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護犢子(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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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縷晨曦穿透窗紙,落在孟賢臉上。

  他眼皮微動,睜眼瞬間便已清醒。

  腰身一挺,整個人從床上彈起,「咚」一聲穩穩落地,脊背骨節噼啪作響,如爆豆般從頸項一路響到尾椎。

  長吐一口濁氣,推門而出。晨風裹著草木清冽灌入肺腑,一夜的滯澀盡數散去。

  院子不遠處就是孟家演武場。不大,黃土夯得堅硬平整,兵器架立在晨光里,刀槍劍戟泛著冷芒。

  孟賢目光掃過,最後落在角落那根狼牙棒上——棒身漆黑如墨,棒頭密布寸長鐵釘,六十三斤,實打實的分量。

  孟賢站在棒前,右手隨意一伸,五指如鐵鉗般扣住棒柄,手臂微微一發力,「唰」的一聲,整根狼牙棒被他單手輕鬆拎起,穩如泰山,沒有半點吃力之感。

  他輕輕掂了掂,棒身微微晃動,六十三斤的沉實分量,不多不少,恰好合他心意。

  提著狼牙棒,孟賢邁步走到演武場中央,雙腳自然分開與肩同寬,腳尖微微內扣,膝蓋微屈不僵,身形松而不垮,穩如老樹根扎入地底,周身氣息漸漸沉了下來。

  深吸一口氣,清涼的空氣入肺,胸腹微微鼓起,再緩緩沉下,將周身濁氣盡數吐盡。

  下一秒,他眼神驟然一凝,鋒芒畢露,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又爆發,一股悍然的氣勢撲面而來。

  起勢。

  單手握棒,緩緩提起,棒身豎直,停在身前一尺之處,紋絲不動。

  這一瞬,孟賢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凌厲,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整個人如同一頭從山林中甦醒的猛虎,看似靜立,實則已蓄滿千鈞之力,只待爆發。

  呼——

  一聲低沉的風嘯驟然炸開,狼牙棒應聲而動,棒法瞬間展開!

  這套棒法,根基源自大明軍隊制式武藝——鎮營鐵棍。

  那是軍中士卒人人皆可學的基礎招式,樸實、直接、夠用,沒有半分花哨,卻藏著最致命的殺招。

  可棍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傳到孟賢手裡,經過無數次沙場廝殺的打磨、私下裡的拆解糅合,早已脫胎換骨,不復當初模樣——不以棍為棍,而以棍當槍,以掃開勢,以砸定殺,以攔護身,以點破局。

  招式依舊簡單,卻每一下都衝著實戰而去,兇狠、霸道、實用到極致。

  軍中武藝,從來不是為了好看,只為三件事——殺人、護身、立功!

  孟賢手腕一沉,腰腹先行發力,力道如流水般層層遞進:自腳至腿,自腿至腰,自腰至肩,自肩至臂,最後盡數灌注於右腕之上。

  第一式——屯田橫掃!

  腰身猛地一擰,六十三斤的狼牙棒被他橫著狠狠掃出,棒身破空,帶著沉悶厚重的低嘯,空氣仿佛被硬生生撕裂,棒影所過之處,氣流亂卷,地上的碎草、塵土被勁風裹挾,齊齊向兩側飛射,聲勢駭人。

  這一掃,走的是橫勁、開勁,可掃開敵軍陣型,可掃斷兵器,可掃退強敵,別說血肉之軀,就算是一堵不厚的土牆,被這一棒掃實,也得塌掉半邊!

  孟賢眼神不變,棒勢不停,橫掃之勢未盡,手腕猛然一翻,狼牙棒借著慣性向上揚起,高高舉過頭頂,勢如奔雷。

  第二式——守旗劈砸!

  力從腳跟起,直透腰背,孟賢身形微微下沉,馬步一紮,穩如磐石,周身氣息凝而不散。

  棒身懸在頭頂一瞬,隨即借著全身之力,帶著六十三斤的沉猛力道,狠狠向下劈砸!

  棒未落地,先有勁風壓下,地上的枯葉被沉勁狠狠壓實,隨即四散飛濺,草葉上的露水被震得簌簌滴落,砸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泥點。

  這一砸,走的是墜勁、破勁,碗口粗的木樁,能一棒齊根砸斷;鐵甲盾牌,能一棒砸得凹陷變形,甚至崩裂!

  咚——

  狼牙棒重重砸在演武場邊緣的青石板上,一聲悶響震徹全場,地面微微震顫,石屑飛濺,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孟賢手腕不僵不硬,棒一沾地,立刻向上一挑,棒身橫在胸前,姿態沉穩,守勢盡顯。

  第三式——戍卒攔山!

  棒身一橫,穩穩架住,雙腿微屈,重心再沉,腳下如同生根,整個人站在那裡,仿佛一座小小的山包,紋絲不動。

  這一攔,是以硬打硬,以穩破快,任你攻勢再猛,也能穩穩接下。


  守勢一收,孟賢手腕陡然一緊,棒尖向前一送,速度快如閃電。

  第四式——連營點鋒!

