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陸先生親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工部。

  工部尚書賈俊滿面春風地邁步回到了自己的當值衙舍。

  說句實在話,太子搗鼓的這團「泥巴」,對工部而言簡直就是一場恰逢其時的甘霖。

  踏入工部衙署的大門後,賈尚書一刻也沒耽擱,當即就派人把工部侍郎劉璋請到了自己的值廬。

  「下官給尚書大人見禮。」

  身為工部僅次於尚書的二把手,劉璋入仕以來始終恪盡職守、勤勤懇懇,可他身上也藏著一個致命的短板,那便是沾染了多數文官都有的通病——性子孤高清傲,還帶著一股子憤世嫉俗的執拗勁兒。

  他就連當朝太子都敢直言斥責,天底下就沒有他不敢說的話、不敢做的事。

  「劉侍郎就不必多禮客套了。」

  「今日本官尋你過來,是因為朝堂上剛發生了一樁有意思的新鮮事。」

  劉璋今日沒能去上朝當值,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就動身去巡查皇城太廟的修繕營建進度了,因此對今日早朝之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全然蒙在鼓裡。

  他滿臉好奇地開口問道:「大人,究竟是什麼趣事啊?」

  賈俊臉上帶著笑意,慢悠悠地開口道:「還能是因為誰,自然是咱們的太子殿下唄?在金水橋邊上擺弄那所謂的泥巴,結果被袁廷一本正經地上摺子彈劾了。」

  劉璋噢了一聲,不由得滿臉奚落地開口道:「大人,也不是下官說皇太子,前兩天他還讓東宮的太監跑到我工部,給我送來了什麼叫水泥的東西。」

  「說這水泥不管是砌牆壘磚、修橋鋪路,都有天大的用處,還說這東西成型之後堅如磐石,末了還跟本官討要一千兩白銀,說要把這水泥的秘方賣給工部,大人您說說,皇太子這行事是不是太過胡鬧了?」

  賈俊聞言當場愣了一下,心頭猛地竄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連忙向劉璋問道:「劉侍郎……你,你到底是怎麼回復皇太子的?」

  他實在是太清楚劉璋這副寧折不彎的性子了。

  這下……怕是要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劉璋冷哼一聲,梗著脖子道:「下官自然是義正言辭地一口回絕了,不僅狠狠斥責了皇太子這般胡鬧的行徑,還把那東宮來的太監劈頭蓋臉痛罵了一頓。」

  「下官身為工部的朝廷命官,絕不能助紂為虐,更不能開這個口子,縱容太子殿下往德行有虧的路上走。」

  「他堂堂大明皇太子,為了些許銀錢,竟然敢跑到工部來裝神弄鬼糊弄人,莫不是把我們工部上下都當成傻子來戲耍嗎?我們工部是有官銀,可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絕不能由著他這般予取予求!」

  賈俊:「……」

  「本官有句話,實在是不知該不該跟你說。」

  「今日我們在金水橋邊,親眼見到了太子殿下親手制出來的那團泥巴……哦,不對,就是你方才口中說的那水泥。」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般神奇的物件,質地堅硬如鐵,製作工序簡便,成型之後更是穩固牢靠……」

  賈俊每說一句,劉璋臉上的神情就僵硬一分,等賈俊把話說完,劉璋手裡端著的茶盞,已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動起來。

  賈俊瞥了他一眼,繼續開口道:「劉侍郎,皇上和內閣的諸位閣老,都盛讚這東西是國之神器,本官也已經在皇上面前立下了軍令狀,今年新安江、太湖一帶的堤壩修繕工程,全都要用上這水泥。」

  「嗯,既然你此前已經和太子殿下打過交道、有過交涉了,那麼……這水泥的原料配方,就由你親自去東宮,向太子殿下討要,就這麼定了。」

  劉璋:「啊這……」

  劉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難看,他嘴巴微張剛想說些什麼,一抬眼卻發現賈尚書早就腳底抹油,溜得沒影了。

  賈尚書的心思再明白不過了,這簍子是你自己捅出來的,爛攤子自然要你自己收拾,反正這個鍋,他是絕對不會替你背的。

  若是太子殿下不肯把配方交給工部,到最後內閣和皇上怪罪下來,那可就別怪本官不講情面,把前因後果全都推到你身上了。

  劉璋此刻當真是連死的心都有了,滿臉都是追悔莫及的神情,嘴裡不停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他失魂落魄地在工部值廬里呆坐了半晌,隨即咬了咬牙,一把撩起官袍下擺,站起身對著門外高聲喝道:「立刻給本官備好一千兩白銀,快!」


