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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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四年,六月,北口。

  北口的廝殺聲剛剛落下,地上橫七豎八還留著江東兵的屍首,硝煙散了一半,空氣里仍嗆著血氣。魏延站在隘口邊,往北看了一眼,潘璋部潰兵奔逃的方向塵土未定,他連甲冑上的血跡都沒顧上擦,轉身點了人手,催著就追了出去。

  山道上的腳印愈見凌亂,碎石被踩得翻出新茬,石面沾著潰兵帶起的泥痕,皆是江東軍倉促奔逃留下的痕跡。魏延領著步卒循跡追出三里,兩側林莽愈發幽深,暑氣裹著蟬鳴悶在谷間,密葉遮天蔽日,碎光斑駁落於地面,晃得人眼暈。

  沿途散落著江東軍丟棄的殘甲、斷矛。第一里地,有人扔了盾;第二里,有人連甲冑都卸了,扔在路邊滾進草叢,連看都沒回頭看一眼;第三里,兩名腿傷的士卒靠在樹根上,見荊州軍旗號逼近,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只麻木地垂著頭。親兵快步湊近,壓著聲音提醒:「將軍,林中風聲不對,枝椏無故響動,再往前山道越走越窄,怕是有伏兵!」

  魏延沒有立刻答話,蹲身拂開地上的碎石,盯著腳印看了半晌。他抬眼掃過兩側密不透風的叢林,又瞥了眼路旁奄奄一息的傷卒——傷卒渾身泥污,傷口連布條都沒纏,分明是潰逃時被徹底拋棄的棄子。他在心裡盤算了一遍:連日截糧,潘璋輜重早已耗盡;步騭歸降,這路援軍沒了退路;追出三里,敵軍丟的是甲冑、棄的是輜重,刀兵卻沒丟多少,是真潰,不是詐敗。他喉間滾了滾,連日襲擾積攢的悍氣湧上來,擺了擺手繼續前行:「潘璋折了五百多人,只剩千餘殘卒往北竄,輜重丟得精光,就算設伏,也不過是些死士硬撐,追上去,絕不能讓他喘過氣!」

  北口,趙雲剛將步騭一行移交麾下看管,還未走回工事,親兵便疾步來報:「將軍,魏將軍追出三里了,還在往前沖!」

  趙雲眉頭微蹙,當即沉聲道:「點一千精銳,即刻馳援文長。傳我令——潘璋用兵素來狡詐,此番必在狹道設伏,山道收窄之處,萬萬不可冒進!」,趙雲送走傳令兵後,便點齊兵馬緩緩跟進,只等狹道方向有變。

  親兵領命疾奔而去,趙雲立在北口隘口,望著追擊方向的密林,林梢在暑氣中微微顫動,死寂之下,藏著刀光劍影。

  荊州軍又追出半里地,兩側樹木漸疏,山道向前愈收愈窄,前方崖壁峭立如刃,將整條山道擠成一線,最窄處僅容三四人並肩而行;林間亂石嶙峋,連風都被擠得發出嗚咽之聲

  魏延猛地抬手,全軍頓住腳步。他眯眼望向狹道盡頭,心頭驟然一跳——潘璋竟孤身立在路心,甲冑齊整,環首刀拄地,身後三百親衛列成嚴整短陣,既無弓弩埋伏,也無滾木檑石的蹤跡,看上去竟像是被逼至絕境,不得不親自擋路的死戰姿態。

  作為沙場宿將,魏延比誰都懂行軍規矩:主將是三軍魂骨,斷後是偏將死士的本分,從未有主將親身堵截追兵的道理。潘璋用兵持重,向來愛惜羽翼,今日這般反常,只有一種可能——麾下兵卒喪膽,將校凋零,已是窮途末路,再無可用之人,只能親自上陣撐住殘兵心氣。魏延嘴角勾起一抹冷峭,連日勝績帶來的驕矜漫上心頭,他不信潘璋有伏兵——若真有埋伏,何必以主將之軀犯險,只需亂箭齊發,便能將他堵在狹道之中。

