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狠辣的陸言
縣衙的榜牆上張貼著這次縣試錄取的名額。圍觀的讀書人雖然沒有大考那麼多，但也人群擁簇。
文徽明失魂落魄的從擁擠的人群走出來，天地仿佛都變了顏色，人群都黯淡了下去。他有些搖搖欲墜。
不可能，怎麼可能會如此！
幾名熟悉的好友遠遠地看到了文徽明，便過來打招呼。
「文兄，中了吧？」
「肯定中了啊，這麼簡單的縣試，我都中了，我們吳中四大才子怎麼可能名落孫山？」這些話，是對文徽明的肯定，他們知道文徽明的才學，憑著他的學識，去考這種縣試，簡直手到擒來，絕對不可能出現任何意外。
然而這些話被文徵明聽後，竟感覺-那麼的諷刺。是啊，這麼簡單的縣試，我為什麼會名落孫山？
我的答題絕不可能出問題，最起碼比眼前這群好友的文章寫的要好。唯一的解釋···便是我的字。
他有些搖搖欲墜，想起了陸言的叮囑，想起了陸言的勸諫。陸言認為他該好好學習隸書，因為科舉看重這個。當時他不以為意，他認為考試的本質在掄才。
他是個固執到執拗的人，在老爹還活著的時候，老爹也會用過來人的經驗苦口婆心的告訴文徵明，在大明要出人頭地，就必須科考
等他明白老爹的良苦用心之後，老爹已經死了。
沒有人會像他的親爹那樣每天對他耳提面命的對自己教育，那是濃濃的父愛。在和陸言交談之後，他又犯了固執執拗的性子，他其實也沒將陸言的話當一回事。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只有吃虧之後，才能明白參悟透道理。但世上沒有後悔藥。「我··落榜了。」文徵明說完之後，周圍幾名好友登時愣住了。他們趕緊出言安慰文徵明，然後抱拳作別。文徵明心裡多少有點好受。
不過很快，他便在胡同處聽到了好友們的談話。「你們知道麼？文壁落榜了。」
「呵，當時看他才學那麼高，原來是半吊子。」「我都懷疑之前那些才學是不是從哪兒抄出來的。」「哈哈哈。」文徵明臉色怒紅一片！這群人怎可如此？
這裡面甚至還有他借過錢的同僚！為何會如此！
不遠處，魏紅櫻目睹了這一切。她沒有絲毫同情。
當初病秧子對你提點過，病秧子情商高，人家不想傷害你，所以才會說的那麼委婉，可你從沒有將病秧子的話當一回事。
現在吃虧了吧？活該！你以為病秧子誰都指點啊？魏紅櫻沒有絲毫同情，轉身離去。
文徵明愣愣的站在原地許久，他心灰意冷，想起自己還欠著陸言的二兩銀子···他本來打算等自己高中秀才之後，有了康生俸祿，就可以歸還了。但現在··他不知道該怎麼去歸還陸言這二兩銀子，旁人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現在文徽明深有體會
他也沒逃避困難，這是文徵明的品德。他踟躕了許久，才踱步朝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走去。咚咚。
青藤小院的門扉被敲響。陸言淡然的聲音從內響起，道：「進來。」
文徽明在門外徘徊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宅院，他抱拳彎腰，行禮道：「見過陸小先生。」
陸言看了一眼文徵明，道：「不要客氣的。」「有事嗎？」
文徽明羞赧的支支吾吾道：「陸··陸先生··我，我欠你的銀子，可能，可能要推遲點歸還。」
陸言點頭：「哦。」「你落榜了？」文徽明臉色更紅，羞愧的道：
「先生教誨的對，在下悔不當初，這一手字確實不堪入目··.陸言想了想，又問道：「距離明日開春的縣試還有大半年時間，這些日子你怎麼維持開支
文徵明愣在原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啊，這大半年時間，他怎麼維持開支？
他的好友唐伯虎現在已經落魄到賣畫維持開支了，然而這點微薄的收入，已經讓唐伯虎的妻子和他有了離婚的心意。
一文錢別倒英雄漢，只有在拮据的時候，才會知道錢財的重要性。如果以前不是花錢大手大腳，也不至於如此。文徵明知道，現在說一千道一萬都沒用了。陸言道：「這樣，我這裡還缺個人，你幫我管理一下商業運營，我每個月會給你二兩銀子做報酬，如何？」
