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飛賊(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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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過三巡,菜添兩回,滿桌的油氣裹著暖意,把屋子烘得發燙。

  四個小的早撐得挪不動窩,眼皮沉得像墜了鉛。

  孟瑛還想撐著體面,腰杆繃得筆直,可腦袋不聽使喚,一點一點的,跟檐下啄米的小雞似的,鼻尖都快蹭到桌沿。

  孟瑄沒那麼多講究,胳膊往桌上一搭,臉直接埋進去,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混著細微的鼾聲,鬢角的碎發被呼吸吹得輕輕晃。

  孟琳往椅背上一癱,眼睛早閉上了,長睫毛卻還不安分,一顫一顫的,像是夢見了什麼熱鬧事兒。

  最小的孟瑜最省心,直接蜷在蘇氏懷裡,小嘴還時不時咂兩下,嘴角沾著點沒擦乾淨的醬汁,指不定在夢裡啃什麼好吃的。

  蘇氏低頭,指尖輕輕蹭了蹭孟瑜軟乎乎的臉頰,又抬眼掃過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小傢伙,嘴角忍不住彎了彎,輕輕搖了搖頭。

  她慢騰騰站起來,把懷裡的孟瑜往上緊了緊,胳膊肘護著孩子的後背,聲音放得極輕:「行了行了,都困成這模樣了,我先帶他們下去歇著。」

  孟善正端著酒杯抿了一口,聞言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去吧去吧,仔細著點,別摔著孩子。」

  孟賢也跟著站起身,沖蘇氏微微點頭,聲音比平時軟了些:「母親稍等,我讓丫鬟進來。」

  「你們爺倆喝你們的,這點小事我來便是。「

  蘇氏抱著孟瑜往外挪,腳剛踩在門檻上,便朝外頭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亮:「來人,把二少爺、三少爺和四少爺都送回房去。」

  幾個婆子丫鬟輕手輕腳地進來,連呼吸都放輕了。一個婆子小心翼翼地抱起孟瑛,這孩子迷迷糊糊睜了睜眼,睫毛黏在一起,嘟囔了句「大哥……明天還講…....…」。

  話音沒落地,腦袋一歪,又沉沉睡了過去,小手還下意識攥著婆子的衣襟。

  另兩個丫鬟架著孟瑄、扶著孟琳,腳步輕得像貓,慢慢退了出去。

  門帘子「嘩啦」一聲掀起來,又輕輕落回去,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沒了蹤影。

  屋裡一下子就靜了,靜得能聽見油燈火苗「噼啪」一聲輕響,還有窗外偶爾飄來的晚風。桌上的菜還剩大半,酒壺歪在一旁,還剩半壺酒,酒液在壺裡輕輕晃。

  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孟善和孟賢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緊緊挨著,隨著火苗晃來晃去。

  孟善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滑過喉嚨,他砸了砸嘴,放下酒杯時,杯底磕在桌案上,「當」的一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賢兒。」他開口,聲帶著點酒氣,音比剛才低了些。

  孟賢立刻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身子坐直了,目光落在孟善臉上,沒吭聲,就安安靜靜聽著。

  孟善沒急著往下說,眼睛盯著桌上的菜,眼神飄了飄,像是在琢磨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又倒了杯酒,一口一口慢慢喝,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滑了一點,他抬手隨意擦了擦。

  「燕王殿下賞你的那套北境撼騎橫練功——」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孟賢,眼神沉了沉,「那可是咱們邊軍,說白了,就是在天底下也是一等一的橫練硬功。」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案上輕輕點了點,語氣裡帶著點凝重:「霸道得很,沒點底子根本扛不住。」

  孟賢依舊沒作聲,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指尖輕輕攥了攥衣擺,聽得更認真了。

  「但這套硬功,太酷烈了。」孟善的手指敲得桌案「篤篤」響,聲音裡帶著點過來人的無奈,「筋骨稍弱點的,壓根練不成。我在邊軍這麼多年,練到一半把自己練廢了的,見得多了,有的斷了筋骨,有的傷了內腑,一輩子都站不直了。」

  他盯著孟賢,眼神複雜得很,有擔憂,有期盼,還有點捨不得:「燕王殿下賜你這套功法,還有那些補身的大藥,意思還不明白嗎?就是盼著你能修至大成,由外而內,練出真氣來。」