  「是!」

  沒過多久,劉璋就抱著一個裝滿白銀的木盒,腳步匆匆地徑直朝著東宮方向趕去。

  朱厚照正翹著二郎腿,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師椅上,對著一旁的劉瑾吩咐道:「你去錦衣衛那邊打個招呼,待會兒本宮要親自去錦衣衛挑幾個人用。」

  「遵旨。」

  劉瑾應聲快步走了出去,沒過片刻就折返了回來,臉上堆著笑稟報導:「爺,牟斌那邊已經應下了,另外,工部的劉璋侍郎在外求見。」

  朱厚照聞言,嘿嘿地低笑了兩聲。

  言弟當真是神機妙算,今日不過隨口跟我講了個和氏璧的典故,我轉頭就能活學活用,把這招玩得明明白白。

  隨即,朱厚照鼻子裡哼了一聲,揚聲道:「讓那狗東西滾進來!」

  「喏!」

  片刻之後。

  劉璋抱著木盒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堆滿了小心翼翼的笑容,對著朱厚照躬身行禮道:「臣,參見太子殿下。」

  「哦,原來是工部侍郎啊,本宮倒是聽過你的名號,你特意來找本宮,是有什麼事嗎?」

  劉璋連忙躬身,急聲開口道:「殿下,是這樣的,我們工部想向殿下求取那『水泥』的配方,聽聞此物乃是國之神器,對我朝好幾處重大的水利工程都有天大的用處,懇請殿下不吝賜教,將配方賜予工部。」

  朱厚照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吐出一個字:「吝。」

  「啊?」

  朱厚照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挑眉道:「本宮說了,本宮就是吝嗇,這配方,不給,怎麼了?」

  劉璋:「……」

  「殿下息怒,不是下官自己想要討要這配方,乃是為了國計民生,為了大明江山才來向殿下求取的。」

  朱厚照嗤笑一聲,開口道:「那你讓父皇親自來要,他來開口,本宮二話不說就給。」

  我哪兒有那個膽子啊!

  劉璋臉上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躬身道:「殿下,這是您之前要的一千兩白銀,還請殿下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

  朱厚照撇了撇嘴,道:「抬不了,本宮的手前些日子被你說的那些話給氣折了,如今根本抬不起來。」

  劉璋:「……」

  「這水泥的配方何其珍貴,是你想拿這點銀子就換走的?門都沒有!」

  「必須得加錢!」

  劉璋的嘴角狠狠抽了抽,可眼下他孤立無援,沒人能幫他,今日若是不能把這水泥配方帶回工部,還不知道賈尚書會怎麼整治自己。

  他連忙又堆起滿臉的討好笑容,躬身道:「好好好,加錢,加錢,殿下您只管開口,要多少銀子?」

  朱厚照眼睛都不眨,直接開口道:「一萬兩!」

  「什麼?!」

  劉璋瞬間大驚失色,這一千兩已經是他這個工部侍郎能申請動用的經費極限了,一萬兩?就算是殺了他,他也絕不可能從工部的帳上申請到這麼多銀子啊!

  「怎麼?有問題?」朱厚照挑眉問道。

  劉璋死死咬著後槽牙,心裡像是被一把鋒利的錐子狠狠扎了進去,連牙根都快咬碎了。

  大不了老子自己掏腰包!

  「好!」劉璋咬著牙應道,「下官這就立刻派人去取銀子,還請殿下稍候片刻。」

  等整整一萬兩白銀悉數送到朱厚照面前的時候,劉璋的心都在一抽一抽地滴血啊!

  這其中足足九千兩,可都是他自己掏腰包的私產啊!是他勤勤懇懇當了大半輩子官,一分一厘攢下來的血汗錢啊!

  老夫真是鬼迷心竅了!當初一千兩直接買下來不就完了?反正那時候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錢,何苦非要打腫臉充胖子,硬要斥責太子不務正業……

  真是何苦來哉啊!

  這件事,半分怨不得旁人,全怪自己非要逞口舌之快,沒事找事,純屬活該!