  狼牙棒本是沉重兵器,宜掃、宜砸、宜劈,不宜刺,可在孟賢手中,卻硬生生刺出了長槍的銳氣與精準。

  棒身如槍,直直向前點出,快而不飄,沉而不滯,棒端那一圈森森鐵釘,如同餓虎的毒牙,直指要害。

  這一刺,走的是透勁、穿勁,不求大開大合,只求在亂軍之中,一棒點中要害,一擊斃命!

  刺出即收,不留舊力,孟賢腰身再擰,棒身斜劈而下,力道由透勁轉為裂勁,勢如破竹。

  第五式——催鋒裂甲!

  棒身斜切,鐵釘擦著空氣划過,發出一聲短促而鋒利的嘯音,刺耳至極。

  這一棒,專門衝著甲冑縫隙、兵器連接處而去,一棒劈實,能裂甲、能斷刃、能傷骨,專破敵軍防禦!

  五式棒法,一氣呵成,沒有半分停頓,沒有半點花哨,一招接一招,環環相扣,攻防兼備。屯田橫掃開道,守旗劈砸奪命,戍卒攔山護身,連營點鋒破局,催鋒裂甲殘敵,每一招都是軍中最實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殺招!

  演武場上,風聲呼嘯,塵土輕揚,狼牙棒的黑影在晨光中穿梭,快時如暴雨傾盆,一棒緊接一棒,密不透風,讓人連喘息躲閃的空隙都沒有;慢時又如山嶽壓頂,動作雖緩,可那股沉猛的力道撲面而來,讓人連抬手抵擋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每一棒揮出,都有隱隱風雷之聲,震得人耳膜發顫;每一棒落下,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顫,石屑紛飛。

  孟賢的呼吸始終平穩,不喘不亂,氣息與棒法完美融合,棒快則呼吸略促,棒重則呼吸深沉,力與氣合,氣與身合,身與棒合,早已練到了「人棒合一」的境界。

  這哪裡是尋常人練武,分明是猛將上陣衝鋒、攻城破敵的架勢,一舉一動,都透著殺伐果斷的悍然之氣!

  「好!好一個利落的棒法!」

  一聲喝彩陡然從場邊炸響,洪亮有力,打破了演武場的寂靜。

  孟賢眼神微亮,棒勢陡然一收,手腕一壓,六十三斤的狼牙棒「咚」一聲重重杵在地上,棒底入土三分,穩穩立住。他周身氣息微促,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卻依舊身姿挺拔,眼神銳利,不見半分疲憊。

  轉頭向聲音來處望去,場邊不知何時已站了兩個人。

  前面一人,正是他的父親孟善。孟善一身常服,腰背依舊挺直如松,臉上刻著歲月留下的風霜,可眼神依舊銳利如鷹,此刻望著孟賢,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難得的讚許笑意,眼底滿是欣慰與驕傲。

  孟善身旁,還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傢伙,虎頭虎腦,臉蛋圓圓的,眼睛又大又圓,此刻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孟賢和那根狼牙棒,滿臉都是毫不掩飾的震驚與崇拜。

  正是孟賢嫡母的兒子,他的親弟弟,孟瑛。

  「大哥!」

  孟瑛一見孟賢看來,立刻眼睛發亮,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掙,掙脫孟善的手,邁開兩條小短腿,噠噠噠地撒開腳丫子跑了過來,小臉上滿是興奮。

  跑到孟賢跟前,他仰著圓圓的腦袋,小臉漲得通紅,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眨不眨地望著孟賢,聲音清脆又激動:「大哥,你剛才舞棒也太厲害了!太威風了!比爹爹的槍法還猛!我不騙你!」

  說著,他小手手舞足蹈,在空中胡亂比劃著名,學著孟賢剛才橫掃、劈砸的樣子,小胳膊揮來揮去,笨拙卻認真,模樣可愛至極。

  「大哥,我也想學!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舞這麼大的棒子,像大哥一樣威風!」

  孟善臉上的笑容瞬間一收,臉色一黑,又好氣又好笑。

  他大步走過來,看著二兒子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伸手一探,一把拎住孟瑛的後脖領子,像拎一隻沒長齊毛的小雞仔似的,輕輕鬆鬆把人提到一邊。

  「老老實實站你的樁去!」孟善瞪了小兒子一眼,沒好氣地呵斥道,「你筋骨還沒長成,現在就想學你哥?你哥手裡那棒子,足足六十三斤,真要是砸在你身上,你連塊整肉都剩不下!」