文徽明激動的看著陸言，仿佛以為自己聽錯了，激動的眼淚在眼眶打轉。他其實和陸言不太熟的，還沒有那些好友同窗們熟。但他落難的時候，好友同窗們避而遠之，但陸言卻施以援手。他如何不感動。
他急忙抱拳道：「在下一定會盡心盡力的幫著先生忙，謝謝，萬分感謝。有些激動膩歪的話，文徽明是說不出來的，人在落難的時候，才會珍惜那些對他好的人。他此時對陸言的感激，絕非做假，是打心底的感激。
陸言嗯了一聲，道：「我先帶你看看江南驛站的運營網絡圖和一些規章制度。」陸言從書房內拿出一本小冊子交給文徵明，道：「這是我開闢出來的一條商業戰略計劃書，你仔細看看，看完了有不懂的問我。」
「好！」
文徵明重重點頭，只是等他打開小冊子之後，他呆住了。這上面的字，是工工整整的隸書，每一個字都宛如印上去的一般工整好看！他以前遊歷的時候看過許多名家大家們的書法。
講道理，那些大家們和陸言的字比，簡直上不得台面。他驚愕的抬眸看著陸言，他只是知道陸言的畫技很高超，但不知道陸言的字居然也有如此高超的水平！
他從來沒說過。
仿佛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
而自己呢？總會學一點學問，就會去找好友同窗們舞文弄墨的賣弄。現在想想，他居然覺得自己像個浮誇的小丑。真正有大本事的人，從來不屑於去對外標榜自己多厲害。比如陸言就是如此。此時的文徵明肅然起敬。
文徵明想了許久，才肅穆道：「陸先生···在下，在下想拜先生為師！」雖然文徵明的年紀比陸言大，但他被折服了，那是一種打心底的拜服。他從沒以年齡來區分人群，雖然這是社會常態。
文徵明知道陸言和別人不同，他雖然年輕，但那一份沉穩的性子，已經不知勝過多少老邁博學之人！
陸言知道文徵明被磨礪過了，經過此事，心態想來也會沉穩許多，他微笑道：「好。」他也沒有謙虛，故作姿態的社交他懶得做作。
文徽明激動的搓了搓手，然後又羞愧的道：「先生···老師，學生暫時囊中羞澀，拿不出來買拜師禮···」
陸言打斷他，道：「不必在乎這些繁文縟節了，我相信你的品德。」「你先好好看看江南驛站的規劃書以及規章制度，有不懂的在問我。」「好！」文徵明抱著小冊子，坐在一旁的石桌凳子上，認真的看了起來。許多不懂的，他會先標註，不會立刻去問陸言，他先試著自己去理解，等真到理解不了的時候，他才會一起去問陸言。
越是看江南的驛站布局，文徵明就越覺得這商業布局的玄妙。他偶爾會抬眸看一眼陸言，陸言則悠閒的在一旁替花花草草灌溉著水。
文徽明真的對陸言佩服至極，他真沒想到老師居然在商業上還有這麼深厚的見解。文徽明自然沒有像尋常讀書人一樣看不起商業，經歷過貧窮拮据的窘境，他才知道錢財的重要性。
視錢財如糞土的事，以前他能做的出來，現在絕對不行。到傍晚的時候，文微明便將小冊子中許多自己不懂得東西拿來請教陸言。「老師，這江南的驛站負責運輸江浙的物價，這些物價按照運輸距離長短和物品的重量定價，又會因為時效性給予運輸的長工獎賞懲罰，但學生有點不理解·.·.」
陸言嗯了一聲，道：「你問。」文徽明想了想，便問道：「我們是否需要找一些可靠的人，專門負責長工工錢的算數，以及負責獎勵懲罰的對接結算，時效性的監督罰款等。」
陸言驚訝的看了一眼文徵明，他只是讀了一下午，便將快遞業務的許多核心問題都問出來了，果真是沒找錯人。
陸言道：「這些人有了，他們還沒過來，等過來的時候，我會讓他們和你對接，你負責全盤的業務統籌。」
「好！」文徵明眼中放著光，現在大明有許多商業，但這些商人的目光總是放在土地上，與民爭利，真正能做到陸言這樣長遠戰略目光的，找不到一個人！
他很看好快遞業務的前景，若是運營好了，一定能獲取很多利潤。文徵明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老師布控運營好這快遞業務。
到傍晚的時候，朱厚照帶著劉瑾等人來到青藤小院。看到文徵明後，朱厚照驚訝了一下，陸言簡單的和朱厚照解釋了一番，朱厚照瞭然，旋即他便讓八虎太監和文徵明做業務對接。
有了文徽明這名讀書人的加入，他們的隊伍也壯大起來了。
其實朱厚照也知道，指望劉瑾他們去經商完全是抓瞎，但文徵明能加入進來，情況就不一樣了。
朱厚照笑著對陸言豎起拇指，道：「言弟，原來你早就物色上他了啊，哈哈，好，有這小子幫我們，咱兩這商業穩了，以後一定能掙很多錢。」
陸言莞爾一笑，對這些事他並不是太上心。。
