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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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易走過來的時候,石爭看清了他的臉,心裡那股子驚訝壓都壓不住。

  太年輕了。

  他原以為能帶出這麼一隊精兵、敢在洋人的地盤上劫礦場殺牛仔的,怎麼也得是個三四十歲、闖蕩多年的老江湖。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甚至可能更年輕。面容沉靜,眼神卻老練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石爭想起自己二十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在鄉里好勇鬥狠,拉幫結派,今天跟這個村打,明天跟那個寨爭,渾渾噩噩,不知天高地厚。後來進了太平軍,才算是找到了條路,可那條路也走得磕磕絆絆,最後還是斷了。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在同樣的年紀,已經在這片洋人的土地上站穩了腳跟,拉起了自己的人馬,開始一個一個地救同胞。

  石爭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佩服,有感慨,還有一點——就一點——不服老。

  但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帶頭,彎下腰,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身後那十幾個太平軍的老兄弟也跟著鞠躬,有的傷勢重,彎不下腰,就努力挺直脊背,抱拳點頭。他們沒有說話,但這一禮已經說明了一切。

  蕭易伸手扶住石爭的胳膊:「不必客氣。身上都有傷,先離開這裡再說。這邊動靜不小,附近礦場的人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石爭直起身,點了點頭。他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恩情記在心裡,嘴上不必多說。

  蕭易朝身後招了招手,幾個手下牽著一排馬匹過來。馬不算好,但勝在壯實,能跑長途。

  「還能騎馬嗎?」蕭易問。

  石爭看了一眼那些馬,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幾個受傷的兄弟。腿上有傷的那個咬著牙站了起來,肩膀被打穿的那個用沒受傷的手撐地也站起來了,腹部中彈的那個被兩個人架著,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神還是硬的。

  「能。」石爭說。

  他們一個一個爬上馬背。動作有些笨拙,有的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沒人吭聲。蕭易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示意手下放慢速度,照顧著傷員。

  一行人沿著山谷間的小道向東行進,馬蹄踏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長。

  文松催馬靠近蕭易,落後他半個馬身。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蕭兄弟,我冒昧問一句——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找太平軍的人的?找我們……是打算做什麼?」

  他問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但他們是太平軍的人,有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路。如果蕭易只是想收攏一批打手,那他們可以出力,但不會長久。如果目的不同,將來遲早要分道揚鑣。

  蕭易沒有立刻回答。他騎在馬上,目光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華人在這片土地上,活得不像人。」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被洋人當牲口使,被自己人當貨物賣。我想改變這個。」

  他偏過頭,看了文松一眼,又看向石爭,繼續說:「不只是讓幾個華人吃飽飯,不只是救幾批人。我要在這裡建工廠,建學校,建武裝,建一個華人的地盤。不是靠洋人施捨,不是躲在角落裡苟活,而是堂堂正正站在這片土地上,沒人敢欺負。」

  「將來,等這邊站穩了,我還要帶著人打回去。把那些金妖,把那些吸血的洋人,把那些騎在華人頭上作威作福的混蛋,一個一個收拾乾淨。」

  他說完,轉回頭,繼續看著前方的路。

  石爭和文松都沉默了。

  不只是他們,旁邊那幾個聽到這些話的太平軍兄弟也沉默了。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麼遠。在太平軍的時候,想的是打勝仗,想的是活下來,想的是有朝一日能推翻金妖,讓窮人有口飯吃。可那些目標,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終究還是在眼前打轉。

  而蕭易說的,是工廠,是學校,是武裝,是地盤,是堂堂正正活,是打回去。

  這些話,他們以前沒聽任何人說過。甚至自己都沒敢這麼想過。

  石爭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說這些,能成嗎?」

  蕭易沒有回頭,只是說:「不成,也比什麼都不做強。」

  石爭又沉默了。

  他想起太平軍那些年,多少人流血犧牲,多少人拋頭顱灑熱血,最後還是一敗塗地。為什麼敗?缺槍缺炮,缺糧缺餉,缺一個真正能帶著大家走下去的人。


  眼前這個年輕人,有槍,有人,有腦子,還有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見過更大的世界,知道更遠的路,所以走得比誰都篤定。

  「我留下來。」石爭說,沒有多餘的修飾,就這麼一句。

  旁邊幾個太平軍的兄弟看了看他,又互相看了看,也都點了點頭。

  文松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他看著蕭易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那東西不是信任,不是佩服,而是一種——觀望。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能走多遠。

