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與世界的第二次約會
為了保證高考的公正和嚴肅性，提前交卷後，考生還不能第一時間離開考場，而是跟著流動監考到指定的休息區集中管理。
方一明來得最早，教室里一個人都沒有，他找到一個角落坐下，仔細回憶2001年前後發生的事。
這個時間段，他爹方衛東應該還沒有從市城建離職出來單幹。
時間過去好多年，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時候家裡條件不算頂好，但勝在安穩，父母的每月工資按時到帳，偶爾還能從單位分點米麵油，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好像就是2003年吧。
那時候市城建搞改制，一批老員工面臨分流，方衛東覺得在體制內熬著沒奔頭，又恰逢朋友拉他合夥做建材生意，腦子一熱就簽了離職申請。
結果呢？
那個所謂的「朋友」，用一份虛假的建材採購合同，捲走了方衛東半輩子的積蓄和從親朋處借來的所有錢財，人間蒸發，只留下一屁股爛帳。
方一明至今仍記得，得知消息那一夜，父親是如何一夜白頭。
此後多年，方衛東在外面打各種零工，硬是用肩膀一點點把那些債務扛完還清，脊背也就在那幾年裡，慢慢彎了下去。
想到這兒，方一明無意識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微微用力。
他爹那個執拗又講義氣的性格，在講究人情與僵化的體制內確實比較難熬，但是貿然下海，那肯定是不行的。
2003年的改制是個坎，但未必是死路一條。
至於母親林慧……
方一明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林慧在區教育局工作了大半輩子，性子溫和，不爭不搶，直到退休前才調上個正科。
嗯，
這樣就挺好的。
「啪嗒。」
正想著，休息區的門被推開，陸續有考生進來。
大多是一臉興奮，要麼要麼湊在一起小聲對答案，要麼合夥計劃著考完試去哪裡玩，方一明沒摻和，繼續琢磨自己的「發財大計」。
茅台股票發行是7月31日，代碼600519，發行價31.39元。
他比誰都清楚這隻神話股未來二十年的軌跡。
可他現在手裡有多少錢？
壓歲錢加上偶爾省下的零花，滿打滿算不會超過一千塊。
就算高考結束，父母為獎勵他，給一筆「放鬆經費」，最多也就千把塊。
杯水車薪。
茅台上市首日收盤價就衝到了34.51元，就算只買最少的100股，也得三千多塊。
在2001年，三千塊不是小數目，那是方衛東小半年的工資。
他要是敢開口說拿這筆錢去買「看不見摸不著」的股票，父母絕對以為他瘋了
「不行，不能被動等著，第一桶金必須自己想辦法，越快越好。」
正胡思亂想，休息區的廣播響了：
「本場考試結束，請考生有序離場。」
方一明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不管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反正高考結束，他有的是時間。
……
走出休息區，陽光晃得方一明眯起眼。
校門口已經圍滿了家長，舉著礦泉水和毛巾，伸長脖子往裡望，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父母。
方衛東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有點亂，手裡攥著個軍綠色水壺，正踮著腳張望。
林慧站在旁邊，淺藍色碎花襯衫掖在卡其色褲子裡，手裡還拿著把摺扇，時不時給父親扇兩下。
看到方一明出來，兩人眼睛同時亮了。
「明明！」
林慧快步擠過來，一把將水壺塞進他手裡，關切地話連珠炮似的湧出，「考得怎麼樣？累壞了吧？餓不餓？」
方衛東也跟了過來，沒多問考試，只是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手勁不小，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踏實：「考完就好！走，回家！」
方一明接過水壺，擰開，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水溫恰到好處的微熱，順著喉嚨滑下，一路熱到心裡。
他看著眼前年輕了二十多歲的父母，眼眶有點發熱。
前世他高考結束後，父母也是這樣等在門口，只是那時他考砸了英語，不敢看他們的眼睛，一路低著頭回的家。
「爸，媽，」
他深吸一口混雜著陽光和塵土氣息的空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明快，「考得還行，英語……感覺比平時模擬考簡單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
林慧笑得眼角堆起細紋，「走，回家包餃子，你爸早上特意去市場買的五花肉。」
方衛東沒再說話，只是轉身往家走的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還很自然地將方一明手裡的空水壺接了過去。
2001年的小城街道還沒那麼多高樓，路邊的梧桐樹枝繁葉茂，蟬鳴聲此起彼伏。
方一明走在三人的中間，突然覺得心裡踏實得很。
重活一次。
擁有未來二十年的記憶軌跡。
擁有重新抉擇的無限可能。
擁有尚且健康、全心愛他的父母。
這輩子怎麼說也要去看一看上輩子沒有見到過的風景。
「對了，爸，」
方一明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狀似隨意地開口，「你那個同事，王叔，最近沒再找你說什麼合夥做生意的事兒吧？」
方衛東明顯愣了一下，轉過頭：「老王？哦，前些天是提過一嘴，問我要不要一起搞點小生意。你怎麼知道的？」
「前兩天不是聽你和我媽在廚房聊過幾句麼。」
方一明語氣裝作很隨意：「你沒答應吧？我們班有個同學，他爸好像就是跟人做生意被騙了，鬧得挺大，家裡差點都垮了。」
林慧立刻接過話頭，語氣斬釘截鐵：「你看！我就說外面那些生意不靠譜！十個有九個賠！老方我告訴你，你可別動那心思，咱家就這點底子，經不起折騰。在單位里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強！」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就那麼一聽，又沒真去。」
方衛東腳步頓了頓，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
應該是聽進去了吧。
算了，回頭再想辦法再讓別人勸一下。
至於他嘛……
先等高考成績，然後——搞錢！搞錢！還是搞錢！
陽光穿過梧桐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方一明抬頭望了望天，天藍得不像話。