深夜，養心殿。
弘治皇帝看著朱厚照交給自己的小冊子，上面的數據觸目驚心。到去年，整個宗室的人數已經發展到五六萬人，又加上恩蔭賜爵的人數，大明的坐食階級已經高達十萬人。
當戶部將宗室俸祿開支交給朱佑樘後，他瞳孔漸漸縮了起來。去年整個宗室爵位俸祿的開支，已經占到全年國家開支的百分之二十八。接近三分之一的錢財，就白白的送給了宗室爵位。
若是按照這個速度發展，再過個三五十年，那個時候會是什麼情況？很多事情不能預測，越是深想，就越是令人倒吸涼氣。
以前弘治皇帝會經常賞賜爵位恩蔭功勳，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其中之害，現在看到這一列列數據，他才知道，他正在親手推到大明這座大廈。
若不是皇太子及時將這些東西送給自己··等等，照兒怎麼會知道？
弘治皇帝閉目沉思，旋即對懷恩道：「你去召楊廷和入宮來見朕。」懷恩愣了一下，提醒道：「皇爺，這麼晚了···」「去！」「遵旨。」沒過多長時間，楊廷和便穿戴整齊的入宮。他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皇上深夜召見自己所謂何事他隱約猜測出來應當是和朱厚照有關，這些日子，太子又是時常不在東宮學習，經常出去亂跑，楊廷和心力憔悴。
要不是弘治皇帝對自己實在寄於很大的期望，他真想放棄對皇太子的教學。「臣，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弘治皇帝點點頭，示意楊廷和不必多禮。
「楊大人，太子上書的這本小冊子，若是朕沒猜錯，是你統計出來的吧？」「楊太傅為大明殫精竭慮，費心了。」啊？
又來？
最近陛下為何總是如此的奇怪，總會說些我聽不懂的話？楊廷和趕緊道：「回皇上，臣不知皇上此言所謂何意，臣愚鈍，請皇上明示。」「呵呵。」弘治皇帝微笑了一下，道：「楊大人謙虛了，不必和朕藏著掖著，此事確實會讓很多人對你充滿陳見，朕也知道你怕暴漏出自己。」
宗室的群體實在太大了，現在言明宗室之害，那就是和天下數萬甚至十萬人的龐大群體對抗。
楊廷和想隱藏自己，這心思，弘治皇帝能不明白？怕打擊報復嘛。「你放心好了，有朕給你撐腰，誰都不必怕，對朕就不要謙虛了。」楊廷和：？
皇上究竟在說什麼？他一臉懵逼。
弘治皇帝將小冊子交給楊廷和，笑道：「你自己看看吧，這是你的成果。」楊廷和狐疑的接過冊子，小冊子上統計出來了許多數據，都是關於宗室人數增加的。弘治皇帝又將戶部統計出來的宗室俸祿一併交給楊廷和，讓他觀看。等楊廷和看完之後，他深吸口氣，面色有些慍怒道：「皇上！不能任由宗室人數發展下去了，按此組數據統計預測，未來不久這些群體將會危害大明江山社稷！」
嗯？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複雜的看了一眼楊廷和。聽他的意思，他好像真不知道這組數據的來源？他的表情不會做假。那就奇怪了。
他詢問楊廷和道：「楊先生，這組數據是皇太子拿給朕看的，難道不是你教他的嗎？」
楊廷和驚訝的道：「竟是皇太子？」
怎麼會是皇太子？
皇太子怎麼會統計出來這麼多數據？這不對啊！我沒教過他這些呀，這些數據他也是第一次看，看到之後就被深深震撼了。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的看著楊廷和。楊廷和趕緊恭敬的抱拳，道：「臣恭賀皇上得此麒麟子，太子長大了，好，好啊！」弘治皇帝微微一笑。他懂了。
楊先生偽裝得真厲害，朕差點就被騙了。
「楊大人，你說這每年成千上萬的宗室在增加，蠶食著大明得糧食，該如何對策？」楊廷和沉思了許久，他不知道，即便有對策，他也沒有勇氣去說。要一次性解決掉這麼多宗室，不管用什麼方式剋扣宗室的俸祿，都是和天下數十萬宗室爵位作對，他怎麼敢開口？
「臣愚鈍。」弘治皇帝也沒多說什麼，點頭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喏。」等楊廷和離去後不久，弘治皇帝又將內閣三閣老召了進來。
三閣老看著日益增長的宗室問題，也被震撼的不輕，但他們也想不出來更好的對策應對。等三閣老從養心殿出來後。楊廷和已經在外等候多時了。
