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案首(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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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城北,護城河畔,有座始建於東晉的古剎,北宋徽宗賜名「天寧」,沿用至今已逾六百載,為興泰帝南巡駐蹕之行宮。

  時已入夜,合寺燈火通明,甲士趨蹌。

  行宮深處,一間側殿。

  「張德全,今兒可是二十六了?蘇州府試想是考完正場了?」

  當日林景桓所見之中年,本朝皇六子齊親王李承祥正在美婢環繞之中更衣整冠,似欲出遊。

  當日那個喚作張德全的老者,此刻也躬身在側,頭戴鋼叉帽,團衫不帶補,正是一身太監打扮。

  刻下見問,連忙笑回:「主子爺真真好記性!甄大人那天正是這般言語呢。」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李承祥慢詠一絕,揚眉而笑:「哈,想來本王那小友該是喜歡這份禮物?」

  「主子爺這般青眼下顧,那位林公子若是知道,自然會感恩戴德永佩洪恩——」

  張德全正附和不絕,忽又聽得一嘆:

  「只是不知道,本王這點顏面能不能被四哥門人瞧在眼裡啊。」

  張德全吃了一驚,連忙勸道:「主子爺言重了!主子爺乃是陛下血脈,當朝親王,又一向與四殿下交好——」

  李承祥點頭一嘆:

  「是啊,本王也是想著四哥最愛交結名士,內帑日漸空虛,才有意引林如海之子入他門下,也算盡一盡本王這個做弟弟的心意。

  只是本王操之心切,卻忘了那甄從義最是剛直,本王那小友聽說又文理平平,府試過與不過似在兩可之間......

  今番若是因本王之故適得其反,叫他名落孫山,本王這心裡可是過意不去啊。」

  可,可那日主子爺不就是因為以「久仰直名」為由,才讓自己去召了甄從義入見嗎?

  張德全微微恍然,試探問道:

  「主子爺,府試發榜還有四天來著,要不,要不老奴再下一趟蘇州,再把主子爺的心意明白告訴甄大人一次?」

  「不必了,凡事過猶不及。甄從義雖然剛直卻也不傻,若不然,金陵甄家兩兄弟怎麼就能剛好一人擁戴太子,一人支持四哥?」

  李承祥擺手一笑,折身向外:

  「走吧,既然這兩淮鹽商如此盛情,那本王也就去瘦西湖看看,看看這揚州究竟怎麼點花魁的。

  對了,另外請長史再去城裡催一催林如海,限三日之內收齊一百萬的捐輸。

  若不然,兩淮鹽課雖干係天下財賦,本王到時候也是顧不得的。」

  「唯——」張德全身子一顫,連忙答應一聲,快步跟上。

  ------

  蘇州府城,林家上房。

  燈燭輝煌,佳肴飄香。

  才剛到家的林景桓一面風捲殘雲,一面備述詳情。

  「我兒這次府試就有望案首啦?這可比你爹爹當年也不差了!」

  上首既欣慰又心疼的賈敏先是聽得眉花眼笑,然後又不覺顰眉作惱:

  「誰不知我那甄家表兄最是個迂腐板正的,齊王要點你為案首也就罷了,那傅試好好的又在裡面添什麼亂啊?

  這下可不平白耽誤了我兒的功名?!」

  林景桓微微一愣:「新任知府原來是太太的表兄嗎?」

  賈敏愁眉而嘆:

  「是啊,甄家和賈家是多少年的老親了①,同輩男女之間怎麼都能攀上表親的。

  甄家此代兩子,長子甄應嘉乃是嫡出,現為江南三大織造之首的金陵織造,身上額外還兼著祖上體仁院總裁的世職。

  次子甄從義原系庶出,卻是科舉正途出身,論起來還是你爹爹的同年。

  但他不比甄應嘉與家裡親近,又一向是個木頭腦袋,在六科做言官時都敢彈劾太子不端,若不是有皇四子魏王殿下關照,大約早就丟官去職了。

  哎,但凡換個旁人,為娘都定要想了法子幫我兒奪魁,可怎麼偏偏就撞上了他呢!」

  好傢夥!

  長子是儲位穩固的太子羽翼,次子則投入了有「賢王」之稱的魏王麾下,這金陵甄家該不會是腳踏兩條船吧?!


  這可要比把東西兩府放進一個籃子的賈家要聰明多了!

  只是有一點,原著里甄家被抄還在賈家之先......莫非是那勢力不小的魏王最後也沒上位?反而被齊王這樣的尋常皇子撿漏了?

  畢竟那張德全分明有條【潛龍大伴】的命數,可見齊王也還有著登臨九五的機會。

  還是說,那位魏王有著道德潔癖,很厭惡甄家騎牆的行為,所以上位之後先給他們清算了?

  林景桓甫一聽完,心下便疑竇叢生,但一時無憑無據,也就不好與賈敏說明,當下只笑著來安慰她道:

  「太太不必擔心,孩兒臨走時那甄大人忽然又說,第五場時為我和馮紫英加試一題經義,屆時再定高下。

  如今且還有四天時間,孩兒到時候也未必就會落後的。」

  「我兒果然好志氣呢!今兒你累了一天,後面又還有考試,我兒快去洗漱歇息吧。」

  賈敏聽了十分歡喜,見他已經吃完了飯,便連連催了他回去休息。

  送走了林景桓之後,她又喜笑盈盈地開心了好一會,才突然想起一事,忙讓人喚了傅秋芳過來。

  等人來了,也不拐彎抹角,就徑直問起了傅試畫蛇添足的目的。

  傅秋芳見問便不覺俏臉微白,但咬著唇兒沉默了半日,還是在賈敏打發走了丫鬟之後,澀聲說明了原委。

  賈敏聽完登時大驚:「什麼?我家夫君說,只等桓兒進了學,就要讓桓兒納你為妾?!」

  「家兄正是這般說的......而家兄又不信子明天資,所以才,才急著讓子明中得案首,這樣,子明就一定能過院試,中秀才了。」傅秋芳低低垂著粉面,聲音越說越低。

  賈敏聲音驟然一揚:「不行!我不同意!桓兒才這般年紀,分明精元未固,倘若也跟我那侄兒一樣貪歡無度——」

  話到此處忙又止住,起身盯著垂首不言的傅秋芳,不容辯駁地冷冷說道:

  「我知道你是個好的,但少年慕艾乃是天性,我既不敢賭,也不會賭,所以,等桓兒府試考完,你便家去吧。」

  「......是,太太。」傅秋芳不辯一言,答應著斂裙而退。

  ————

  本章註:①見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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