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寫個故事吧:親愛的+姐姐妹妹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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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硯之有一股強烈的創作衝動,拐賣不僅是家庭的悲劇,也是社會的時代問題,是罪惡的時代導致的人性扭曲。

  特別是大熊講述的黃大嬸的故事,街坊鄰里對她的口碑非常好,遇到逃難而來的大熊第一反應是給他一頓飯。可是她丈夫才死,有六個孩子要養,大部分還沒成年沒辦法獨立。

  倒不是幫人販子說話,只是以現在鄉下的背景來說,她如何能夠帶著孩子活下去?

  林硯之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就算是直來直去的錢夏都有些不知所言,至於方簡兮,這位女俠就是個熱心腸,聽不得這麼悲慘的故事,她只是紅了眼眶,任由淚水滑過臉頰。

  錢夏沉寂許久:「狗日的前清,苛政猛於虎,水旱頻仍,民不聊生,餓殍載道,以致人相食、骨肉相賣,此誠千古未有之浩劫也!」

  林硯之冷笑一聲:「德潛,你是不是覺得解決陳年舊疾的藥方就是革命?辛亥之後,南邊有了個總統,之後北邊有了臨時總統,有了國會又解散了國會,之前還有人說君主立憲,後來倡導民主共和,一茬茬一屆屆,沒有袁世凱,也會有張世凱、李世凱,換湯不換藥。」

  錢夏急了,他是革命派,覺得革命之後就民主共和,就能夠一雪前百年的恥辱。哪怕現在臨時大總統和南方的革命黨之間矛盾越發分明,但他還是把頭埋進了沙子裡。

  「共和是大勢所趨,波折難免,終會向好!」

  「德潛,我不知道該說你是具有革命樂觀主義,還是說你一句天真。」

  察覺到林硯之濃重的火藥味,錢夏有些不知所措,怎麼他就成了批鬥對象呢。

  「歷史是螺旋上升的,從低級到高級、由簡單到複雜發展,如社會形態由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後面的社會主義林硯之沒說出口,畢竟現在沙皇俄國還在呢,蘇維埃還沒有成立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

  「但是你們都忽略了發展的曲折性,發展過程中往往會出現進兩步,退一步,甚至進一步,退兩步的情況,這就是王朝更替中的治亂循環和革命後的復辟風險。」

  錢夏張了張嘴,突然想起了聽到的某些傳聞:「硯之!你是說袁大總統想要當皇帝?」

  林硯之只是冷哼了一聲,就是妥協派和樂觀派太多,一步退讓,步步退讓,這也讓,那也讓,才把人養出了野心。

  去年武昌三武之一被哄騙到北平,在六國飯店沒有任何手續就被槍斃,南方有些人還覺得是他個人品行有問題,為了共和大義,是可以犧牲,不能為此造成南北分裂。

  就是如此行事,才讓袁世凱一步步想要自己當皇帝。他想起周潤髮飾演的袁世凱,那人眼神陰鷙,野心畢露。

  不過有些話不能明說,林硯之只能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清楚縱然是法蘭西,共和之後,出了拿破崙;再共和,又出皇帝。民國,焉知不會重蹈覆轍?」

  錢夏又急又氣,來回踱步,如熱鍋上的螞蟻。

  兩個讀書人爭執時,兩個文盲不敢作聲。

  大熊小聲問道:「二姐,林先生他們聊什麼呢?法蘭西是不是剛才那吃的名字?」

  方簡兮半懂不懂,前進性和曲折性,對她來說有點空洞。

  袁世凱想要做皇帝,這事她倒是聽懂了。

  她父親本就是北洋一系的將領,在津門的時候,就有父親同僚到家裡吃飯喝酒,有人喝多了就抱怨,如今共和之後規矩繁多,反不如在大清時候能夠作威作福。

  復辟大清顯然是不可能,小皇帝一家就是被袁世凱逼退位的,何況以小族臨大族,國內就沒多少人會贊同。那不如大家擁護袁世凱當了皇帝算了,他是漢人,又掌握了北方的軍隊。

  民國初年的對錯辯論不清楚,錢夏陰沉著臉,琢磨著林硯之提出的問題。

  而林硯之立在窗下,手裡面夾著根老刀牌香菸,望著沉沉夜色,心緒翻湧難平。大熊泣訴的種種,那「吃人」二字敲在心頭,久久不散。

  他腦海里浮現出兩部看過的電影。

  《親愛的》里,田文軍與前妻魯曉娟在長達三年的尋子之路上,經歷了網絡求助、遭遇騙子、參與尋子互助會等。好不容易找到了,卻換來相見不相識的揪心事實。

  《姐姐妹妹站起來》里,北平近郊農婦佟李氏,因為丈夫被地主逼死,生活無靠,攜帶女兒大香進城投奔舅母孫大媽,沒想到,大香卻被孫大媽收留的佟氏母女賣給老闆崔鬍子、胭脂虎夫婦所開的同喜院去當妓女。大香身陷囹圄,佟李氏救女無望氣憤得投河而死。