「三位閣老大人。」
「皇上說此事是皇太子提出來的，還硬說是我教皇太子的，這是什麼意思？」三位閣老微微一笑。
他們早就知道如此，太子在此前做的所有事，都被安到了楊廷和頭上。他們一直懷疑不是楊廷和所為，現在楊廷和主動說了，更證明了他們猜對了。劉健繞有深意的道：「皇上已經開始在為太子鋪路了，你看不出來嗎？」「這些如此有深意的國家問題，皇上為什麼要一次次按在太子頭上？如果這些事不是太子做的，又不是你楊大人教太子的，那會是誰？」
劉健點到即止，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微笑著離開。楊廷和倒吸涼氣！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是皇上，是皇上在給太子鋪路了，這些東西全部都是出自天子的手筆。
天子··心機何其深沉啊！
楊廷和愣在原地許久，對弘治皇帝佩服到了極點。
青藤小院內。
「言弟，你說這群宗室每天蠶食著大明的糧食，該用什麼辦法解決他們啊？」朱厚照漫不經心的問著陸言。
這件事很棘手，宗室的階層人數眾多，勢力很大，即便朱厚照再沒有怎麼了解朝政，也知道宗室問題有多棘手。
這些日子，陸言閒暇的時候，都會在思索著怎麼溫水煮青蛙的解決掉宗室人數遞增的問題
局已經在他腦海中有了雛形，但還不完整。
他看著朱厚照，道：「其實要解決這件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朱厚照驚訝的道：「啊？言弟，我就隨口一問啊，你真知道怎麼應對？」這在朱厚照看來，無異於難比登天的事0..
不管怎麼處理宗室的問題，歸根結底都要瓜分宗室的利益，這些人要麼都是朱家的人，要麼就是朱家娘家的人，或者就是替大明立下過汗馬功勞的人。
別說無緣無故的罷免他們的爵位，就算是有足夠的理由，他們也不會願意。十萬人的力量看似不多，但他們下面還有相關的利益群體，這些人稍微做點動作，就能將皇室塑造無情的形象。
那個時候朝廷要是失去了民心，離心離德，又會引起文官群體的反噬。
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朱厚照實在想不出來有什麼辦法能解決此事。可是小老弟居然說能解決？他不由得好奇看著陸言，一臉期待。「言弟，咋弄？」
陸言道：「你聽說過錦衣衛嗎？」我去，我是皇太子啊，怎麼可能沒聽過錦衣衛？
陸言繼續道：「在洪武時期，胡惟庸李善長的勢力大到已經可以影響皇權了，朝廷半數官吏都是他們的人。」
「太祖皇帝設立了錦衣衛機構，他讓錦衣衛徹查撕咬著以此二人為首的文官集團，錦衣衛肅清殺戮了十五萬餘人···」
朱厚照興奮的看著陸言，道：「我明白了！再讓錦衣衛把宗室都屠了對不對？」陸言：「···」
他敲了敲朱厚照的腦袋，道：「瞎說什麼呢？」
「咱們的天子又不是太祖皇帝··嗯，咱們天子是仁義之君，怎會做出如此事？」「即便太祖皇帝在世，也不會對自己的功勳宗室下殺手啊。」朱厚照哦了一聲，白高興了。張家兄弟說他六親不認，這話不假。「那言弟你的意思是？」陸言道：「我是說，洪武皇帝的手段可以學一學。」「有時候要達到目的，未必需要自己動手，可以借用別人的手嘛。」
「宗室的問題，皇帝不能親自解決，但他可以扶持出來個大宗人府。」「我們將大宗人府當類比成錦衣衛，天下的宗室類比成胡惟庸、李善長之輩。」「關鍵點有兩個，其一，給大宗人府很大的權限，讓他能管理天下宗室功勳。」「第二，皇帝要利用此人對宗室功勳改革，而這些事，皇帝又要裝作昏聵不知。」其實就是扶持出一名傀儡，讓他背鍋，就好比天啟皇帝扶持出魏忠賢，讓魏忠賢貪，貪的錢給皇帝，讓皇帝解決天下財政的不足。
最後的罵名魏忠賢去背。現在也是一樣的，讓大宗正府去著手改革宗室功勳，宗室功勳要對付的人就會事大宗正府皇帝假裝不知。
等宗室功勳的問題徹底解決之後，再誅殺大宗政府平息眾怒。只是這個方法實在毒辣，弘治皇帝是仁君，未必會做。所以陸言才說，這件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他揉了揉額頭，道：「我再想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辦法。」他渾然未看見，眼前的朱厚照，眼中正冒著綠油油的火光！
