等名士也都受邀與游。
眾官謙讓著上了那艘最大最精美的畫舫，又傳了此次院試前二十名的生員同乘。
林景桓上去看時，只見這畫舫穹篷六柱，旁翼闌楹，錦纜朱欄，紅簾彩鷁，直如水中亭榭。
雖然只有一層，卻也十分氣派。
更別說，艙內早有三五位丰容盛鬋、珠輝玉麗的美貌女姬領著一班樂師迎候著在了。
等走完領導訓話的形式，眾人按次落座之後，畫舫便在數十船工的齊齊搖櫓中緩緩駛出了碼頭。
率著其餘生員所乘的小舫，還有設灶安廚的酒船，以及配有淨桶的烏篷，浩浩蕩蕩地匯入了順水而下的遊船中。
一時開了筵，先上了開胃茶點。
那邊臨窗的台上，弦管嗷嘈，笙簫喧沸。
美貌歌姬各逞珠喉，互賡迭唱，其聲脆堪裂帛，響可遏雲，當真婉轉動人，悅耳怡心。
連心不在焉的林景桓也聽得微微陶醉。
唱過一輪，美酒佳肴才如流水一般傳了上來。
眾人推杯換盞，好不盡興。
大約申末時分，暮色初合，兩岸華燈早上，交輝煥彩，仍如錦繡白晝；河中銀船泛波，星橋火樹，好似驪龍逐仗。
上至總督學政，下至諸生名士，無不酒酣耳熱，醺然欲醉。
又有美姬再展歌喉，擊鼓催飲，更讓人眼花繚亂，心醉神搖。
此刻畫舫也正好行過了武定橋，到了信府河段。
飲酒如喝水的林景桓便尿遁出來，跳上了旁邊的烏篷。
在艙內呆了一陣之後，卻並不回大畫舫，而是讓船夫送著往其餘小舫上轉了一圈，與各府生員都打了個照面喝了杯水酒，還意外地凝聚出了條【百杯不醉】的灰色命數。
但因命欄已滿，也就隨意丟在【命爐】里不作理會，只又從小舫上跳上了一艘靠過來的烏篷，矮身鑽進了船艙。
等他再出來時，已經換了身不起眼的青衣青帽，烏篷也被林武劃靠到了河灣外側。
趁著暮色攀石而上，上面便是得名於東晉時的烏衣巷了。
------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黃昏時分，一行喜氣洋洋的車馬逶迤著進了烏衣巷，停在了當中最大的那處宅院之前。
因著開國勳爵特有的門楣不墜，哪怕金陵王家早沒了爵位，獸頭大門上依舊還懸著「伯爵府」的青漆大匾。
這會子得了通傳的王仁已領人等在了門外，正不耐地把手中摺扇搖得亂響，直到見人來了，才大笑著往下接了兩步。
先向著為首兩騎中的魁梧大漢作下揖去：
「聽聞史三舅不日就要右遷內衛散秩大臣，往後近在腹心前途無量，甥男在此先行拜賀了。」
內衛散秩大臣位列從二品，名義上負責協助管理侍衛親軍，實則並無實權，多用來授予王公貴族與功勳後裔，使其可以伴駕御前，鍍金升職。
「什麼右遷不右遷的，要不是能見到聖顏，咱寧願接著在西北吃沙子殺准寇。」
被喚作「史三舅」的史鼎哈哈一笑翻下馬來，蒲扇般的粗糙大手重重拍了幾下王仁的肩膀：
「不過仁小子你倒是好快的消息，可是王老二寫信回來了？」
王仁直疼得齜牙咧嘴，更不好回答此問，忙賠笑著說王子勝正在中堂迎候，把嫌棄搖頭的史鼎勸了進去。
然後又來接住了那正踩鐙下馬的華服中年，毫不見外地嘲笑道：
「珍大哥許久不見，怎麼身手越發荒疏了？可是被咱那新嫂嫂給仗劍斬了不成？」
「放你娘的屁！以為老子是你，在這秦淮妓家裡廝混得腳都軟了？」
賈珍不服氣地反嘲了一句，一面親自提起了紅綢包好的一隻活雁，擺了擺手就往前走：
「行了行了，剛剛已經耽誤了半刻鐘，若是再磨蹭下去誤了納采的吉時，鳳哥兒惱起來咱可不擔著。」
王仁愣了一愣：「耽誤了半刻鐘？這是怎麼說？」
「還不是要等我那林家表弟。」賈珍輕嗤一聲。
王仁聞言恍然：
「珍大哥不說我差點忘了！那小子人呢？！
頭裡我知道了消息就想問他這事，不成想他竟把我足足晾了一下午，這會子好端端地又急著過來了？