  孟瑛被拎在半空,小短腿蹬了兩下,不敢掙扎,只能癟著嘴,一臉委屈,眼眶微微發紅,卻不敢頂嘴,更不敢違抗父親的命令——人家想想都不醒,太委屈了。

  孟善手一松,把他放下來。


  少年乖乖走到演武場角落,按照平日裡教的姿勢,兩腿分開,微微下蹲,雙手放在膝上,擺出一個最基礎的馬步站樁架勢。

  只是他人小腿短,身形又胖,姿勢怎麼看怎麼彆扭,小屁股撅得老高,身子搖搖晃晃,站不穩卻又不敢動,活像一隻站不穩的胖鴨子,模樣滑稽又可憐。

  孟賢站在一旁看著,看著弟弟那副模樣,終於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笑聲爽朗,帶著年輕人的輕快與暖意,驅散了幾分沙場練就的冷硬。

  「行了,別樂了。」孟善走上前,來到孟賢身邊,抬起手,在兒子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力道沉穩,帶著幾分期許,「今天有什麼打算?」

  孟賢的目光還落在那個撅著屁股、努力站樁的孟瑛身上,嘴角笑意未消,隨口答道:「打算好好休整兩天,沒別的安排。這些日子在營里一直繃得太緊,回來松松筋骨,喘口氣。」

  孟善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也好。你上次立的那番功勞,封賞的文書估摸著也就這幾天下來了,你先別亂跑,在家安安穩穩等著,別到時候上面傳你領賞,到處都找不著人。」

  孟賢輕輕「嗯」了一聲,神色淡然。封賞之事,他並不著急,能走到這一步,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沉不住氣的毛頭小子,歷經沙場廝殺,心性早已沉穩如水。

  可孟善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瞬間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不過——」孟善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回營的時候,小心些。」

  孟賢轉過頭,認真看向父親。晨光落在孟善臉上,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沒什麼多餘表情,可眼神卻明顯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冷意,還有幾分擔憂。

  「軍營里人多嘴雜,最近我收到些風聲。」孟善的聲音壓得更低,「有不開眼的,眼紅你立了大功,升得又快,四處傳閒話,嚼舌根。」

  孟賢挑了挑眉,神色未變,也沒說話。這種事,他在軍營里見得多了,刀口舔血的地方,有人拼命立功,有人混日子撿便宜,有人看著別人步步高升,心裡就發酸嫉妒,再正常不過。

  孟善也清楚他的性子,淡淡道:「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愛怎麼說,由著他們去,管不住,也不必管。」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銳利起來,死死直視著孟賢,語氣異常堅定,「若是有人不滿足於只在背後嚼舌根,敢當著你的面挑釁,敢找你的麻煩,敢伸手動你——」

  孟善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你不必留手。該教訓就教訓,該出手就出手,不必講情面,不必留餘地。」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出了事,還有你爹我呢。」

  晨光灑在孟善身上,他年紀不算小了,鬢角已染縷縷霜色,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那杆陪了他半輩子的鐵槍雖不在手中,可軍中多年攢下的氣勢、風骨、人脈與威望,卻絲毫未減。

  真要是有人敢動他的兒子,他這把老骨頭,依舊能披甲上陣,拎槍殺人,護兒子周全!

  孟賢看著父親,心裡一暖,一股踏實而厚重的力量緩緩升起。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後,一直站著這麼一個人——闖了禍,有人兜著;受了氣,有人撐腰;拼了命,有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孟賢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笑得爽朗、自信,眼底再無半分波瀾,只剩下無所畏懼的鋒芒:「知道了,爹。」

  他低下頭,右手再次握住狼牙棒的棒柄,五指扣緊,六十三斤的沉實分量穩穩落在掌心,冰涼、堅硬、可靠,這分量,比任何話語都讓人安心。

  孟賢心裡清楚,以他現在的力氣,以他這手打磨了無數次、融入了沙場殺招的狼牙棒法,在軍中士卒之中,真正能正面穩穩接住他一棒的人,寥寥無幾。

  頂尖一流高手,他暫時還惹不起,也比不過;可若是二流水準的對手,誰來找茬,誰就得倒霉,誰就得付出血的代價!

  他輕輕一提,狼牙棒從地上被穩穩提起,棒身微微一旋,在手中轉了半圈,穩穩停住,棒頭的鐵釘寒光一閃,凌厲逼人,晨光恰好落在棒尖之上,折射出刺眼的鋒芒。

  遠處,小孟瑛還在撅著屁股,努力站樁,小身子搖搖晃晃,卻依舊不肯放棄;身旁,父親孟善目光沉靜,望著他,如同望著一柄歷經打磨、即將見血開鋒的新槍,眼底滿是期許。

  孟賢深吸一口氣,清涼的空氣入肺,周身氣血翻湧,戰意漸起。

  前路如何,不必多想,且看手中棒;世道再難,不必畏懼,只需一步步,打上去!

  他自然不知道,此刻的北平城裡,燕王府的存心殿內,燕王朱棣正手持一份從軍中遞上來的軍冊,目光在「孟賢」二字上輕輕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期許,隨即提筆,在旁鄭重添了四個字——

  猛將苗子。

  一筆一划,力透紙背,藏著對這個年輕猛士的極高期許,也為孟賢的前路,埋下了一枚沉甸甸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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