文徽明失魂落魄的從擁擠的人群走出來，天地仿佛都變了顏色，人群都黯淡了下去。他有些搖搖欲墜。
不可能，怎麼可能會如此！
幾名熟悉的好友遠遠地看到了文徽明，便過來打招呼。
「文兄，中了吧？」
「肯定中了啊，這麼簡單的縣試，我都中了，我們吳中四大才子怎麼可能名落孫山？」這些話，是對文徽明的肯定，他們知道文徽明的才學，憑著他的學識，去考這種縣試，簡直手到擒來，絕對不可能出現任何意外。
然而這些話被文徵明聽後，竟感覺-那麼的諷刺。是啊，這麼簡單的縣試，我為什麼會名落孫山？
我的答題絕不可能出問題，最起碼比眼前這群好友的文章寫的要好。唯一的解釋···便是我的字。
他有些搖搖欲墜，想起了陸言的叮囑，想起了陸言的勸諫。陸言認為他該好好學習隸書，因為科舉看重這個。當時他不以為意，他認為考試的本質在掄才。
他是個固執到執拗的人，在老爹還活著的時候，老爹也會用過來人的經驗苦口婆心的告訴文徵明，在大明要出人頭地，就必須科考
等他明白老爹的良苦用心之後，老爹已經死了。
沒有人會像他的親爹那樣每天對他耳提面命的對自己教育，那是濃濃的父愛。在和陸言交談之後，他又犯了固執執拗的性子，他其實也沒將陸言的話當一回事。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只有吃虧之後，才能明白參悟透道理。但世上沒有後悔藥。「我··落榜了。」文徵明說完之後，周圍幾名好友登時愣住了。他們趕緊出言安慰文徵明，然後抱拳作別。文徵明心裡多少有點好受。
不過很快，他便在胡同處聽到了好友們的談話。「你們知道麼？文壁落榜了。」
「呵，當時看他才學那麼高，原來是半吊子。」「我都懷疑之前那些才學是不是從哪兒抄出來的。」「哈哈哈。」文徵明臉色怒紅一片！這群人怎可如此？
這裡面甚至還有他借過錢的同僚！為何會如此！
不遠處，魏紅櫻目睹了這一切。她沒有絲毫同情。
當初病秧子對你提點過，病秧子情商高，人家不想傷害你，所以才會說的那麼委婉，可你從沒有將病秧子的話當一回事。
現在吃虧了吧？活該！你以為病秧子誰都指點啊？魏紅櫻沒有絲毫同情，轉身離去。
文徵明愣愣的站在原地許久，他心灰意冷，想起自己還欠著陸言的二兩銀子···他本來打算等自己高中秀才之後，有了康生俸祿，就可以歸還了。但現在··他不知道該怎麼去歸還陸言這二兩銀子，旁人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現在文徽明深有體會
他也沒逃避困難，這是文徵明的品德。他踟躕了許久，才踱步朝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走去。咚咚。
青藤小院的門扉被敲響。陸言淡然的聲音從內響起，道：「進來。」
文徽明在門外徘徊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宅院，他抱拳彎腰，行禮道：「見過陸小先生。」
陸言看了一眼文徵明，道：「不要客氣的。」「有事嗎？」
文徽明羞赧的支支吾吾道：「陸··陸先生··我，我欠你的銀子，可能，可能要推遲點歸還。」
陸言點頭：「哦。」「你落榜了？」文徽明臉色更紅，羞愧的道：
「先生教誨的對，在下悔不當初，這一手字確實不堪入目··.陸言想了想，又問道：「距離明日開春的縣試還有大半年時間，這些日子你怎麼維持開支
文徵明愣在原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啊，這大半年時間，他怎麼維持開支？
他的好友唐伯虎現在已經落魄到賣畫維持開支了，然而這點微薄的收入，已經讓唐伯虎的妻子和他有了離婚的心意。
一文錢別倒英雄漢，只有在拮据的時候，才會知道錢財的重要性。如果以前不是花錢大手大腳，也不至於如此。文徵明知道，現在說一千道一萬都沒用了。陸言道：「這樣，我這裡還缺個人，你幫我管理一下商業運營，我每個月會給你二兩銀子做報酬，如何？」
文徽明激動的看著陸言，仿佛以為自己聽錯了，激動的眼淚在眼眶打轉。他其實和陸言不太熟的，還沒有那些好友同窗們熟。但他落難的時候，好友同窗們避而遠之，但陸言卻施以援手。他如何不感動。
