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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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子最西邊,靠近礦場的山腳下,一片低矮的窩棚沿著乾涸的河溝蔓延開來。說是窩棚,其實就是幾根木樁撐起一塊破布,或者用廢舊的鐵皮、木板拼湊出一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殼子。

  有的乾脆就是在山坡上挖了個洞,洞口掛著一條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布帘子。

  這裡的路不能叫路,只是人和牲畜踩出來的泥溝。前幾天下過雨,坑坑窪窪里積著發綠的死水,上面漂著一層油光光的髒沫,人走過去踩進水裡,濺起的泥漿帶著一股腐敗的臭味。

  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到有人來,夾著尾巴跑了。

  窩棚區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腐爛、汗臭、糞便和廉價藥草的味道,濃烈得像是能摸到。幾個衣衫襤褸的華工蹲在窩棚外面,手裡端著破碗,碗裡的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

  他們看見蕭易這一行人走進來,先是一愣,然後目光死死黏在他們身上——牽著高頭大馬,穿著整齊的衣裳,腰裡別著明晃晃的槍,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人氣宇軒昂,眼神跟刀子似的,和這個破敗骯髒的地方格格不入。

  那些蹲著的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露出腳趾頭的破布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自慚形穢。在這片土地上,華人能活著就不錯了,哪裡見過活得這麼好的華人?

  一個窩棚里突然傳出幾聲撕心裂肺的咳嗽,接著是一陣低沉的呻吟,像是什麼東西被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另一個方向,一個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發出一聲慘叫,聲音尖利刺耳,像是在喊「腿」「腿」,又像是在叫娘,周圍的人沒人看他,沒人跟他說話,像是習慣了這種聲音,就像習慣了風吹和鳥叫一樣。

  蕭易的眉心跳了一下,腳步沒停。

  這就是華人礦工的聚集地。那些在礦場裡受傷的人,被抬回來之後就是在這裡等死的。

  礦坑塌陷壓斷了腰的、砸斷了腿的、粉塵吸多了肺爛掉的,礦主不會管,白人醫生不會治,只有工友們每天勻出一點稀粥,吊著一條命,能活幾天是幾天。

  有的人躺了半個月還沒死,整天嚎叫,叫到最後聲音都沒了,喉嚨里只能發出嘶嘶的氣聲,像漏氣的風箱,再後來連那個聲音也沒了,人就拉出去了。

  他們還敢怒不敢言,生怕那些白人一個不高興把他們都抓走。

  蕭易來得太顯眼了,隊伍里這麼多人和馬,放在這個一眼就能望到頭的聚集地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消息傳得很快,蕭易剛在聚集地中心的一塊空地上停下來,一個老者就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匆匆走了過來。

  老者六七十歲的年紀,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地在腦後扎了一個小辮,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已經有好幾處補丁了,但漿洗得很乾淨,在這片髒亂的窩棚區里顯得格外扎眼。

  他背不駝,眼不花,走路穩穩噹噹,身後那幾個人都是三四十歲的青壯,穿著短褂,敞著懷,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胸膛,看人的眼神帶著警惕,手裡沒有拿傢伙,但拳頭攥得緊緊的,隨時準備動手的樣子。

  老者走到蕭易面前,站定,雙手抱拳,微微欠身:「在下劉永福,是這聚集地的管事,鄉親們抬舉,讓我出頭照應一二。」他直起身,目光在蕭易臉上停了一瞬,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牽著馬、腰裡別槍的夥計,「敢問這位兄弟,從哪裡來?到這窮鄉僻壤來,有何貴幹?」

  他問得客氣,但客氣裡帶著疏離和試探。這年頭,在這片土地上,能讓華人活得這麼好的勢力,背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清不楚的門路,誰知道眼前這人是什麼來路?

  萬一是某個洋人礦主新找的華人買辦,來他們這拉人頭去礦上賣命的呢?

  他身後那幾個子侄輩的漢子,目光一直往蕭易那些夥計腰間的槍上瞟,眼神里有羨慕,有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大家都是華人,憑什麼人家就能騎高頭大馬穿好衣裳挎快槍,他們就得窩在這破地方啃窩窩頭?