  說完這話,他端起酒杯,一仰脖,把剩下的酒全灌進了嘴裡,喉結滾了滾,咽下去之後,長長吐了口氣,那口氣里除了酒味,還有點說不出的沉重。

  「這是把你往以一當百的蓋世猛將上養啊。」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杯底磕得桌案又響了一聲,「成了,你小子自然飛黃騰達,以後出息大了,爹也跟著沾光。」

  頓了頓,他語氣沉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些:「可要是不成——後果咋樣,就看你自己的命數了。」


  屋裡又靜了下來,油燈的火苗跳得厲害,「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了一下,又很快滅了。孟善就那麼盯著孟賢,眼神里的擔憂快溢出來了。

  過了兩息,他往椅背上一靠,老舊的椅子發出「嘎吱」一聲響,他鬆了松領口,聲音放緩了,帶著點商量的意思:「你要是不願趟這條險路,也沒事。爹在燕王那兒,還有幾分臉面,求他給你換一套溫和點的功法,也不是不行。」

  他沒往下說,但那意思,孟賢心裡跟明鏡似的。換了功法,就等於換了前程,以後再想有這般機會,難了。

  孟賢坐在那兒,沒動,就那麼看著孟善,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眼裡的堅定藏都藏不住。

  「爹。」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很,沒有一絲猶豫。

  「您不用顧慮這些。」

  說著,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一口就幹了,酒液嗆得他喉嚨發緊,喉結狠狠動了一下,他卻沒皺一下眉,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當」的一聲,抬眼看向孟善,眼裡亮得很。

  「你我父子,哪個不是在沙場上打滾的廝殺漢?從我第一次上戰場開始,哪次不是拿命去拼?」

  孟賢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份少年人的熱血,熱騰騰的,壓都壓不住,「老話都說,富貴險中求,這話沒錯。

  咱們是刀口舔血的武夫,走的就是這條非生則死的富貴路。」

  燈火下的少年郎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傲氣:「這趟路,您看著,兒子怎麼踏平它!」

  孟善愣了一下,眼睛瞪了瞪,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

  他看著眼前的大兒子,看著那張年輕卻硬朗的臉上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擔憂,那些勸誡,有點多餘了。

  他愣了兩息,突然「哈哈哈」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都笑出了細紋,剛才的沉重一下子煙消雲散。

  他猛地站起來,拿起桌上的酒壺,親自給孟賢倒了一杯,酒液咕嘟咕嘟倒進杯子裡,還濺出了幾滴在桌案上。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聲音里滿是欣慰,「不愧是我孟善的兒子,有老子當年的風範!」

  他放下酒壺,端起自己的酒杯,沖孟賢舉了舉,眼裡滿是笑意:「來,再干一杯!」

  兩隻酒杯撞在一起,「當」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亮。

  父子倆一同仰脖,把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也不在意。

  孟善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孟賢臉上,油燈光線落在孟賢的臉上,照出他年輕硬朗的輪廓,眉眼間那股韌勁,跟自己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心裡頭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這小子,也大了。

  十七了,從總旗升了百戶,還入了燕王的眼,如今又要練邊軍第一的硬功。

  再過幾年,真要是練成了,那絕對是一員猛將,走到哪兒,都得有人高看一眼。

  也該……

  他目光在孟賢臉上轉了轉,眼裡多了點笑意。

  也該給這小子找個媳婦了。

  得找個賢惠的,能持家的,模樣周正,性子也好。

  最好也是將門出身,懂規矩,知道軍戶人家的日子怎麼過,不用他和蘇氏操心。過兩年成了親,再生個大胖小子,他孟善,也能抱上孫子了……

  孟賢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挪了挪身子,輕聲喊了一句:「爹?您看我幹啥?」

  孟善猛地回過神來,連忙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語氣有些含糊:「沒事沒事,沒看啥。喝酒喝酒,咱爺倆再喝幾杯。」

  孟賢看著他那不對勁的表情,撓了撓頭,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只好端起酒杯,陪著孟善一杯接一杯地喝。

  外頭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屋裡暖融融的,油燈的火苗穩穩地跳著,滿屋子都是酒的醇香和說不出的溫情。