他急忙抱拳道：「在下一定會盡心盡力的幫著先生忙，謝謝，萬分感謝。有些激動膩歪的話，文徽明是說不出來的，人在落難的時候，才會珍惜那些對他好的人。他此時對陸言的感激，絕非做假，是打心底的感激。
陸言嗯了一聲，道：「我先帶你看看江南驛站的運營網絡圖和一些規章制度。」陸言從書房內拿出一本小冊子交給文徵明，道：「這是我開闢出來的一條商業戰略計劃書，你仔細看看，看完了有不懂的問我。」
「好！」
文徵明重重點頭，只是等他打開小冊子之後，他呆住了。這上面的字，是工工整整的隸書，每一個字都宛如印上去的一般工整好看！他以前遊歷的時候看過許多名家大家們的書法。
講道理，那些大家們和陸言的字比，簡直上不得台面。他驚愕的抬眸看著陸言，他只是知道陸言的畫技很高超，但不知道陸言的字居然也有如此高超的水平！
他從來沒說過。
仿佛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
而自己呢？總會學一點學問，就會去找好友同窗們舞文弄墨的賣弄。現在想想，他居然覺得自己像個浮誇的小丑。真正有大本事的人，從來不屑於去對外標榜自己多厲害。比如陸言就是如此。此時的文徵明肅然起敬。
文徵明想了許久，才肅穆道：「陸先生···在下，在下想拜先生為師！」雖然文徵明的年紀比陸言大，但他被折服了，那是一種打心底的拜服。他從沒以年齡來區分人群，雖然這是社會常態。
文徵明知道陸言和別人不同，他雖然年輕，但那一份沉穩的性子，已經不知勝過多少老邁博學之人！
陸言知道文徵明被磨礪過了，經過此事，心態想來也會沉穩許多，他微笑道：「好。」他也沒有謙虛，故作姿態的社交他懶得做作。
文徽明激動的搓了搓手，然後又羞愧的道：「先生···老師，學生暫時囊中羞澀，拿不出來買拜師禮···」
陸言打斷他，道：「不必在乎這些繁文縟節了，我相信你的品德。」「你先好好看看江南驛站的規劃書以及規章制度，有不懂的在問我。」「好！」文徵明抱著小冊子，坐在一旁的石桌凳子上，認真的看了起來。許多不懂的，他會先標註，不會立刻去問陸言，他先試著自己去理解，等真到理解不了的時候，他才會一起去問陸言。
越是看江南的驛站布局，文徵明就越覺得這商業布局的玄妙。他偶爾會抬眸看一眼陸言，陸言則悠閒的在一旁替花花草草灌溉著水。
文徽明真的對陸言佩服至極，他真沒想到老師居然在商業上還有這麼深厚的見解。文徽明自然沒有像尋常讀書人一樣看不起商業，經歷過貧窮拮据的窘境，他才知道錢財的重要性。
視錢財如糞土的事，以前他能做的出來，現在絕對不行。到傍晚的時候，文微明便將小冊子中許多自己不懂得東西拿來請教陸言。「老師，這江南的驛站負責運輸江浙的物價，這些物價按照運輸距離長短和物品的重量定價，又會因為時效性給予運輸的長工獎賞懲罰，但學生有點不理解·.·.」
陸言嗯了一聲，道：「你問。」文徽明想了想，便問道：「我們是否需要找一些可靠的人，專門負責長工工錢的算數，以及負責獎勵懲罰的對接結算，時效性的監督罰款等。」
陸言驚訝的看了一眼文徵明，他只是讀了一下午，便將快遞業務的許多核心問題都問出來了，果真是沒找錯人。
陸言道：「這些人有了，他們還沒過來，等過來的時候，我會讓他們和你對接，你負責全盤的業務統籌。」
「好！」文徵明眼中放著光，現在大明有許多商業，但這些商人的目光總是放在土地上，與民爭利，真正能做到陸言這樣長遠戰略目光的，找不到一個人！
他很看好快遞業務的前景，若是運營好了，一定能獲取很多利潤。文徵明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老師布控運營好這快遞業務。
到傍晚的時候，朱厚照帶著劉瑾等人來到青藤小院。看到文徵明後，朱厚照驚訝了一下，陸言簡單的和朱厚照解釋了一番，朱厚照瞭然，旋即他便讓八虎太監和文徵明做業務對接。
有了文徽明這名讀書人的加入，他們的隊伍也壯大起來了。
其實朱厚照也知道，指望劉瑾他們去經商完全是抓瞎，但文徵明能加入進來，情況就不一樣了。
朱厚照笑著對陸言豎起拇指，道：「言弟，原來你早就物色上他了啊，哈哈，好，有這小子幫我們，咱兩這商業穩了，以後一定能掙很多錢。」
陸言莞爾一笑，對這些事他並不是太上心。。
深夜，養心殿。
弘治皇帝看著朱厚照交給自己的小冊子，上面的數據觸目驚心。到去年，整個宗室的人數已經發展到五六萬人，又加上恩蔭賜爵的人數，大明的坐食階級已經高達十萬人。
