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預備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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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小事便不必講了。」

  九條玄翁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話語間夾雜著一種沉悶的沙啞,像是舊木在陰濕天氣里緩緩摩擦:

  「說說看,我的那位老朋友……如今身體近況如何了?」

  九條紗堇聞言,緩緩直起了微屈的脊背。和服袖口下的手指無聲地收攏,又鬆開。

  「那位大人的狀態……已十分虛弱。」

  她開口,聲音平穩,字字清晰:

  「如今,已到了必須依靠『種子』,才能啟動召喚儀式的地步。

  昨晚初見時,橘前輩面對我們的攻勢,只能被動迎擊,未能動用任何反制手段。」

  她稍作停頓,眼帘低垂,繼續道:

  「依此目前想推測,那位橘前輩的側面身軀,恐怕大半都已經損毀在中國那場飛升戰爭之中了。」

  「這樣嗎……」

  九條玄翁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仿佛枯葉摩擦:

  「我那掌握著『萬能藥』的老友,也終於走到暮年了啊。」

  「祖父大人,」九條紗堇微微抬起紫色的眼眸,低聲詢問:

  「那接下來我們該如何……」

  「紗堇。」

  一道清冽而威嚴的女聲,自側面的竹簾後響起,截斷了她的請示。

  「注意你的分寸。」

  九條紗堇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隨即恢復平靜。她轉向聲音來處,微微頷首:

  「母親大人。」

  竹簾輕動,九條梅緒緩步走出。

  一身墨色留袖和服熨帖端莊,髮髻梳得一絲不亂。

  面容與九條紗堇有六七分相似,卻有更多歲月沉澱下的韻味。

  她並未立刻看向自己的女兒,而是先轉向屏風後方,姿態恭謹地行了一禮,方才將目光投向紗堇。

  「你昨日貿然行動,不僅失敗,更已釀成惡果。

  與藤原家的商榷事宜,之後會交由龍崎一脈負責。」

  她的話語頓了頓,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以後,就不必再插手世俗派的事務了。」

  「好了。」九條玄翁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包容:

  「不過是一次必然的失誤罷了。

  失敗的代價,自有其意義。」

  他緩緩說道:

  「關於那位老友的去向,那顆被嶄新鑄就的柑橘之心的下落,有關於那位『紅之王』的去向……

  以及,替我取得柑橘之心手中的萬能藥的要求……

  這些,之後仍由你負責。」

  屏風後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近乎玩味的審視。

  「紗堇,你是我那幾個能顯色的孩子中,最不像我的。

  不論是欲望,又或是渴望……

  皆有所不同。

  我十分看好你,用這具屬於凡人的軀殼,盼你能作為一個出色的人,最終,成為一個更為出色的『非人』。

  莫要令我失望了。

  在我飛升之前,在這具軀殼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讓我這雙老朽的雙眼,再多看些別樣的風景吧。」

  「是。」九條紗堇深深低下頭,頸項彎出柔順的弧度。

  「那紗堇就先告退了。」

  一旁的九條梅緒也不再多言,只淡淡應了聲:「你去吧。」

  「是。」九條紗堇依禮起身,眼帘低垂,斂袖後退。

  木屐在光潔的地板上,踏出輕而穩的細響,直至少女退至廊口,方才轉身,身影悄然沒入廊道幽暗處。

  待那抹身影徹底不見,九條梅緒才抬眼,望向屏風深處:

  「父親,九條紗堇那孩子…」

  「我能看懂你的心,也自然知道那孩子如今並不成熟。所以,你不必為此而浪費言語了。」

  「是。」

  九條梅緒垂首,又說道:

  「父親,如今從海外湧來的那些秘傳術師,在這兩日都開始跟藤原家有所勾連了。


  那九條家的屋檐下,那些從藤原飛來的飛蛾,是否需要清理掉?」

  「飛蛾……」

  屏風後沉默了片刻,那個蒼老的聲音,咀嚼著這個詞。

  「如非『飛升詩』與『知難道』那樣的隱患,就不必特意扑打了?

