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碗有靈魂的蚝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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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爺爺去世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阿生,咱們家的蚝烙,用的是榕江的水,粵潮的蚝,祖傳的手藝。你記住,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能偷工減料。做人要實在,做蚝烙更要實在。」

  他看著林淵,眼眶有點紅。

  「林導,我這輩子,沒求過人。但今天,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

  「我想讓我爺爺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他不識字,一輩子就會做蚝烙。但他做的蚝烙,是粵潮最好吃的。我不想讓它失傳。」

  包間裡安靜了。

  林淵看著陳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陳老闆,你爺爺叫什麼名字?」

  陳生愣了一下。

  「陳阿福。」

  「陳阿福。」林淵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好名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榕江的風吹進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遠處早點攤的油煙味。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人。

  「各位,你們的故事,我聽了。很好。但我要拍的,不只是你們的故事。」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要拍的,是這片土地上,那些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手藝,和那些守著這些手藝的人。」

  他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

  「陳老闆的蚝烙,李老闆的牛肉丸,還有粿條、滷鵝、魚飯、生醃……每一道美食背後,都有一個家族,一個故事,一種精神。這種精神,不是寫在書里的,是做在飯里的。」

  他看著陳生。

  「陳老闆,你爺爺的蚝烙,我會拍。」

  陳生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最後,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彎下腰,久久沒有直起來。

  苟大軍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點酸意壓下去。

  「行了行了,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林導答應了,你們就放心了。來,吃飯!今天我做東,誰都不許跟我搶!」

  他拍了拍手,服務員開始上菜。

  第一道菜,就是爆漿瀨尿牛丸。

  白瓷盤裡,擺著八顆金黃色的牛肉丸,每一顆都圓潤飽滿,表面泛著油光。旁邊配了一小碟沙茶醬和一小碟辣醬,紅黃相間,煞是好看。

  苟大軍夾了一顆,放到林淵碗裡。

  「嘗嘗。這是新配方,我讓人改良過的。比電影裡那個更好吃。」

  林淵咬了一口。

  牛肉丸在齒間炸開,汁水豐盈,彈牙勁道。牛肉的鮮味混著一點點沙茶醬的香氣,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和三個月前相比,口感更細膩,味道更醇厚,爆漿的效果也更明顯了。

  他慢慢咀嚼一邊,方才點點頭。

  「好吃。」

  苟大軍咧嘴笑了。

  「那當然!我這三個月,什麼事都沒幹,就研究這個了。」

  第二道菜是陳生做的蚝烙。

  金黃色的蛋餅,表面煎得焦脆,裡面的蚝肉肥美多汁,咬一口,蚝的鮮味和蛋的香味在嘴裡融合,帶著一點點焦香和蔥花的清香。

  林淵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陳老闆,你這個蚝烙,用了什麼?」

  陳生緊張地看著他:「就是新鮮的蚝、雞蛋、薯粉、蔥花,還有我爺爺傳下來的一味調料。」

  「什麼調料?」

  陳生猶豫了一下,搖頭道:「不能說。這是祖傳的秘方。」

  「放心,我不問。我只是想說,你這個蚝烙,有靈魂。」

  陳生愣了一下。

  「靈魂?」

  「對。就是這種感覺。」

  陳生的眼眶又紅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來。

  「林導,我敬你一杯。」


  林淵也站起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兩個人一飲而盡。

  第三道菜是滷鵝。

  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滷鵝片,皮色棕紅,肉質細嫩,滷水的香氣濃郁醇厚,帶著八角、桂皮、丁香、草果等各種香料的複合味道。

  做滷鵝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姓劉,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很有精神。

  「林導,這滷鵝,我做了三十年。」

  她的聲音不快不慢,明亮而清脆,「我婆婆傳給我的,我婆婆的婆婆傳給她的一代傳一代,傳了四代了。」

  好傢夥,傳女不傳男的後廚絕技啊。

  林淵聽完便食指大動,立刻夾了一片,放進嘴裡。

  滷鵝的皮很薄,很脆,肉質細嫩,滷水的味道深入骨髓,每一口都帶著一種複雜的、層次分明的香味。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吃。」

  劉大姐笑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

  「林導,你說好吃,我就放心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唉,可惜我兒子和兒媳都不願意學,說是做滷鵝太苦了,起早貪黑,一年到頭沒幾天休息。我兒子去了深城,在外資企業上班,一個月掙兩三萬。我兒媳也在深城當白領,每天都坐在辦公室里吹空調。我不怪他們,但我怕這門手藝,到我這兒就斷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淵。

  「林導,你拍了之後,會不會有人願意學?」

  林淵看著她,鄭重承諾:「會。」

  劉大姐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使勁擦了擦,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故事講了一個又一個。

  苟大軍喝了不少酒,臉紅得像關公,但話沒停過,一直在跟林淵講粵潮的歷史、美食、風土人情。

  「林淵,你不知道,粵潮這地方,兩千多年了。從漢代就開始建制,唐代的時候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之一,宋元時期更是繁華得不得了。那個時候,粵潮的商船能跑到南洋、跑到波斯、跑到非洲。那些商人帶回來的,不只是香料和珠寶,還有各種各樣的食材和烹飪方法。」

  「後來粵潮慢慢沒落了,但美食的傳統一直沒斷。牛肉丸、蚝烙、粿條、滷鵝、魚飯、生醃……每一道菜,都有幾百年的歷史。每一道菜,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淵,你說,這些故事,值不值得拍?」

  林淵看著他,點了點頭。

  「值得。」

  苟大軍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我爺爺當年在榕江邊上賣牛肉丸的時候,一定想不到,有一天,會有一個拍電影的,把他的故事拍下來,給全國人民看。」

  他轉過頭,看著林淵。

  「林淵,謝謝你。」

  林淵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跟他的酒杯碰了一下。

  林淵在粵潮待了五天。

  第一天,他跟陳生去了榕江邊上的蚝烙店。

  店不大,只有六張桌子,門面也不起眼,夾在兩棟騎樓之間,招牌被油煙燻得發黑,不仔細看都認不出字來。

  但門口排著隊。

  十幾個客人,有老有少,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等著位置空出來。

  陳生站在灶台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裡握著一把平底鍋,正在煎蚝烙。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道工序都一絲不苟。

  先在鍋底倒一層油,油熱了之後倒入薯粉漿,攤成薄薄的一層,等底面煎到金黃,翻面,再煎另一面。

  然後打兩個雞蛋,攪勻,倒在蚝烙上面,等蛋液凝固,撒上蔥花,出鍋。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但他的表情專注得像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林淵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老王扛著攝影機,鏡頭對準陳生的手,從倒油到出鍋,一鏡到底,沒有切。

  「好。」

  林淵說,「過。」

  陳生愣了一下,手裡的平底鍋差點沒拿穩。

  「過?這就過了?不用重來?」

  「不用。你做得很好。」

  陳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低下頭,繼續煎下一份蚝烙。

  林淵在店裡待了一整天,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十二個小時,拍了上百條鏡頭。

  有陳生煎蚝烙的特寫,有客人吃蚝烙的表情,有店裡那些老舊的桌椅和牆上發黃的照片,有窗外榕江的夜景和遠處騎樓的燈火。

  最後一條鏡頭拍完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店裡沒有客人了,陳生坐在灶台後面的凳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表情有些恍惚。

  林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陳老闆,累不累?」

  陳生搖了搖頭。

  「不累。習慣了。」

  「林導,你知道嗎,我爺爺當年就是坐在這條凳子上,端著這杯茶,跟我說過做蚝烙的規矩。」

  「什麼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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