當戶部將宗室俸祿開支交給朱佑樘後，他瞳孔漸漸縮了起來。去年整個宗室爵位俸祿的開支，已經占到全年國家開支的百分之二十八。接近三分之一的錢財，就白白的送給了宗室爵位。
若是按照這個速度發展，再過個三五十年，那個時候會是什麼情況？很多事情不能預測，越是深想，就越是令人倒吸涼氣。
以前弘治皇帝會經常賞賜爵位恩蔭功勳，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其中之害，現在看到這一列列數據，他才知道，他正在親手推到大明這座大廈。
若不是皇太子及時將這些東西送給自己··等等，照兒怎麼會知道？
弘治皇帝閉目沉思，旋即對懷恩道：「你去召楊廷和入宮來見朕。」懷恩愣了一下，提醒道：「皇爺，這麼晚了···」「去！」「遵旨。」沒過多長時間，楊廷和便穿戴整齊的入宮。他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皇上深夜召見自己所謂何事他隱約猜測出來應當是和朱厚照有關，這些日子，太子又是時常不在東宮學習，經常出去亂跑，楊廷和心力憔悴。
要不是弘治皇帝對自己實在寄於很大的期望，他真想放棄對皇太子的教學。「臣，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弘治皇帝點點頭，示意楊廷和不必多禮。
「楊大人，太子上書的這本小冊子，若是朕沒猜錯，是你統計出來的吧？」「楊太傅為大明殫精竭慮，費心了。」啊？
又來？
最近陛下為何總是如此的奇怪，總會說些我聽不懂的話？楊廷和趕緊道：「回皇上，臣不知皇上此言所謂何意，臣愚鈍，請皇上明示。」「呵呵。」弘治皇帝微笑了一下，道：「楊大人謙虛了，不必和朕藏著掖著，此事確實會讓很多人對你充滿陳見，朕也知道你怕暴漏出自己。」
宗室的群體實在太大了，現在言明宗室之害，那就是和天下數萬甚至十萬人的龐大群體對抗。
楊廷和想隱藏自己，這心思，弘治皇帝能不明白？怕打擊報復嘛。「你放心好了，有朕給你撐腰，誰都不必怕，對朕就不要謙虛了。」楊廷和：？
皇上究竟在說什麼？他一臉懵逼。
弘治皇帝將小冊子交給楊廷和，笑道：「你自己看看吧，這是你的成果。」楊廷和狐疑的接過冊子，小冊子上統計出來了許多數據，都是關於宗室人數增加的。弘治皇帝又將戶部統計出來的宗室俸祿一併交給楊廷和，讓他觀看。等楊廷和看完之後，他深吸口氣，面色有些慍怒道：「皇上！不能任由宗室人數發展下去了，按此組數據統計預測，未來不久這些群體將會危害大明江山社稷！」
嗯？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複雜的看了一眼楊廷和。聽他的意思，他好像真不知道這組數據的來源？他的表情不會做假。那就奇怪了。
他詢問楊廷和道：「楊先生，這組數據是皇太子拿給朕看的，難道不是你教他的嗎？」
楊廷和驚訝的道：「竟是皇太子？」
怎麼會是皇太子？
皇太子怎麼會統計出來這麼多數據？這不對啊！我沒教過他這些呀，這些數據他也是第一次看，看到之後就被深深震撼了。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的看著楊廷和。楊廷和趕緊恭敬的抱拳，道：「臣恭賀皇上得此麒麟子，太子長大了，好，好啊！」弘治皇帝微微一笑。他懂了。
楊先生偽裝得真厲害，朕差點就被騙了。
「楊大人，你說這每年成千上萬的宗室在增加，蠶食著大明得糧食，該如何對策？」楊廷和沉思了許久，他不知道，即便有對策，他也沒有勇氣去說。要一次性解決掉這麼多宗室，不管用什麼方式剋扣宗室的俸祿，都是和天下數十萬宗室爵位作對，他怎麼敢開口？
「臣愚鈍。」弘治皇帝也沒多說什麼，點頭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喏。」等楊廷和離去後不久，弘治皇帝又將內閣三閣老召了進來。
三閣老看著日益增長的宗室問題，也被震撼的不輕，但他們也想不出來更好的對策應對。等三閣老從養心殿出來後。楊廷和已經在外等候多時了。
「三位閣老大人。」
「皇上說此事是皇太子提出來的，還硬說是我教皇太子的，這是什麼意思？」三位閣老微微一笑。
