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歡宴(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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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松的軍帳里,燭火搖曳。

  瘦子躬身稟報完畢,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邱松的臉色。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的輕響。

  邱松盯著那瘦子看了好一會,忽然笑了。

  「哈哈哈,也是。少年人剛得了重賞,心思難免飄,被幾個小毛賊鑽了空子,也正常。摔個跟頭,反倒能長記性。」

  瘦子後背滲出一層細汗。他在邱鬆手下當差三年,太清楚這位百戶的脾性——越是笑得大聲,底下壓著的東西就越沉。

  「是,屬下明白。」瘦子躬身一禮,轉身掀簾出去。

  帘子落下的一瞬,他餘光瞥見邱松臉上的笑意正一點一點褪去,心裡猛地一緊,加快腳步離開了。

  邱松揮揮手,帳內眾人依次退下,腳步聲漸遠,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邱松臉上那點笑意,「唰」一下就褪得乾乾淨淨。

  眉骨往下一壓,眼神立刻冷了。半邊臉亮在燭光里,半邊臉沉在陰影中。

  那支元蒙精銳,他親自帶人去剿過。

  結果中了埋伏,損兵折將好幾十人,灰頭土臉逃回來。

  那陣子他在軍中走在路上都覺得背後有人指指點點。

  結果孟賢一個半大孩子,一出馬就把人全殲。

  全殲。

  一戰成名。賞賜堆成山。連燕王都親自點名。

  這哪裡是立功。

  分明是把他邱松的臉,踩在地上反覆摩擦。

  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輕敲。

  燭火明滅間,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少年得志又如何?風頭正盛又如何?

  這北境的地盤,從來不是誰能打,誰就說了算。

  他見過太多能打的,戰場上猛得像頭虎,可不懂規矩——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有的是辦法。

  他抬手,把燭芯撥亮了一些。火苗跳了跳,映得他眼底寒光一閃。

  有的是辦法讓這小子知道,什麼叫規矩。

  孟家正堂,燈火通明。

  桌上綢緞堆得老高,銅錢串碼得整整齊齊。孟賢手裡攥著那枚剛賞下來的令牌,翻來覆去地看。

  孟善坐在一旁,臉上還帶著笑意。可聽完侍從報的話,那笑意瞬間就冷了下去。

  侍從退下後,屋裡靜了片刻。

  蘇氏手上動作一頓,輕聲問:「這個百戶邱松……是不是有什麼來頭?」

  「來頭?」孟善冷哼一聲,「他是邱福家裡那個不成器的大兒子。之前那伙元蒙精銳,他也帶人去剿過,結果灰頭土臉回來。如今賢兒把人全殲,他心裡早記恨上了。」

  他轉頭看向孟賢,語氣沉了幾分:

  「賢兒,這事你不用怕。我跟邱福有交情,那邱松真要敢找你麻煩,你儘管收拾他。只要不弄殘、不弄死,出了事爹給你兜著。」

  話音落下,一股久居沙場磨出來的鐵血氣勢無聲地瀰漫開來。

  孟賢把手裡的銅錢串放下,咧嘴笑了。

  那笑意里藏著點什麼——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冷颼颼一閃,像刀刃在月光下晃了晃。

  「爹放心,那邱松我見過。功夫是有兩下,可一看就是沒真正在沙場上滾過的雛兒。他真敢動手,兒子保管讓他記一輩子。」

  孟善看著大兒子,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這小子,有股子狠勁。有狠勁還知道分寸,這就難得。

  「知道分寸就行。」他點點頭,「明天我帶你去王府,領你那功法和大藥。」

  話說出口,孟善自己神色也複雜起來。

  北境撼騎橫練功。

  他怎麼會不清楚。

  那是實打實的頂尖硬功,狠、烈、霸道——糅合了蒙古鐵浮屠與明軍硬功精要,專門為了對付蒙古重甲騎兵所創。

  練成的,都是北境真正的悍將。

  練到深處,正面硬扛重甲騎兵衝撞而紋絲不動,韃子重斧難傷筋骨,一拳能生生砸翻狂奔的戰馬。


  更難得的是極耐寒,寒冬作戰,寒氣難侵。

  好功法,真真的好功法。

  可孟善的眉頭卻微不可查地蹙起。

  難精。太難了。

  燕王賜下這套功法,用意再明白不過——是想讓孟賢走由外而內、真氣自生的路子。

  可這條路,說得輕巧,做起來難如登天。他從軍幾十年,見過太多天資出眾的將士走這條路,無數人筋骨崩裂落下殘疾,無數人耗盡心血終生卡在外功層面,無數人把自己練得五勞七傷徹底廢掉。

