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清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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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四年六月,公安。

  窗子開著,穿堂風從廊下帶了點江水的腥氣進來,把堂里六月的暑熱壓下去一些。來參會的人脫了外袍,搭在椅背或臂彎上,手裡拿著蒲扇,三三兩兩說著話,聲音不高,懶洋洋的,像是連說話都嫌費力氣。案上擺著新摘的脆瓜甜李,水珠還沒幹透,旁邊溫著壺淡酒,清甜氣息漫在堂里,沒人特意去取,但放著就讓人覺得舒服。

  楊儀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五六卷竹簡。他把簡按遠近重新排了一遍,排好,抬頭掃了眼堂里,見人還沒到齊,又低下頭去看。

  簡雍歪在另一側的椅上,半斜著身子靠住椅背,手裡端著茶碗,正同身旁的宗預湊頭低語,時不時壓著聲笑一下,兩人說話聲壓得極低,半點不想讓旁人聽見。糜竺在角落裡抱著帳冊皺眉,有人湊過去想看,他把帳冊往懷裡一攬,側了側身,沒說話,繼續盯著那行數字。

  劉備進來,眾人各歸其位,動作都不急不慢。他今日穿的是常服,頭髮用木簪束著,在主位上坐下,往後靠了靠,鬆了松肩膀,掃了一眼堂里。

  「都坐,不用拘禮。」他說,停了一下,「威公,從子龍那裡開始。」

  楊儀起身,展開第一卷,聲音平穩:「大庾嶺捷報:步騭部北口突圍,被趙將軍部擊潰,步騭本人於陣中被俘,押送公安途中。潘璋率殘部三百餘退守南野,趙將軍在城下勒兵,未動。斬獲首虜一千二百餘級,俘五百餘人,餘部潰散,繳獲輜重若干。」

  他念完,把竹簡擱下。

  堂內靜了一拍。就一拍。

  宗預先繃不住,噗嗤笑出聲,忙用拳頭抵著嘴使勁憋,可越壓越藏不住,笑意都露在了臉上。糜竺放下帳冊,慢悠悠捋著鬍鬚,一點一點點頭,手就這麼停不下來,連捋了好幾下。蔣琬將筆擱在硯台邊,就靠在原處,難得安安靜靜沒動。

  簡雍搖著蒲扇,斜睨了宗預一眼,慢悠悠開口:「瞧你樂的,仗沒你份,高興得倒比誰都快。」

  「我就是……」宗預又憋了一下,臉微微發紅,「就是覺得痛快。」

  「嗯,」簡雍把扇子收了擱在膝頭,語氣平平,卻藏著真心認可,「子龍這一仗,打得確實漂亮。」

  諸葛亮抬眼,看向劉備。

  劉備接過竹簡,逐行細細看過,再輕輕放回案上。堂間這股藏不住的鬆快勁兒,他都看在眼裡,沉默片刻,才緩聲道:「子龍打得利落,仲邈、文長也都得力。」

  他抬眼掃過眾人,語氣平和地接著問:「南野這塊地方,你們心裡都有盤算吧?你們覺得該打嗎?」

  堂內沉了一下。

  「想打,」簡雍先開了口,「南野拿下來,豫章就沒屏障了,贛江防線從南邊全洞開——孫權後背就空了。」他頓了頓,「但不能我們先動。」

  「南野是孫權的地界,」宗預接道,「動了,就是我們先撕臉。步騭剛折在北口,他正火大,這時候再動,他非得找我們拼命。」

  「正是,」劉備點了點頭,「傳令子龍,收兵回北口休整,南野暫且不動,潘璋那邊也不必理會。」

  他頓了頓,又道:「步騭押到公安後,就安置在城西驛館,按客人的禮數對待,吃穿用度一應照常,不准手下人刁難欺辱。」

  簡雍忍不住開口:「這待遇,可比咱們不少自己人都優厚了。」

  「自己人有營房安身,」劉備頭也沒抬,淡淡道,「他是客,禮數本就不同。」

  簡雍仰頭喝盡碗中殘茶,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宗預湊到他身旁,壓低聲音笑道:「憲和,有話便說,又沒人攔著你。」

  簡雍斜睨他一眼:「我何曾有話沒說了?」

  宗預笑了笑,不再打趣,往後靠在椅上,隨手拿起一塊脆瓜咬了一口。

  蔣琬從旁邊取過第二卷,展開,掃了一眼,神情微微一頓,才開口念——

  「長沙廖太守急報:趙氏拒不遵從田令,私兵持械阻攔吏員丈量田地,還扣押了縣署兩名差役。臣已派兵彈壓,擒獲族長及帶頭抗令者二十三人,押往臨湘候審。查抄其莊園時,搜出隱戶三百六十餘丁,隱田五十餘頃;另查獲柴桑市券十九份,錢帛往來皆出自柴桑。趙氏敢公然抗官,並非自身強橫,實是有人在背後撐腰。臣擬將主犯發配,隱戶編入戶籍,隱田收歸公中,其餘未曾參與武裝抗拒的族人,不宜株連,請主公定奪。」