  夜已經沉得厲害。

  孟賢半扶半架著孟善往主屋挪。老爺子腳步虛得很,走兩步就往旁邊斜,孟賢手一緊,把人往回帶。酒氣一陣一陣往外冒,糊在空氣里,聞著就嗆人。

  主屋門敞著條縫,裡面漏出暖黃的光。蘇氏聽見腳步聲,一掀棉門帘就出來,伸手就去接孟善另一隻胳膊。

  「喝成這樣。」

  她語氣裡帶著點惱,卻穩穩托住人。孟善往她身上一靠,含糊地擺頭:「沒多……真沒多……」話音還飄在半空,人就往下滑,蘇氏趕緊往上提了一把。

  她瞪了孟善一眼,轉頭對孟賢:「你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事。」

  孟賢輕輕點頭,往後退了半步。

  「母親也早點歇。」

  蘇氏已經半拖半扶把人往裡帶,聽見聲兒回頭揮了揮手,棉門帘「啪嗒」一聲垂下來,把光和人聲都隔在裡面。

  孟賢站在院子裡,沒動。

  他抬頭。

  滿天星子。

  密得不像話,從頭頂一直鋪到天邊。北平的夜黑得乾淨,星星就格外扎眼——有的亮得晃眼,像剛擦過的碎銀;有的淡,朦朦朧朧一團;遠一點的,一明一暗,跟偷偷眨眼似的。

  他盯著星空,輕輕吐了口氣。

  白霧在冷夜裡冒出來一小團,飄了飄,散了。

  過了今晚,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他站了片刻,轉身回屋。步子比剛才輕,靴子踩在青磚上,悶悶地響了幾聲。

  不知過了多久。

  宵禁的梆子聲敲起來。

  「邦——邦邦——」

  更夫的嗓子拖得老長:「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一戶戶人家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

  窗紙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最後徹底沉進黑里。整座北平城都睡死過去,只剩天上的星還亮著。

  還有更夫手裡那盞燈籠,一點昏黃,在巷子裡慢慢挪。

  這時候,孟家院牆外面,摸過來兩個人。

  兩道黑影。

  一瘦一胖,貼著牆根站,跟夜色揉在一起,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瘦高個仰著脖子瞅院牆——兩丈多高的青磚牆,牆頭插滿碎瓷片,星光一照,泛著冷光。

  他又飛快掃了圈四周,巷子裡靜得嚇人,半個人影沒有。

  他喉結動了動。

  「哥,」聲音壓得快貼進嗓子裡,湊到胖的耳邊,「咱這麼幹……不太好吧?」

  胖的正盯著牆頭琢磨,聞言轉過來。

  「怕什麼。」

  「這可是千戶家啊,」瘦高個聲音更輕,「真把這幫丘八給惹毛了,北平城不得翻過來?到時候……師父不得扒了咱倆的皮?」

  胖的盯著他看了兩眼。

  瘦高個被看得發慌,悄悄往後縮了半步。

  「聽著,」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清楚,「就偷個小玩意兒,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他頓了頓。

  「就算他們發現丟了,也不敢聲張。」

  瘦高個張了張嘴,還想勸。

  「可是——」

  「可是什麼?」胖的往前湊一步,直接打斷,「你不想在門裡抬頭做人了?」

  瘦高個不說話了。

  「還想被李三那幫人天天擠兌?」胖的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還想讓人指著鼻子罵你廢物?」

  瘦高個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月光落在他臉上,顴骨突出,嘴唇抿得緊緊的,繃成一條硬線。

  他猛地抬頭。

  「不想。」

  兩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胖的嘴角扯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冷。

  他轉回身,對著高牆深吸一口氣。

  「那就跟我來。」

  話音剛落,人猛地一縱,像被彈起來似的,腳尖在牆上輕點兩下,蹭蹭蹭,手已經扣住牆頭。

  手指避開碎瓷片,一撐,整個人輕飄飄翻進去,落地沒一點聲。

  瘦高個愣了一下,急了。

  「哥,等等我!」

  他壓著嗓子喊一聲,往後退了幾步,助跑、起跳——動作笨了點,好歹也扒上了牆頭。

  趴在上面小心避開瓷片,往院裡瞟了一眼,跟著翻了下去。

  兩道黑影,徹底融進孟家院子裡。

  巷子又空了。

  只有遠處,更夫的梆子聲慢悠悠飄過來:

  「邦——邦邦——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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