我今兒若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他還真當我王家女兒是好娶的了！」
說著就瞪著眼四下打望了起來。
賈珍挑了挑眉，向著前面史鼎身邊那道挺拔的背影努了努嘴：「喏，那不就是嗎？」
王仁氣得連拍大腿：「好個林景桓！怎麼竟混去了史三舅身邊？史三舅平素不是最厭惡他這種小白臉了嗎？！」
「你要能和史三舅掰手腕掰個不相上下，史三舅管保也就喜歡你了。」賈珍嗤笑一聲，先進了門去。
王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目光閃動了半日，才匆匆抬步追了上去。
------
王家的伯爵府和林家一般，都是中規中矩的南北五進，女兒閨房也正在上房後的四進院。
因為王家老太太已走了三年多，所以如今最適合含飴弄孫的四進院正堂便空了下去。
加上王子勝、王子騰正好各有一女，這對堂姊妹便按著長幼分居在東西廂房。
只是這會子，相差兩歲的王家雙鳳正攜著手同坐在東廂房裡，或喜或憂地聽著丫鬟們從前廳探回的消息：
「璉二爺請的媒人是史家三老爺，現正在和咱們老爺說話呢。」
「珍大爺提著大雁進府了！」
「老爺已經收下了！」
「老爺說三天後就是個好日子，說可以過來問名換庚帖的。」
「老爺送了史家三老爺和珍大爺出了二門，仁大爺又送他們出了大門。」
「仁大爺送了人回來了，又關了門和老爺說話去了。」
......
因王獻之在此迎送愛妾桃葉並作《桃葉歌》而得名桃葉渡，如今被好事者奉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申正初刻，日頭西偏，此處畫舫已住，諸生雲集，都興興頭頭地在等上船。
一時張致和先來，水明泰後至，又有金陵織造、應天知府等一眾要員隨行，外加吳少卿等名士也都受邀與游。
眾官謙讓著上了那艘最大最精美的畫舫，又傳了此次院試前二十名的生員同乘。
林景桓上去看時，只見這畫舫穹篷六柱，旁翼闌楹，錦纜朱欄，紅簾彩鷁，直如水中亭榭。
雖然只有一層，卻也十分氣派。
更別說，艙內早有三五位丰容盛鬋、珠輝玉麗的美貌女姬領著一班樂師迎候著在了。
等走完領導訓話的形式，眾人按次落座之後，畫舫便在數十船工的齊齊搖櫓中緩緩駛出了碼頭。
率著其餘生員所乘的小舫，還有設灶安廚的酒船，以及配有淨桶的烏篷，浩浩蕩蕩地匯入了順水而下的遊船中。
一時開了筵，先上了開胃茶點。
那邊臨窗的台上，弦管嗷嘈，笙簫喧沸。
美貌歌姬各逞珠喉，互賡迭唱，其聲脆堪裂帛，響可遏雲，當真婉轉動人，悅耳怡心。
連心不在焉的林景桓也聽得微微陶醉。
唱過一輪，美酒佳肴才如流水一般傳了上來。
眾人推杯換盞，好不盡興。
大約申末時分，暮色初合，兩岸華燈早上，交輝煥彩，仍如錦繡白晝；河中銀船泛波，星橋火樹，好似驪龍逐仗。
上至總督學政，下至諸生名士，無不酒酣耳熱，醺然欲醉。
又有美姬再展歌喉，擊鼓催飲，更讓人眼花繚亂，心醉神搖。
此刻畫舫也正好行過了武定橋，到了信府河段。
飲酒如喝水的林景桓便尿遁出來，跳上了旁邊的烏篷。
在艙內呆了一陣之後，卻並不回大畫舫，而是讓船夫送著往其餘小舫上轉了一圈，與各府生員都打了個照面喝了杯水酒，還意外地凝聚出了條【百杯不醉】的灰色命數。
但因命欄已滿，也就隨意丟在【命爐】里不作理會，只又從小舫上跳上了一艘靠過來的烏篷，矮身鑽進了船艙。
等他再出來時，已經換了身不起眼的青衣青帽，烏篷也被林武劃靠到了河灣外側。