他們早就知道如此，太子在此前做的所有事，都被安到了楊廷和頭上。他們一直懷疑不是楊廷和所為，現在楊廷和主動說了，更證明了他們猜對了。劉健繞有深意的道：「皇上已經開始在為太子鋪路了，你看不出來嗎？」「這些如此有深意的國家問題，皇上為什麼要一次次按在太子頭上？如果這些事不是太子做的，又不是你楊大人教太子的，那會是誰？」
劉健點到即止，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微笑著離開。楊廷和倒吸涼氣！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是皇上，是皇上在給太子鋪路了，這些東西全部都是出自天子的手筆。
天子··心機何其深沉啊！
楊廷和愣在原地許久，對弘治皇帝佩服到了極點。
青藤小院內。
「言弟，你說這群宗室每天蠶食著大明的糧食，該用什麼辦法解決他們啊？」朱厚照漫不經心的問著陸言。
這件事很棘手，宗室的階層人數眾多，勢力很大，即便朱厚照再沒有怎麼了解朝政，也知道宗室問題有多棘手。
這些日子，陸言閒暇的時候，都會在思索著怎麼溫水煮青蛙的解決掉宗室人數遞增的問題
局已經在他腦海中有了雛形，但還不完整。
他看著朱厚照，道：「其實要解決這件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朱厚照驚訝的道：「啊？言弟，我就隨口一問啊，你真知道怎麼應對？」這在朱厚照看來，無異於難比登天的事0..
不管怎麼處理宗室的問題，歸根結底都要瓜分宗室的利益，這些人要麼都是朱家的人，要麼就是朱家娘家的人，或者就是替大明立下過汗馬功勞的人。
別說無緣無故的罷免他們的爵位，就算是有足夠的理由，他們也不會願意。十萬人的力量看似不多，但他們下面還有相關的利益群體，這些人稍微做點動作，就能將皇室塑造無情的形象。
那個時候朝廷要是失去了民心，離心離德，又會引起文官群體的反噬。
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朱厚照實在想不出來有什麼辦法能解決此事。可是小老弟居然說能解決？他不由得好奇看著陸言，一臉期待。「言弟，咋弄？」
陸言道：「你聽說過錦衣衛嗎？」我去，我是皇太子啊，怎麼可能沒聽過錦衣衛？
陸言繼續道：「在洪武時期，胡惟庸李善長的勢力大到已經可以影響皇權了，朝廷半數官吏都是他們的人。」
「太祖皇帝設立了錦衣衛機構，他讓錦衣衛徹查撕咬著以此二人為首的文官集團，錦衣衛肅清殺戮了十五萬餘人···」
朱厚照興奮的看著陸言，道：「我明白了！再讓錦衣衛把宗室都屠了對不對？」陸言：「···」
他敲了敲朱厚照的腦袋，道：「瞎說什麼呢？」
「咱們的天子又不是太祖皇帝··嗯，咱們天子是仁義之君，怎會做出如此事？」「即便太祖皇帝在世，也不會對自己的功勳宗室下殺手啊。」朱厚照哦了一聲，白高興了。張家兄弟說他六親不認，這話不假。「那言弟你的意思是？」陸言道：「我是說，洪武皇帝的手段可以學一學。」「有時候要達到目的，未必需要自己動手，可以借用別人的手嘛。」
「宗室的問題，皇帝不能親自解決，但他可以扶持出來個大宗人府。」「我們將大宗人府當類比成錦衣衛，天下的宗室類比成胡惟庸、李善長之輩。」「關鍵點有兩個，其一，給大宗人府很大的權限，讓他能管理天下宗室功勳。」「第二，皇帝要利用此人對宗室功勳改革，而這些事，皇帝又要裝作昏聵不知。」其實就是扶持出一名傀儡，讓他背鍋，就好比天啟皇帝扶持出魏忠賢，讓魏忠賢貪，貪的錢給皇帝，讓皇帝解決天下財政的不足。
最後的罵名魏忠賢去背。現在也是一樣的，讓大宗正府去著手改革宗室功勳，宗室功勳要對付的人就會事大宗正府皇帝假裝不知。
等宗室功勳的問題徹底解決之後，再誅殺大宗政府平息眾怒。只是這個方法實在毒辣，弘治皇帝是仁君，未必會做。所以陸言才說，這件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他揉了揉額頭，道：「我再想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辦法。」他渾然未看見，眼前的朱厚照，眼中正冒著綠油油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