2001年的夏天，真好。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
方一明來得最早，教室里一個人都沒有，他找到一個角落坐下，仔細回憶2001年前後發生的事。
這個時間段，他爹方衛東應該還沒有從市城建離職出來單幹。
時間過去好多年，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時候家裡條件不算頂好，但勝在安穩，父母的每月工資按時到帳，偶爾還能從單位分點米麵油，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好像就是2003年吧。
那時候市城建搞改制，一批老員工面臨分流，方衛東覺得在體制內熬著沒奔頭，又恰逢朋友拉他合夥做建材生意，腦子一熱就簽了離職申請。
結果呢？
那個所謂的「朋友」，用一份虛假的建材採購合同，捲走了方衛東半輩子的積蓄和從親朋處借來的所有錢財，人間蒸發，只留下一屁股爛帳。
方一明至今仍記得，得知消息那一夜，父親是如何一夜白頭。
此後多年，方衛東在外面打各種零工，硬是用肩膀一點點把那些債務扛完還清，脊背也就在那幾年裡，慢慢彎了下去。
想到這兒，方一明無意識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微微用力。
他爹那個執拗又講義氣的性格，在講究人情與僵化的體制內確實比較難熬，但是貿然下海，那肯定是不行的。
2003年的改制是個坎，但未必是死路一條。
至於母親林慧……
方一明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林慧在區教育局工作了大半輩子，性子溫和，不爭不搶，直到退休前才調上個正科。
嗯，
這樣就挺好的。
「啪嗒。」
正想著，休息區的門被推開，陸續有考生進來。
大多是一臉興奮，要麼要麼湊在一起小聲對答案，要麼合夥計劃著考完試去哪裡玩，方一明沒摻和，繼續琢磨自己的「發財大計」。
茅台股票發行是7月31日，代碼600519，發行價31.39元。
他比誰都清楚這隻神話股未來二十年的軌跡。
可他現在手裡有多少錢？
壓歲錢加上偶爾省下的零花，滿打滿算不會超過一千塊。
就算高考結束，父母為獎勵他，給一筆「放鬆經費」，最多也就千把塊。
杯水車薪。
茅台上市首日收盤價就衝到了34.51元，就算只買最少的100股，也得三千多塊。
在2001年，三千塊不是小數目，那是方衛東小半年的工資。
他要是敢開口說拿這筆錢去買「看不見摸不著」的股票，父母絕對以為他瘋了
「不行，不能被動等著，第一桶金必須自己想辦法，越快越好。」
正胡思亂想，休息區的廣播響了：
「本場考試結束，請考生有序離場。」
方一明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不管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反正高考結束，他有的是時間。
……
走出休息區，陽光晃得方一明眯起眼。
校門口已經圍滿了家長，舉著礦泉水和毛巾，伸長脖子往裡望，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父母。
方衛東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有點亂，手裡攥著個軍綠色水壺，正踮著腳張望。
林慧站在旁邊，淺藍色碎花襯衫掖在卡其色褲子裡，手裡還拿著把摺扇，時不時給父親扇兩下。
看到方一明出來，兩人眼睛同時亮了。
「明明！」
林慧快步擠過來，一把將水壺塞進他手裡，關切地話連珠炮似的湧出，「考得怎麼樣？累壞了吧？餓不餓？」
方衛東也跟了過來，沒多問考試，只是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手勁不小，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踏實：「考完就好！走，回家！」
方一明接過水壺，擰開，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
水溫恰到好處的微熱，順著喉嚨滑下，一路熱到心裡。
他看著眼前年輕了二十多歲的父母，眼眶有點發熱。
前世他高考結束後，父母也是這樣等在門口，只是那時他考砸了英語，不敢看他們的眼睛，一路低著頭回的家。
「爸，媽，」
他深吸一口混雜著陽光和塵土氣息的空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明快，「考得還行，英語……感覺比平時模擬考簡單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
林慧笑得眼角堆起細紋，「走，回家包餃子，你爸早上特意去市場買的五花肉。」
方衛東沒再說話，只是轉身往家走的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還很自然地將方一明手裡的空水壺接了過去。
2001年的小城街道還沒那麼多高樓，路邊的梧桐樹枝繁葉茂，蟬鳴聲此起彼伏。
方一明走在三人的中間，突然覺得心裡踏實得很。
重活一次。
擁有未來二十年的記憶軌跡。
擁有重新抉擇的無限可能。
擁有尚且健康、全心愛他的父母。
這輩子怎麼說也要去看一看上輩子沒有見到過的風景。
「對了，爸，」
方一明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狀似隨意地開口，「你那個同事，王叔，最近沒再找你說什麼合夥做生意的事兒吧？」
方衛東明顯愣了一下，轉過頭：「老王？哦，前些天是提過一嘴，問我要不要一起搞點小生意。你怎麼知道的？」
「前兩天不是聽你和我媽在廚房聊過幾句麼。」
方一明語氣裝作很隨意：「你沒答應吧？我們班有個同學，他爸好像就是跟人做生意被騙了，鬧得挺大，家裡差點都垮了。」
林慧立刻接過話頭，語氣斬釘截鐵：「你看！我就說外面那些生意不靠譜！十個有九個賠！老方我告訴你，你可別動那心思，咱家就這點底子，經不起折騰。在單位里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強！」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就那麼一聽，又沒真去。」
方衛東腳步頓了頓，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
應該是聽進去了吧。
算了，回頭再想辦法再讓別人勸一下。
至於他嘛……
先等高考成績，然後——搞錢！搞錢！還是搞錢！
陽光穿過梧桐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方一明抬頭望了望天，天藍得不像話。
2001年的夏天，真好。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