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去年買了塊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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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炮、病菌與鋼鐵》有沒有邏輯漏洞?

  有。

  但問題的答案重要嗎?

  重要,也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誰有權提出問題——即「議題設置」的能力。

  芮恩施學術出身,如果給他點時間,他自然能夠找得到林硯之觀點的瑕疵,畢竟政治經濟領域的研究不是科學實驗,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是容得下討論和爭議的。

  最簡單的議題設置是提問題,達到重設議題效果。

  為什麼我們要論證美利堅文明是文明的?

  按照林硯之的理論,我就是說你們歐洲的貴族文明就是一坨翔,完全就是運氣好,和人種沒關係。

  議題設置後,不再告訴你怎麼想,而是讓你沒空想。比如挑起二元對立,男女,父母子女,地域,貧富……你要求受眾保持理智,這本身就很難。大眾不是變蠢了,而是被剝奪了思考複雜性的時間和空間。

  如果要爭論,就陷入了自證的陷阱。

  如果按照林硯之的邏輯,歐洲貴族文明的所謂優越,不過是地理與生態饋贈的偶然結果,與人種、道德或神意毫無關係。

  這一問,不是否定,而是解構西方中心論的神聖性。

  芮恩施目光灼灼:「林先生,我希望你能夠完整地將這套理論寫下來,它不僅有學術價值,更有現實意義。」

  「沒問題。」林硯之應了下來,「不過為了保證論據可信性,可能需要大量的資料,不知道公使先生威斯康星大學的教職,是否尚在?能否幫我提供一些必要的資。」

  芮恩施一怔,旋即就明白了過來。學術出身,又深諳政治,一下就看出了林硯之的深意。

  借查閱資料之名,實為建立長期聯繫。

  芮恩施樂見其成,合作是建立在互相需要基礎上。

  他堅信《槍炮、病菌和鋼鐵》這套理論有足夠的市場,美利堅需要的是能夠提升國際地位,能替美國在世界文明敘事中正名的聲音。

  而林硯之,恰好帶來了那套足以撼動舊秩序的新話語,那麼一些幫助不過是舉手之勞。

  「只要是市面上有的,我都能聯繫學校提供。」芮恩施笑著問道,「除此之外,還有其它需求嗎?」

  林硯之坦誠相告:「不瞞公使先生,我因家中變故,早年中斷了學業,一直心存遺憾,不知公使先生是否願意收下我這個學生?」

  「好學之心難能可貴!你年紀輕輕便有這般見識與格局,做我的學生綽綽有餘,我自然願意!我想,這本書完全可以作為你的畢業論文。」

  交換,就是那麼直白。

  一旁艾爾薇眨眨眼:「那林先生就是我學弟啦!」

  能夠搭上芮恩施的關係,林硯之在北平多了一重身份,也多了一道護身符。

  芮恩施轉頭看向道格拉斯:「羅伯特,林先生這本書在美國出版,絕非單純的商業生意,更是為美國爭回文明話語權、打破歐洲輿論壟斷的大事,務必動用全部資源,全力推進。」

  美利堅需要贏學,不管是對人民還是政治需要。老黃毛就喜歡說:雖然人民懇求我不要再贏了,但是我還是要繼續贏下去!」

  羅伯特滿口答應:「公使放心,出版事宜全包在我身上,我親自對接。」

  「今日與道格拉斯先生一見如故,往後書稿出版諸事,還要仰仗先生鼎力相助。我去年買了塊表,工藝精湛、款式雅致,恰好贈予艾爾薇小姐,聊表謝意。」

  說罷林硯之從懷中取出一塊精緻機械錶,遞到艾爾薇面前。既然大事都談好了,不妨解決一下他個人的一點點小需求。

  「林先生太客氣了,出書本來就是雙贏的事,不能讓你破費。」羅伯特.道格拉斯掃了一眼手錶,精鋼外殼和鑲嵌的鑽石太耀眼,一看就是價格不菲。

  林硯之堅持道:「您別這麼說,以後咱們是合作夥伴,這點心意您務必收下。」

  兩人推讓了幾句,羅伯特拗不過他,又不想白收重禮,當即說道:「這表我買下來。」

  不得不說,美利堅是真土豪,道格拉斯足足給了500刀。