  蕭易把他們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沒急著說話,把馬韁繩遞給身後的夥計,往前走了兩步,不卑不亢地抱拳還了個禮:「劉老客氣。我姓蕭,單名一個易字,從東邊來的。家裡有個親人被船運到這邊來了,我一路找過來,想打聽打聽這鎮子上礦場的情況。」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劉永福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幾個緊繃著臉的漢子,語氣放得平和了些:「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想在貴地借住幾日,不白住,該給的費用一分不少。」說完就從懷裡掏出幾枚銀元,托在手心遞了過去。


  劉永福沒有接銀元,盯著蕭易的臉看了幾秒,像是在掂量這話的份量。片刻之後他移開了目光,心裡有了計較——這人說話有分寸,做事也爽快,不像那些仗著有槍就橫行霸道的亡命徒。況且來都來了,總不能往外趕,萬一惹急了動起手來,這個破聚集地還不夠這些人塞牙縫的。

  「蕭兄弟說哪裡話,都是天涯淪落人,出門在外互相照應是本分,哪能要你的錢。」劉永福擺了擺手,笑了一下,那笑容卻沒到眼底,「只是這地方你也看見了,窮得叮噹響,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只怕委屈了諸位。」

  蕭易把銀元塞回懷裡,順著他的話道:「不委屈。劉老,我冒昧問一句,這鎮子上那些礦場主的事,您清楚嗎?我想跟他們做買賣,不知道該怎麼搭上線?」

  「做買賣?」劉永福的眉毛挑了一下,他身後的幾個子侄也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意味更複雜了。在這片土地上,華人跟洋人做買賣?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人家洋人正眼瞧你一眼都算你祖墳冒青煙了。

  劉永福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是說了實話:「蕭兄弟,不是我給你潑冷水,這鎮子上的礦場主,對咱們華人的態度……」他搖了搖頭,「說是當成牲口都算抬舉了。你穿著這身衣裳走進他們那圈子,他們連門都不會讓你進。想跟他們做買賣,難。」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鎮子上大的礦場主有七八家,小的就更多了,最大的幾家是道爾頓家的銅礦,還有漢密爾頓家的金礦,另外那個叫弗格森的,手裡握著三個礦,也不是善茬。這些人對華人都一樣,能用你就用,不能用你就滾。」

  蕭易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失望的表情,又問:「他們這些人,平時有沒有聚在一起的時候?」

  劉永福眯了眯眼,目光在蕭易臉上停了片刻,似乎在捕捉什麼。聚在一起?問這個做什麼?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就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就憑他帶的這幾個人?

  「有的。」劉永福穩了穩心神,還是回答了,「每個月十五號,礦場主們都會在鎮子中心的商會大樓里聚會,商量礦石的價格,統一對外報價。他們有個什麼『礦石協會』,專門管這個。協會的會長叫亨利·布萊克,是個從英倫那邊來的老傢伙,聽說身上還有個什麼爵士的頭銜。」

  說到這裡,他壓低了聲音,表情凝重了幾分:「布萊克手上有一支衛隊,全是英倫國退伍的軍人,足足兩百人,個個槍法准得很,裝備也是這鎮子上最好的。這鎮子上的治安官見了他都要低頭,說是他的勢力比鎮長都大。」

  蕭易聽完,又點了點頭。

  劉永福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蕭兄弟,你跟這些礦場主打交道……是想?」

  蕭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劉老放心,我有分寸。借您寶地住幾日,該走的時候自然會走,不會給您添麻煩。」

  劉永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聽得出來,人家不願意說,他就不該問。可是他看著蕭易那雙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的眼睛,總覺得心裡發毛。這人,不像是個來做買賣的。做買賣的人,眼睛裡多少帶著點算計,帶著點精明,可這人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一潭死水,這種人才是最可怕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人突然開口:「你們這槍,是從哪兒弄來的?」語氣里有羨慕,也有一點不服。

  蕭易看了他一眼,還沒說話,那個年輕人就被劉永福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劉永福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客氣而疏離的和善:「蕭兄弟,住處的事我來安排,只是條件簡陋,還請多擔待。」

  他側過身,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帶路。轉身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頓,在心裡嘆了口氣。他不想讓這些人留下來,他不想惹麻煩,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勢力。

  可他不敢趕,也趕不走。槍在人家腰上別著,馬在人家手裡牽著,這幾百號人的聚集地,連一把像樣的火槍都湊不出來,拿什麼趕?

  他只能希望,這些人是真的只住幾天,住完了就走,別給他這座破廟招來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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