  念至中途,簡雍手中的蒲扇,已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蔣琬念罷,將竹簡輕輕擱在案上。堂內瞬間靜了一瞬,氣氛與方才捷報傳來時截然不同——先前是鬆弛暢快,此刻卻多了幾分沉鬱。

  簡雍慢悠悠開口:「廖立這人說話向來難聽,辦事倒真是乾脆利落。」他頓了頓,抬了抬下巴,「連背後撐腰的人都摸得一清二楚,柴桑的市券擺在這,已是明明白白。」

  「他看得透徹。」諸葛亮徐徐開口,語氣沉定,「趙氏不過一方土豪,若無外力撐腰,絕不敢公然抗令、對抗州郡。柴桑此番出錢出物,看似是扶持趙氏,實則是要在荊南埋下禍根,攪亂我丈量編戶的新政,動搖地方根基。」

  「便按他的奏請處置。」劉備當即開口,「主犯發配,隱田、隱戶依律處理。此事既是廖立牽頭查辦,便交由他全權收尾,公安這邊不必插手。」

  蔣琬提筆記下,隨即擱筆。宗預將手中瓜皮放回案上,抬手擦了擦手。

  潘濬的文書緊隨其後。

  楊儀朗聲念罷,堂內頓時泛起幾聲低低的議論。武陵幾支小部族受了江東的利誘,已在澧水沿岸滋擾作亂兩次,雖被潘濬與都尉習禎合兵彈壓下去,可禍根並未根除。

  諸葛亮將羽扇輕搭在掌心,語氣平淡:「橫浦關一役吃了虧,江東心有不甘,便收買武陵蠻部尋釁滋事,不過是老一套伎倆,本就在意料之中。」

  「只是此番竟沒能說動雄溪一部。」糜竺捻著鬍鬚,面上微露意外,「沙摩柯此人,倒是看得通透……」

  話音未落,楊儀仍捧著竹簡未放,上前稟道:「主公,潘太守文書末尾另有交代,此刻有人在府外等候求見——正是五溪的沙摩柯,自稱親自押解人證前來。」

  劉備抬眼頷首,沉聲道:「傳他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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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摩柯步入大堂時,堂內的議論聲驟然停歇。

  倒不是他樣貌何等驚人,而是他進來的模樣——無人引路,逕自邁步而入,青磚地面被踏得輕重有度,行至堂中站定,將手中布包往地上一放,對著劉備拱手行禮,帶著武陵蠻的口音,吐字端正卻略顯生硬:「沙摩柯,見過左將軍。」

  他不過二十出頭,身形高大,雙臂赤露,肌膚呈古銅色澤,手上滿是厚繭,雙目明亮有神,看人毫無怯意,置身公堂之上也不見半分侷促。布包內只裝著兩樣物事:一封無署名的密信,一枚江東使者隨身攜帶的半幅牙牌信物。

  「上月江東有人找上門來。」沙摩柯直言道,「說潘濬要清查武陵,早晚要波及蠻部,唆使我在澧水一帶作亂,牽制潘濬兵力,事成之後許我官爵名號。」他頓了頓,語氣乾脆,「我沒應,還把那三個說客綁了送交潘太守,這些便是證據。」

  堂內一時靜了下來。簡雍手中的扇子停在半空,糜竺的手指搭在案沿,也一動不動。

  劉備拿起那封書信細看一遍,放回案上,抬眼看向他:「你為何不接江東的條件?」

  沙摩柯略一思索,撓了撓頭。

  「江東只給空名號,無田無食,皆是虛的。」他語氣帶著幾分直白的不滿,似在斟酌言辭,「荊南早已不同,田地是實的,廩食是實的。江東打不過便來招撫,招撫後依舊把人圈在山裡——空名號,有何用處?」

  說罷,他直視著劉備,目光坦蕩。

  「我此番前來,並非求賞,而是求談。我雄溪一部,願歸入官府編戶。」

  此言一出,堂內驟然沉默了一息。

  簡雍與宗預對視一眼,簡雍緩緩將扇子翻了個面,開口問道:「編戶的規矩,你當真清楚?」

  「清楚。」沙摩柯掃了他一眼,語氣篤定,「納租稅、出兵丁、守律法。」他又補了一句,「但我有條件:出丁不做白役,廩食從官倉支取,戰死之人與荊南漢軍同例撫恤。再者,我要的是正經漢官職銜,不是蠻夷頭人的虛號,需錄入官冊、可查可考的那種。我立得住,雄溪部族才能安穩立足。」

  簡雍默然,將扇子擱在膝頭,轉頭看向劉備。

  諸葛亮這時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沉穩:「你求官職,是為自身,還是為雄溪部族?」