  1913年美元兌銀圓常年穩定在2-3塊的比價,這五百美元,足足折合一千五百塊大洋,足夠他在北平購置小院、衣食無憂地躺平大半年。


  這不過是拼夕夕五百塊入手的平價機械錶,竟換到了1913年的五百美刀,堪稱跨時代血賺。

  這高價里大半都是衝著《槍炮、病菌與鋼鐵》這本書的價值,書稿必須抓緊趕工,及時交稿才能穩住這份合作與信任。

  離開的時候,艾爾薇非要送。

  「林先生,按照中國的說法,我父親和你平輩相交,你又成為了公使的學生,按照入門時間,你是我學弟,以後我該稱呼你什麼呢?」艾爾薇問道。

  「硯之。」

  得知了林硯之的真名,艾爾薇得意地捏了捏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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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六國飯店,徐裴濟抖擻了下精神。

  路過門童的時候,腿也不疼了,腰也不彎了,整個人神氣了不少。

  嘿,商會會長女兒送我們出來的,小樣,見識到了嗎?

  可是沒走兩步,徐裴濟情緒就低落了下來:「林先生,上帝保佑美利堅,有什麼保佑我們嗎?」

  「沒有,沒有神會保佑一個民族。只有人,能救自己。」

  徐裴濟嘆了口氣:「如今列強環伺,我中華出路何在?」

  「你知道文藝復興前的歐洲嗎?」林硯之問道。

  「略知一二,但遠不及先生通達。」

  「歐洲的中世紀,有一個天文學家叫哥白尼,因為宣揚日心說被活活燒死。教會為了斂財,發明了贖罪券,許多基督徒怕自己死時仍有罪孽,購買大量贖罪券,讓自己免入煉獄,或者把已經入煉獄的親人贖出來。為了買贖罪券,許多人家甚至不惜全家挨餓,教會的口號就是金銀入庫,魂靈起舞……」

  徐裴濟倒吸一口冷氣:「真的假的?」

  「這都不算什麼。」

  「這還不算什麼?」

  「還有一個橫行了四百多年的黑死病,也就是我們說的鼠疫,只是在1347-1353年就造成了2500萬人死亡,相當於當時歐洲人口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徐裴濟感覺自己腦袋一片空白。

  他對國外的了解,只來自魔都流傳過來的英文報刊雜誌,能夠看到的只有強盛和擴張,他沒想到這些列強還有如此多的黑歷史。

  「歐洲的文藝復興至今,以起始時間算,不過500多年,以結束時間算,不過300年出頭。」林硯之看著喪失思考能力的徐裴濟,「若是從英吉利開始第一次工業革命算起,至今不過150年。」

  「裴濟,你覺得我們需要多久能夠找得到國家的出路?」

  徐裴濟聽著動輒橫跨上百年的歷史,整個人都麻了,他張了張嘴,許久後像是個泄氣的皮球:「可能……或許……上百年。」

  林硯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許,只需要30多年,我們就能找到自己的路。也許用不了100年,就能趕英超法……」

  「英吉利和法蘭西嗎?」徐裴濟難以置信。

  印象里,好像是05、06年超越他們的,確實不到100年。這既是中國的努力,也是小不列顛快沒北愛爾蘭聯合不起來王國、無法在投降前占領巴黎的法蘭西自己愛跳水。

  徐裴濟覺得林硯之在做白日夢:「這可是兩大列強,他們槍炮……」

  「別總是向上看,看看下面的人民。」

  林硯之低聲道:

  「一個民族總有些東西是不能褻瀆的。

  天破了,自己鍊石來補;洪水來了,不問先知,自己挖河渠疏通;疾病流行,不求神跡,自己試藥自己治;

  在東海淹死了就把東海填平,被太陽暴曬的就把太陽射下來;

  誰願意做揀選的石子就讓他去吧,誰願意做俯伏的羔羊也讓他去吧;

  誰願意跪天子跪權臣就讓他去吧,誰想不問蒼生問鬼神也讓他去吧;

  斧頭劈開的天地之間,到處都是不願做奴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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