趁著暮色攀石而上，上面便是得名於東晉時的烏衣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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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黃昏時分，一行喜氣洋洋的車馬逶迤著進了烏衣巷，停在了當中最大的那處宅院之前。
因著開國勳爵特有的門楣不墜，哪怕金陵王家早沒了爵位，獸頭大門上依舊還懸著「伯爵府」的青漆大匾。
這會子得了通傳的王仁已領人等在了門外，正不耐地把手中摺扇搖得亂響，直到見人來了，才大笑著往下接了兩步。
先向著為首兩騎中的魁梧大漢作下揖去：
「聽聞史三舅不日就要右遷內衛散秩大臣，往後近在腹心前途無量，甥男在此先行拜賀了。」
內衛散秩大臣位列從二品，名義上負責協助管理侍衛親軍，實則並無實權，多用來授予王公貴族與功勳後裔，使其可以伴駕御前，鍍金升職。
「什麼右遷不右遷的，要不是能見到聖顏，咱寧願接著在西北吃沙子殺准寇。」
被喚作「史三舅」的史鼎哈哈一笑翻下馬來，蒲扇般的粗糙大手重重拍了幾下王仁的肩膀：
「不過仁小子你倒是好快的消息，可是王老二寫信回來了？」
王仁直疼得齜牙咧嘴，更不好回答此問，忙賠笑著說王子勝正在中堂迎候，把嫌棄搖頭的史鼎勸了進去。
然後又來接住了那正踩鐙下馬的華服中年，毫不見外地嘲笑道：
「珍大哥許久不見，怎麼身手越發荒疏了？可是被咱那新嫂嫂給仗劍斬了不成？」
「放你娘的屁！以為老子是你，在這秦淮妓家裡廝混得腳都軟了？」
賈珍不服氣地反嘲了一句，一面親自提起了紅綢包好的一隻活雁，擺了擺手就往前走：
「行了行了，剛剛已經耽誤了半刻鐘，若是再磨蹭下去誤了納采的吉時，鳳哥兒惱起來咱可不擔著。」
王仁愣了一愣：「耽誤了半刻鐘？這是怎麼說？」
「還不是要等我那林家表弟。」賈珍輕嗤一聲。
王仁聞言恍然：
「珍大哥不說我差點忘了！那小子人呢？！
頭裡我知道了消息就想問他這事，不成想他竟把我足足晾了一下午，這會子好端端地又急著過來了？
我今兒若不給他點顏色瞧瞧，他還真當我王家女兒是好娶的了！」
說著就瞪著眼四下打望了起來。
賈珍挑了挑眉，向著前面史鼎身邊那道挺拔的背影努了努嘴：「喏，那不就是嗎？」
王仁氣得連拍大腿：「好個林景桓！怎麼竟混去了史三舅身邊？史三舅平素不是最厭惡他這種小白臉了嗎？！」
「你要能和史三舅掰手腕掰個不相上下，史三舅管保也就喜歡你了。」賈珍嗤笑一聲，先進了門去。
王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目光閃動了半日，才匆匆抬步追了上去。
------
王家的伯爵府和林家一般，都是中規中矩的南北五進，女兒閨房也正在上房後的四進院。
因為王家老太太已走了三年多，所以如今最適合含飴弄孫的四進院正堂便空了下去。
加上王子勝、王子騰正好各有一女，這對堂姊妹便按著長幼分居在東西廂房。
只是這會子，相差兩歲的王家雙鳳正攜著手同坐在東廂房裡，或喜或憂地聽著丫鬟們從前廳探回的消息：
「璉二爺請的媒人是史家三老爺，現正在和咱們老爺說話呢。」
「珍大爺提著大雁進府了！」
「老爺已經收下了！」
「老爺說三天後就是個好日子，說可以過來問名換庚帖的。」
「老爺送了史家三老爺和珍大爺出了二門，仁大爺又送他們出了大門。」
「仁大爺送了人回來了，又關了門和老爺說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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