  一根煙,林硯之抽了一半,風抽了一半。

  他回身走到書桌前,拿出紙筆,猶豫片刻,就開始書寫。

  林硯之的開篇,對衰敗的鄉下描寫非常簡單,對佟李氏和大香的塑造堪稱溫情,哪怕是世道艱難、苛捐雜稅,可靠著幾畝薄田還能夠養家。

  凡是好的小說,並不會在人物描寫上花費太多功夫,寥寥幾筆就能夠把人物形象樹起來。比如寫孔乙己,「唯一穿長衫的」「排出九文大錢」;寫祥林嫂,「五年前的花白的頭髮,而今已經全白」;寫少女翠翠,「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隻小獸物。」寫王熙鳳,「一語未了,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網絡小說面對快餐式閱讀,只能簡化人物邏輯,標籤化速成,對話驅動。例如《斗破蒼穹》中的藥老,僅用「透明蒼老」四個字概括形象,重點通過對話推動劇情,如指導蕭炎修煉。

  錢夏脾氣來得快,去得快,說他是樂觀主義一點不過分,他其實也看了《精武英雄》,評價就是寫得好,非常流暢,屬於通俗小說的佼佼者。

  他的啟蒙源自舊式教育,後來師從章太炎學習國學,整體的文學觀念還是以嚴肅為主,作品是要和救國救民掛鉤的。

  他見林硯之開筆寫作,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只讀了兩句:「硯之,你的文風怎麼變了?和之前恍若兩人。」

  他細細琢磨:「怎麼能這麼寫?也太牛逼了。」

  林硯之陷入了忘我,開篇之後就迎來了第一個情節,大香被拐走了,佟李氏四處尋找。

  林硯之賦予了佟李氏電影《親愛的》中田文軍的執著和堅韌,還有一點希望,一路吃苦一路受騙,特別是幾句台詞,寫得感性的錢夏直呼受不了。

  他還賦予了佟李氏一點祥林嫂的影子。

  對不起了迅哥,借用一點點人設,不好意思哈。實在是這個人物才有特點,只是一點點影子就能夠讓人物更加出色。

  一個寡婦,大香是她唯一的依靠,不瘋不癲狂,若沒有心裡的那一口氣,在如此亂世,怎麼能夠生存下去?

  說到底,林硯之對自己的筆力有些不自信,所以在兩部電影基礎上,還借鑑了點祥林嫂。

  但只是如此幾筆,就讓錢夏讚不絕口。

  文中的佟李氏說:「我想不通啊!我閨女被人拐走,我已經成了人下人,他們還來騙我!人的心,怎麼就這麼黑!」

  教堂的洋人牧師對佟李氏開導:「當我們受苦,願所有的苦難成為拯救一切眾生苦難的補償,當我們慈悲,不再以吸乾別人餵飼自己,這是對別人的慈悲,也是對自己的慈悲。」

  佟李氏就有了祥林嫂的影子:「我真傻,真的。我單知惡人是人販子,哪知一個跟我搭話的婦人,也是拐子!」

  大熊不識字,方簡兮讀給他聽。

  大熊能夠感覺到一點自己的影子,又不是自己,至於錢夏驚嘆的悲慘經歷,他卻沒有波瀾。

  他是親歷者,感覺林先生只寫出來一半。他恨自己不識字,說不出更真切的痛,如果他能夠說得更傳神,想來林先生能夠寫得更真實。

  要是這能夠幫襯上林先生一二,也算是自己報答了他一點。

  錢夏拍案叫絕:「佟李氏一路,就是時代黑暗的寫照!被騙、被欺、被辱,不罵官府,卻字字詰問官府;不寫人心險惡,卻處處見人心叵!我讀了不少諷刺小說,只能說硯之,你這個是當世之最!」

  大熊卻問道:「林先生,佟李氏能找得到大香嗎?」

  錢夏自覺跟上了林硯之的思想腳步,非常篤定:「應該不會,硯之給佟李氏設置了一路坎坷,如果讓她找到了大香,這不就是唐僧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取得真經的大圓滿,通俗卻不深刻了。」

  「反而落了下乘。」

  林硯之掃了他一眼:「會找到。」

  錢夏一時語塞,瞧見方簡兮和大熊忍住不笑,頓覺得尷尬:「怎麼能找到?找到就不深刻了!你得諷刺世道、諷刺人心啊!總不會只是一個普通賺夫人眼淚的苦情文?」

  錢夏不信:「硯之,不會的,這不應該是你的風格,你得支棱起來,深刻,要深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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