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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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工地的嘈雜和燈光。

  那外國船長剛一站穩,就像被燙了屁股的猴子,快步上前兩步,對著蕭易又是鞠躬又是比劃,嘴裡嘰里咕嚕冒出一連串英語,語速快得像崩豆子。

  「先生!先生!我跟那個人不是一夥的!」他伸手指著剛跟進來的周家坪,滿臉急切,「我就是個開船的!別人給運費,讓我運什麼我就運什麼!至於那些貨是什麼來路,那都是公司決定的,我一個小船長能有什麼辦法?您明鑑啊!」

  他說著,似乎想起什麼,一把拽過周家坪:「你!快幫我翻譯!告訴這位先生,我願意出贖金!多少都行!只要他開個價,我立刻想辦法湊!而且我保證,今天的事我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我向上帝發誓!」

  周家坪被他拽得踉蹌,心裡罵了無數句髒話,但洋人積威仍在,他本能地張口準備翻譯——

  「不必了。」

  蕭易抬起手,打斷了他。

  然後,他轉向那個船長,嘴裡吐出的是一口流利得近乎標準的英語,發音清晰,用詞地道,甚至帶著一點倫敦上流社會的腔調。

  「把你帶到這裡,不是聽你說這些廢話的。」

  那船長愣住了,嘴巴張了又合,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衣裳、皮膚因風吹日曬而略顯粗糙的華人青年,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怎麼可能?這種地方,這種穿著,怎麼可能有人能說出這種英語?就算是那些在洋行做了幾十年買辦的老傢伙,說起英語來也帶著一股怪味,可眼前這個人……

  蕭易沒理會他的震驚,繼續說道:「我問你,有沒有見過這樣一群人——」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穿著跟普通華人不一樣,身上帶著傷,氣質兇悍,不服從管束。他們是太平軍,被俘之後賣到船上運過來的。你運過沒有?或者聽說過誰運過?」

  船長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否認,但對上蕭易那雙平靜卻銳利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拼命轉動腦子,在記憶里搜索著任何相關的信息。

  周家坪在旁邊聽著,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太平軍。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針,扎進他腦子裡。

  他說怎麼會有華人敢這麼囂張,敢在碼頭開槍,敢劫洋人的船,敢把他這個正經旗人包衣的耳朵打掉——原來是太平軍的餘孽!

  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那些人是不要命的,是跟朝廷、跟旗人、跟他們這些「金妖的奴才」有血海深仇的。這些年太平軍敗了之後,聽說有不少逃到海外,有的去了南洋,有的去了金山……沒想到讓他碰上了!

  周家坪的腿肚子開始打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平軍對旗人是什麼態度。那些年,凡是落在太平軍手裡的旗人,沒幾個有好下場。何況他還是專門幹這種「運人」生意的,這些年從他手裡過的太平軍俘虜,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完了。今天要是拿不出點有用的東西,他絕對走不出這個房間。

  那船長愣了幾秒,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有!有有有!」他連忙開口,語速比剛才更快,「我想起來了!去年,不對,是今年開春的時候,我有個朋友,叫麥克·懷特,他跑的是另一條線!有一次我們一起喝酒,他喝多了跟我說,他接過一趟活,運的是一批『特別的貨』——他原話就是這麼說的!說那些人跟普通華工不一樣,凶得很,路上一直想反抗,要不是都受了重傷,根本壓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看著蕭易的臉色,繼續說:「他說為了殺雞儆猴,還……還當場弄死了兩個,直接綁上鐵鏈沉海了。那些人才消停一點。」

  蕭易的眼神驟然變冷,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追問:「你那個朋友,叫什麼名字?他的船現在在哪?怎麼才能找到他?」

  船長被那眼神看得後背發涼,連忙把知道的全都倒出來:「麥克·懷特!他叫麥克·懷特!船名叫『海燕號』,不大,但跑得快!他常跑的碼頭就在隔壁鎮,離這兒大概……二三十海里!算算時間,他那一批貨應該也快到了,說不定就是這幾天!」

  他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先生,我說的全是實話!一句假話都沒有!您可以去查,去問,如果發現我騙您,您把我千刀萬剮都行!」

  蕭易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在船長看來,比一年還長。他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你說的這些,我會去核實。」蕭易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果屬實,等我找到人,就會放了你。但如果我發現你在騙我……」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船長連連擺手,恨不得把心掏出來:「不敢騙您!絕對不敢!我說的都是真的!麥克那個混蛋確實運過那些人!您一定要相信我!」

  蕭易微微點頭,朝門外揚了揚下巴:「帶他下去,找個乾淨房間關起來,給點吃的。只要配合,不會為難他。」

  門被推開,兩個漢子進來,把那船長帶了出去。船長走到門口還回頭,又鞠了一躬,嘴裡嘟囔著「謝謝先生」「謝謝先生」,直到被拉出門外。

  房門再次關上。

  房間裡只剩下蕭易和周家坪。

  蕭易的目光,緩緩落在他身上。

  周家坪只覺得那道目光像兩把刀,從他臉上刮過,颳得他頭皮發麻。他下意識低下頭,卻看到自己褲腿在微微發抖。耳朵上的傷口還在疼,血已經幹了,糊在臉側和脖子上,黏糊糊的,但他不敢伸手去擦。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求饒也好,表忠心也好,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打轉——

  太平軍餘孽……他落在太平軍餘孽手裡了……

  蕭易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外面工地遠遠傳來的號子聲,還有夜風吹過窗欞的細微響動。

  那沉默,比任何審問都讓周家坪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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