  朱厚照笑得滿面春風,隨手把寫著水泥配方的紙遞給劉璋,揮了揮手道:「好了,銀貨兩訖,你可以回去了。」

  「臣告退。」劉璋面如死灰,滿心都是痛苦。

  朱厚照笑眯眯地看著滿滿一箱子白銀,大手一揮,對著一旁的劉瑾吩咐道:「先從中挑出五千兩單獨放好,待會兒去完錦衣衛之後,給本宮抬到言弟的住處去。」


  「好嘞。」劉瑾連忙應聲應道。

  今日順天府落了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細密的雨絲灑落在院中的青藤上,洗得那葉片翠色慾滴,看著格外賞心悅目。

  一名驛站的驛卒快步走來,將一封封好的信件交到了陸言手中,陸言開口道了謝,那驛卒便躬身告退離開了。

  陸言心裡滿是疑惑,他在這大明王朝里無親無故,根本沒什麼相熟的人,究竟是誰會給他寄信?難道是蘇州府的那幾位遠房親戚?

  應該不至於的。

  陸言滿心狐疑地拆開了這封信件。

  信件的封口用火紅的火漆封緘得嚴嚴實實,封面上端端正正寫著七個字:陸言先生親啟。

  陸言拆開信件,看清信箋的抬頭之後,臉上微微露出了幾分驚訝之色,這封信竟然是魏文禮從東南前線寄來的。

  「小先生,東南的局勢,比下官此前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倭寇的戰鬥力,也遠比我們之前預估的要兇悍得多。」

  「下官……遇上大麻煩了。」

  魏文禮在信的開頭,便直截了當地點明了自己當下深陷的困境。

  陸言定了定神,繼續往下看信里的內容。

  「在我抵達東南赴任之後,皇上便立刻派遣巡查御史一同來到了浙東,第一時間便將東南官場牢牢掌控住了。」

  「雖說沒了東南官場的暗中掣肘,也斷了當地勢力對倭寇的暗中資助,可我還是在象山水寨,結結實實吃了一場大敗仗。」

  「戰敗的原因主要有兩點,一是當地的明軍戰力太過羸弱,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進行整訓。」

  「二是倭寇的實力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強悍,尤其是他們掌握著極為先進的鍛刀技藝,倭人在繼承了我中原春秋戰國時期的冶煉鍛刀技術之後,又自行研發出了『平面碎鍛復體暗光花紋刃』的技法,其中長度在六七十公分的打刀與野太刀,殺傷力尤其驚人。」

  「我軍所用的制式朴刀,在對陣時完全沒有任何優勢,戰場上屢屢被這兩種倭刀壓制,軍隊根本發揮不出半點應有的戰鬥力。」

  「我在給您寫這封信告知此事的同時,也已經將象山水寨大敗的軍情,八百里加急傳回了朝廷。」

  「下官恐怕要辜負先生的期望了,甚至此番,或許會有性命之憂。」

  兩個月前,魏文禮被朝廷任命為東南總督備倭,離京赴任之時,還滿心壯志、自信滿滿,他一直認為,倭寇根本不足為懼,若不是國內的奸佞之輩暗中給倭奴資助糧草、傳遞消息,東南的倭患根本鬧不起來。

  可等他真正到了東南,親臨前線之後,才發現自己完完全全低估了對手的真正實力。

  這群倭寇之中,藏著一批戰鬥力極為兇悍的日本浪人,他們是倭寇衝鋒陷陣的絕對主力,尤其是在小規模的遭遇戰中,他們手中的打刀和野太刀,能發揮出的殺傷力實在太過驚人。

  明軍的制式裝備朴刀,在他們面前壓根毫無還手之力,根本不是對手。

  陸言微微蹙起了那雙清俊的柳葉眉,臉上露出了不怒自威的神情。

  他也同樣低估了倭奴的實力,他一直先入為主地認為,倭奴的勢力發展到最為鼎盛的時期,應該是在嘉靖年間,距離現在最起碼還有兩三年的時間。

  可他怎麼也沒有料到,如今倭寇的戰鬥力,就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判。

  當然,連陸言都會這般輕敵,更何況是魏文禮,以及滿朝的文武百官,甚至是當今皇上。

  象山水寨這場大敗,恐怕是整個大明朝廷,都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結果。

  誠如魏文禮在信中所說的那般,如果現在陸言不想辦法保住魏文禮,那魏文禮此番,絕對是必死無疑。

  朝堂上的那群文官,恐怕早就磨刀霍霍,就等著東南戰敗的消息傳回來,好藉機發難。

  一旦戰敗的消息傳入朝堂,他們一定會立刻上書,要求更換東南備倭的主帥人選,到那時候,東南抗倭的指揮權,又會落到一群根本不懂兵事的門外漢手裡,東南的倭患,便再也沒有平定的可能,只會永無寧日。

  陸言壓下心頭的思緒,繼續往信的下方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