  由外而內,萬里挑一。能成者,寥寥無幾。

  他看向孟賢。

  少年人正低頭望著那堆賞賜,臉上帶著笑,年輕、結實,一身的血氣,眼裡有光。

  孟善把心底那層沉甸甸的憂慮,壓在了舌根底下。

  孟善把那點心思壓下去後,臉上又掛起笑。

  他扭頭看蘇氏:「一會著人去德和樓整治一桌子酒菜帶回來。賢兒入了燕王的眼,咱家得好好慶祝。」

  蘇氏白他一眼:「這還用你說?我早派人去了。」

  她轉向孟賢,臉上笑意收了些,換上認真的神色:

  「賢哥,這些賞賜一會就拿你屋去。如今你升了百戶,有了官身,日後與同僚吃酒、賞賜士卒——該花的錢不能省,該給的東西不能摳。切莫小氣。」

  孟賢心裡一熱。

  他看著蘇氏,這個不是親娘卻勝似親娘的女人。這些年她待他如何,他心裡清清楚楚。

  他往前邁了一步,張了張嘴,頓了頓才開口:

  「母親,還是留一部分入公中吧。瑛哥也開始習武了,正好用得上。」

  蘇氏愣了一下。

  她看著孟賢,心中熨帖,嘴角彎起來,笑意從眼角漾到眉梢。

  「好孩子。」她聲音軟下來,「你前程才剛剛開始,正是用錢的時候。瑛兒那兒不用擔心——早就備齊了。」

  她說完轉身繼續收拾賞賜。孟賢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沒吭聲。

  這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小廝跑進來:「老爺,太太——德和樓的酒菜送到了。」

  蘇氏直起腰:「行了,賢哥,先把這些搬你屋去。搬完趕緊過來,你弟弟們早等著了。」

  等孟賢收拾完到主屋的時候,屋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八仙桌擺在正中間,醬肘子、燒鵝、燉羊肉、清蒸魚擺得滿滿當當,熱騰騰冒著氣。酒香混著肉香飄過來。

  孟善和蘇氏坐主位,孟善臉上泛著紅光,笑呵呵的。蘇氏低頭擺弄筷子,臉上也帶著笑。

  下首坐著四個小子。

  孟瑛八歲,坐在左邊第一個。他腰板挺得直直的,兩隻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像個小大人。但眼睛卻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瞟一下,收回來,過一會兒又瞟一下。他旁邊空著幾個位子,再過去是孟瑄。

  孟瑄六歲,坐在孟瑛下首。他沒那麼老實,身子扭來扭去,一會兒看看門口,一會兒看看桌上的菜,一會兒扭頭看看後頭兩個更小的。屁股底下像有針扎似的,坐不住。

  孟琳四歲,挨著孟瑄坐,手裡攥著根筷子,在桌上戳來戳去,戳得篤篤響。一邊戳一邊笑,也不知道笑什麼。

  孟瑜最小,才兩歲,坐在最邊上,夠不著桌子,屁股底下墊了個厚墊子,還是只露個腦袋頂。

  他仰著臉看桌上的菜,看一會兒,咽口口水,看一會兒,又咽口口水。

  三個小的腦袋湊在一塊兒,不知道嘀咕什麼。

  孟瑄捅了捅孟琳,孟琳捂著嘴笑,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孟瑜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跟著傻樂,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掛在嘴角,亮晶晶的。

  上首留著一個空位。

  孟賢一進門,幾個小的齊刷刷扭過頭來。

  孟瑛第一個站起來。他一站起來,孟瑄也跟著站起來,孟琳從椅子上出溜下來,孟瑜爬了兩下沒爬下來,急得直哼哼,兩條小短腿在凳子邊上晃蕩。

  「大哥。」

  孟瑛抱拳行禮。他動作規整,有板有眼,就是人太小,抱拳的時候胳膊短,舉到胸口就上不去了。但他一臉認真,像是在做一件頂頂重要的事。


  「大哥。」「大哥。」「大大哥——」

  後頭三個小的跟著喊,喊得參差不齊。

  孟瑄聲音脆,喊得響亮。

  孟琳喊得含含糊糊,嘴裡像含了顆糖。

  孟瑜那小嗓子尖尖的,「大大哥」三個字拖得老長,喊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凳子上栽下來。