  馬蹄聲在山路上迴響。

  就在氣氛漸漸鬆弛下來的時候,蕭易突然抬起手,握拳。

  整支隊伍瞬間停了下來。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石爭一愣,左右張望,什麼都沒看到。前面是彎彎曲曲的山路,兩邊是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樹林,遠處是連綿的山脊線。沒有人影,沒有馬蹄聲,什麼都沒有。

  但蕭易手下的那些人已經在動了。他們翻身下馬,把馬匹牽到路邊的樹叢後面,有人掏槍,有人尋找掩體,有人匍匐著往前方的山坡爬去,動作迅速而安靜,沒有一句廢話。

  「有追兵。」蕭易簡短地說。

  石爭這才注意到,天空高處有一個小黑點在盤旋——是一隻鷹。他沒見過這種偵查方式,但顯然,那隻鷹是蕭易的耳目。

  「所有人下馬,往東面山坡散開,找石頭和樹做掩護。」蕭易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等他們進入射程再開槍,不要提前暴露。」

  石爭和太平軍的人雖然還沒搞清楚狀況,但身體比腦子反應快,立刻跟著行動。幾個傷員被人攙扶著往山坡上轉移,腿上有傷的那個咬著牙自己爬,額頭上青筋暴起,愣是一聲沒吭。

  他們剛找好位置,把槍架好,山谷那邊就傳來了聲音。

  馬蹄聲。密集的馬蹄聲。不是十幾匹,是幾十匹。

  塵土從山谷拐角處揚起,越來越近。很快,一隊人馬出現在視野里。為首的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穿著深色的西裝外套,頭戴寬檐帽,胸前別著一枚亮閃閃的警徽——是鎮上的警長。身後跟著三十多個騎馬的武裝人員,有的穿著治安官的制服,有的就是牛仔打扮,但每個人腰間都別著槍,手裡提著步槍。

  他們沿著蕭易等人剛才走過的路追來,速度很快,顯然沒有意識到前方有埋伏。

  蕭易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看著那隊人馬越來越近。他沒有下令開槍,等。等他們全部進入這片開闊地帶,等他們的隊形拉得足夠散,等他們放鬆警惕。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那警長勒住韁繩,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皺起眉頭,左右張望。他舉起手,示意隊伍減速。

  就在這一刻——

  「打!」

  蕭易的聲音像一把刀,劃破了山谷的寂靜。

  十幾支槍同時開火。槍聲在山谷里炸開,回音撞來撞去,震得人耳膜發疼。

  那警長胯下的黑馬最先中彈,前腿一軟,把他從馬背上甩了出去。警長重重摔在地上,帽子飛出去老遠,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身邊的護衛已經倒了好幾個。有人中槍落馬,有人被馬拖著跑,有人嚇得撥轉馬頭想往回跑,又被後面的馬擋住了路。

  整個隊伍亂成一鍋粥。

  蕭易的人占據了高地,有石頭和樹木做掩護,居高臨下,槍槍咬肉。那些治安官和牛仔在開闊地帶無處可躲,只能趴在馬肚子下面或者躲在屍體後面還擊,但他們的槍法準頭不夠,子彈大多打在石頭上,濺起一片碎石和灰塵。

  戰鬥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三十多個追兵,死了十幾個,傷了七八個,剩下的扔掉槍,舉起雙手,跪在地上喊饒命。

  蕭易站起來,提著槍走下坡。林薇兒跟在他身後,槍口還冒著青煙。石爭和文松也從掩體後面出來,石爭的臉上還濺著別人的血,眼睛裡的殺意還沒完全退去。

  地上躺著的屍體橫七豎八,馬匹有的跑了,有的倒在血泊里抽搐。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

  那警長還活著。他被摔下馬的時候摔斷了鎖骨,趴在地上動彈不得,臉上全是灰和血,警徽歪在一邊,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蕭易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警長仰起臉,看見那個年輕的華人用槍指著自己,嘴唇哆嗦了幾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別……別殺我!我可以交贖金!你想要多少?一千?兩千?我都可以給!我有錢!我家裡還有——」

  蕭易沒說話,只是把槍口往下壓了壓,抵在他的額頭上。

  警長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整個人像被掐住了脖子,渾身僵硬。他的褲襠濕了一片,尿液順著褲腿淌在地上,混著塵土,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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