  至於藤原,讓這個老東西跟最近才升格的那位典範……那個叫海本的年輕人去折騰去吧……」

  九條玄翁緩緩道:

  「夜色將近,不見月色。

  若是註定飛蛾撲火,它們自然會撞上柴薪,引火燒身。

  眼下,我們有更緊要之物——」

  他的聲音陡然轉沉,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

  「時間不多了,該將所有的準備湊齊,一併都壓上賭桌。而我那老友逃走的那部分,也必須找回來。

  那不僅關乎我們的不死藥,更關係到我能否在接下來的『戰爭』中……

  攫取屬於我的『玉座』……」

  九條紗堇走出了那間茶室,站在本殿外的迴廊下。

  午後的陽光斜斜潑灑,卻在觸及她眼眸時,仿佛被其中的沉寒悄然吞噬,暖意盡失。

  「兩個老東西的嘮嘮叨叨,儘是一些令人不快的老調,真噁心……」

  她幾不可聞地低語,深吸了一口廊外清冷的空氣,仿佛要將胸腔內鬱積的滯澀盡數置換。

  方才在長輩面前完美收斂的煩躁,此刻才在無人窺見的角落,化作眼底一絲冰冷的銳光。

  候在遠處庭石旁的侍從,見九條紗堇現身,立刻上前,在其身側一步垂首立定,屏息待命。

  「你去辦兩件事。」

  九條紗堇沒有看他,目光投向庭中一株姿態嶙峋的古松,聲音里再無半分溫度:

  「第一,把『柑橘之心』最後消失的區域,再給我一寸一寸翻清楚……

  不准有任何遺漏。」

  她緩緩轉過頭,紫色的眸子落在侍從低俯的發頂上:

  「第二,找到義塾館裡那個膽敢點破我眼睛的術師。我本想直接將他處理掉的,做成素材……

  但我現在心情很不好。

  你們把他活著帶到我面前,砍去四肢與陽具,做成人彘,讓他苟延殘喘就好。

  算了,完好無損地帶回來,我來親自處理他……」

  「是。」

  九條紗堇不再多言,抬步向前。

  侍從如影隨形,落後半步。

  二人穿過幽寂的庭園,剛要踏上通往主參道的側徑,便與正欲離去的一行人迎面撞上……

  正是九條龍崎及其子女。

  「……」

  九條英司一見到九條紗堇,眉頭先擰了起來,隨即嘴角扯開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

  「呵呵,看你這臉色,方才在裡面,似乎談得並不怎麼愉快?

  怎麼,祖父大人……

  對你這次的『伺候』,不甚滿意?」

  九條紗堇恍若未聞,步履的節奏絲毫未變,徑直前行。

  就在雙方即將擦肩的剎那,她紫色的眼眸才倏然斜掠過去。

  以恰好足夠讓對方聽清、卻又漫不經心的語調,淡淡拋下一句:

  「兄長大人專程在此等我,莫非是想補上很久以前欠下的、那一聲該有的『姑母』問候?」

  「你——!」

  九條英司的臉色驟然鐵青,額角青筋微凸,怒目而視:

  「九條紗堇!你別太過分!」

  一旁的九條龍崎面色沉冷如鐵,一語不發,只將深沉的目光釘在紗堇臉上,良久。

  九條言一沉默地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九條佳代子則始終低垂著眼眸,專注地盯著地上被踩得光滑的碎石紋路,仿佛周遭一切皆與己無關。

  九條紗堇卻早已不再看他們。

  她腳步未停,帶著侍從,與這幾位血脈相連的「家人」擦身而過。

  仿佛他們不過是徑旁無需在意的草木竹石。

  只走出數步,風將她一句輕飄飄的話送了過來,隨意飛散。

  「廢物,終究還是廢物……」

  不知道是說給身後的侍從,還是僅僅一句自語,消散在風裡:

  「去洗洗睡吧。只要你那腦袋還長在你的脖子上一日,便永遠悟不出半分靈性的天賦……

  如果還是不服氣,那你不如乾脆提刀自刎,試試能否清醒過來?

  說不定你這樣做了,還能讓祖父他老人家高看你一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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