  孟賢笑著擺擺手:「都坐。」

  一邊說一邊往上首走,先沖孟善和蘇氏行禮,才坐下。

  孟瑛幾個這才跟著坐下。

  孟瑄一屁股坐下去,坐得太猛,凳子晃了晃。

  孟琳爬了半天爬不上椅子,孟瑛伸手把她拎上去,像拎只小雞仔。

  孟瑜坐在那兒,仰著臉看孟賢,嘴還咧著,口水又流下來了,滴在衣襟上,濕了一小片。

  蘇氏拿起酒壺給孟賢倒了一杯:「來,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孟賢雙手端起杯子,沖二老舉了舉,一仰脖喝了。

  孟善哈哈笑了兩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筷子一指醬肘子:「吃,都吃!別愣著!今天是你大哥的好日子,敞開了吃!」

  幾個小的早就等著這句話。

  孟瑄筷子一伸夾了塊燒鵝——夾太急掉桌上,他趕緊撿起來塞嘴裡。孟琳夠不著燉羊肉,急得扯孟瑛袖子。孟瑜啥也夠不著,嘴一癟要哭。蘇氏笑著夾塊肉塞他嘴裡,他嚼了嚼,不哭了。

  孟瑛沒急著動筷子。他扭頭看著孟賢,眼睛亮亮的:

  「大哥,聽說你這次——把那股韃子全殺了?」

  他聲音不大,但裡頭那股崇拜勁兒,藏都藏不住。那崇拜從眼睛裡溢出來,亮晶晶的。

  孟賢正夾菜,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他一眼,笑了笑。

  「嗯。」

  孟瑛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是要發光。

  「聽說那韃子百戶會刀芒?」他往前湊了湊,兩隻胳膊撐在桌上,下巴都快擱到盤子邊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孟賢,「大哥你怎麼贏的?你快說說!」

  孟賢把筷子放下,看著他。

  「想知道?」

  孟瑛使勁點點頭,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旁邊孟瑄也停了筷子,扭過頭來,嘴裡還塞著燒鵝,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圓,耳朵都豎起來了。

  孟琳不知道發生什麼,但也跟著看,看得目不轉睛。孟瑜嘴裡嚼著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不知道看什麼,反正跟著看,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孟善在旁邊看著,捋了捋鬍子,笑得眼睛眯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蘇氏也笑,一邊笑一邊拿帕子給孟瑜擦口水,小聲說:「吃你的,聽你大哥說。別光顧著看。」

  孟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燭光在他臉上跳了跳。

  「那韃子百戶——」他頓了頓,「刀確實快。快得像陣風,刀光一閃就到了跟前,但是他刀法有個毛病。」

  屋裡靜下來,幾個小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什麼毛病?」孟瑛忍不住問。

  「太急。」孟賢比劃一下,「他一刀劈過來,恨不得一刀把我劈成兩半。可越急,破綻越大。等他刀勢用老收不住的時候——我一棒砸過去。」

  「砸中了?」

  孟賢點點頭。

  孟瑛吸了口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孟瑄嘴裡的燒鵝忘了嚼。孟琳不知道聽沒聽懂,但也跟著張大嘴。

  孟善扭頭看了蘇氏一眼,蘇氏也正看他,兩人目光一對,都笑了。

  蘇氏拿起酒壺又給孟賢倒了一杯:「行了行了,別光顧著說話,吃菜。」

  孟賢夾了口菜。

  孟瑛幾個拿起筷子,但眼睛還時不時往孟賢這邊瞟。孟瑛瞟一下,收回目光,吃兩口菜,又瞟一下。孟瑄邊吃邊看,筷子伸出去夾了個空都沒發現。孟琳乾脆不吃了,就坐那兒盯著孟賢看。

  孟瑜夠不著菜,急得直拍桌子,啪啪響。蘇氏笑著給他夾菜,夾一塊,他塞嘴裡,嚼兩下,又拍桌子。

  孟善端起酒杯沖孟賢舉了舉:「來,賢兒,爹敬你一杯。」

  孟賢趕緊端起杯子:「爹,您這是——」

  「應該的。」孟善打斷他,臉上笑著,眼裡有點什麼說不上來,「咱們孟家,有你這樣的兒子——是福氣。」

  他一仰脖喝了。孟賢也喝了。

  蘇氏在旁邊看著,笑著,眼圈卻有點紅。她低下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抬起頭,臉上還是笑著,拿起筷子給孟賢夾了塊魚:「來,嘗嘗這魚,德和樓的招牌。」

  孟賢低頭吃魚。

  屋裡暖融融的,酒香肉香混在一起,油燈光一跳一跳,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孟善的影子大,坐在主位,穩穩噹噹。蘇氏的影子挨著他,溫溫柔柔。幾個小的影子擠在一起,動來動去。

  外頭風大,颳得窗紙沙沙響。

  屋裡沒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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