  沙摩柯看了他一眼,直言不諱:「兩者皆是。」

  這兩個字落地,諸葛亮微微抬眼,稍作停頓,輕輕點了點頭。

  劉備沉默片刻,開口問道:「武陵那幾支被江東收買的部族,你可知他們為何輕易被說動?」

  沙摩柯點頭:「他們也想歸附官府,卻無人與之商談,江東便搶先一步拉攏了。」


  「正是如此。」劉備轉向諸葛亮,「孔明,江東處置山越,用的是何等章程?」

  諸葛亮將羽扇輕抵掌心,緩緩道:「賀齊治理山越,強征壯丁、斬斷其根基,即便授田也只是拴縛人手,部族首領終究只是附庸——此乃壓服,並非真心收服。」

  「荊南與交州,蠻部人丁不比山越少。」劉備沉聲道,「自今日起,五溪蠻部願歸籍編戶的,按民戶授田、依律納租,與漢民一體看待,不另立苛法。部族中願從軍效力的,編入義從,廩食、戰死撫恤,與漢軍正兵一概相同。」

  他看向沙摩柯,語氣篤定:「部族首領願領漢職的,便授正經官銜,錄入官冊。你雄溪出首批義從人馬,那幾支被江東收買的部族,也需出人從軍,以此贖清滋事之罪,湊足一千五百之數。」

  沙摩柯站在原地聽完,低頭默算片刻,抬頭道:「先前說好的漢職——」

  「便授你義從校尉,錄入官冊,可查可考。」劉備道。

  沙摩柯沉默一瞬,拱手應道:「成。」

  他接過印信揣入懷中,轉身步出大堂,腳步依舊如進來時一般,輕重從容。

  待他身影拐出廊外,簡雍才慢悠悠開口:「這人倒是有趣,進門便直談條件,連半點虛禮客套都省了。」

  「省去虛的,話反而聽得明白。」宗預接道。

  諸葛亮輕輕一笑,將羽扇翻了個面,並未多言。劉備望著堂門方向,嘴角微揚,也未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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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快散了。糜竺把幾本帳冊攏了攏,低聲道:「主公,還有件事——孫輔那邊有些動靜,我在查,還沒到能說清楚的地步。」

  劉備嗯了一聲,目光往堂內掃了一圈,在傅肜站著的方向停了一下。

  傅肜直腰站著,沒有說話,沒有表情,和往常一樣。劉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過一息,收了回來,往別處看。沒有人注意到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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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陸續散去,廊下腳步聲漸漸稀了。

  陳到還站在堂角。從堂外值守跟進來,一直站在那裡,各路文書念了一遍,各路人物來了又走,沒有一樣和他有關係。趙雲有捷報,沙摩柯來談拿了官職,就連廖立在臨湘的幾個字也傳出了動靜——他站在堂角,什麼都沒有,一句話也沒說過。

  劉備走到堂口,停了一下,回過頭:「叔至。」

  陳到抬頭:「末將在。」

  「過來坐。」

  陳到走過去,沒有坐,在劉備對面站著,直腰。

  劉備看著他,端起手邊的茶碗喝了一口,擱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陳到想了想:「主公建安五年駐軍汝南那年,末將便投在麾下,至今整整九年。」

  「建安五年。」劉備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時候手裡攏共多少人——」

  「三千七百。」陳到說,「末將記著。」

  劉備沒想到他記得這麼清,停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堂里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蟬聲從屋檐上壓下來,遠遠的。

  「三千七百,」他慢慢把這個數字說了一遍,「今日公安,帳上六萬多人馬。九年。」

  「這些年你守在我身邊,」劉備道,「當陽潰圍、赤壁、荊南,一步都沒離開過。別人都在前頭打仗,你一直在我後頭。」

  陳到沒有說話,手在腰間扣了一下,又鬆開。

  劉備也沒有立刻接話,就這麼坐著,堂里安靜了一會兒,蟬聲從遠處漫進來,蓋住了廊下的腳步聲。

  「辛苦了,叔至。」

  陳到低頭,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劉備才道:「現在有件事。沙摩柯那些義從要整編,要練,練好了要能上陣。這支兵,我交給你帶——不是守在我身後,是你獨領一軍、做主將。你去。」

  陳到站在那裡,低著頭,過了片刻,才抬起來:「主公這邊——誰來守?」

  劉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就記著這個。」

  「傅肜,還有劉封,讓他們來。」他站起身,走過來,在陳到肩上按了一下,「你放心去。」

  陳到低了低頭:「諾。」

  轉身往外走,在廊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又往前走了。

  劉備站在堂口,看著廊下那個背影拐過牆角,才收回眼神。

  風從廊下吹過來,帶著梔子花香。蟬鳴一聲接著一聲,漫過了整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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