  「潘璋,你竟親自斷後?」魏延橫刀胸前,刀身映著碎光,語聲帶著名將的倨傲,「江東無人,到了要主將擋刀的地步?」

  潘璋抬眼,目光沉如寒潭,沒有半分潰將的慌亂,聲音在狹道間沉沉迴蕩:「魏延,你追了三里,步步緊逼,真當我江東軍,是任你宰割的敗犬?」

  魏延放聲冷笑:「敗軍之將,也敢在此狂言!今日便叫你插翅難飛!」

  話音落,雙將同時動了。

  潘璋刀走剛猛路子,環首刀裹挾著碎石勁風,正面直劈魏延頂門,刀勢沉厚,如泰山壓頂。魏延橫刀格擋,金鐵交鳴的巨響震得兩側崖壁簌簌落土,雙臂被震得酸麻,腳下碎石被踩得打滑,他死死扎住馬步,旋身卸力,橫刀反削潘璋腰肋。

  潘璋側身滑步,刀刃擦著魏延甲冑划過,濺起一串細碎火星。他旋身回斬,刀光直逼魏延脖頸,已是全力出手。魏延急忙矮身躲過,隨即抬腳狠狠蹬向潘璋胸腹。潘璋沉腰硬生生卸去力道,單手按刀撐地,反手用刀背橫砸魏延膝彎。魏延縱身躍起,半空勉強擰身,長刀順著勢頭劈向潘璋肩頭。潘璋舉刀急擋,兩刀轟然相撞,兩人各自被震得後退兩步,呼吸都一下子急促起來。

  短短數合,兩人皆是呼吸粗重,魏延右臂因連續格擋,酸麻感直往骨頭裡鑽,連日奔襲的疲憊盡數涌了上來。

  打了這幾合,魏延越發篤定——潘璋的招式雖穩,卻一味死守,刀刀只接攻勢,偶爾反擊也只是擾亂節奏,絕無反攻的狠勁,分明是力竭之兆。他猛攻不止,一刀快過一刀,卻漸漸覺出了一絲彆扭:潘璋每次接招,落腳位置絲毫不亂,退步卸力時身子始終朝著狹道左側,像是刻意在拉長纏鬥的時間,每次反手試探,都不是真要取他的命,只是把他往原地釘。


  他連環劈砍,潘璋格開退避,右腳踩實的姿勢,絕無潰將該有的狼狽。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炸開,兩側密林驟然爆發出震天喊殺聲,滾木轟隆滾落,箭雨穿林而至,徹底撕碎了魏延的自負。

  「中伏了!」親兵嘶吼著舉盾護住魏延。

  魏延一把將身旁傷卒拽到盾牌後,厲聲喝令,聲音壓過喊殺與箭雨:「就地結陣!刀盾手列外圍,弓弩手居中央,背靠左側崖壁,不許亂!敢退一步,軍法處置!」

  話音未落,他已拽著親兵退至崖壁下。麾下士卒皆是跟著他在山林間廝殺多日的老卒,雖遇突襲,卻無一人炸營,箭雨滾木之中,依舊按令行事:刀盾手肩並肩列成盾牆,死死護住正面與兩側,弓弩手蹲在陣中輪番引弓射擊,陣形嚴整,無半分破綻。

  潘璋收刀後退,站在二十步外,看著麾下死士猛衝而上,沉聲下令:「壓上去!衝垮他們的陣!」

  可江東軍連日奔襲攻堅、晝夜無休,士卒早已體力透支、筋疲力盡,衝鋒腳步虛浮散亂,全無攻堅銳勢。前排盾手舉盾踉蹌前撞,力道綿軟不堪,剛撞上魏延軍的盾陣便被死死頂回,幾番衝撞非但撼不動分毫,反倒自家陣腳先自亂了。刀斧劈在桑木盾面上,力道虛浮散亂,只濺起些許木刺,不少士卒臂酸手軟,劈砍數下便喘息如牛,再無半分狠勁。

  滾木順著崖壁轟隆隆砸落,江東士卒死傷迭出,後隊卻因體力耗盡,連快步補位都難以為繼,陣線越沖越薄、越打越散。弩壺轉瞬見底,短刀砍在甲冑上只發出沉悶顫響,士卒們雙臂抖得握不住兵器,勉強撐著身形,卻再難往前推進一步。

  血泥漫過腳背,黏膩得拔不動腳,陣前屍體越堆越高,可魏延的陣線依舊穩如磐石,分毫未退。魏延守在陣口最險處,環首刀早已卷刃崩口,右臂酸麻如墜鉛,卻依舊穩如鐵鑄,每一次格擋都力道千鈞,用身軀死死釘住缺口。他眼神冷厲、調度不亂,身邊親兵倒下便立刻有士卒補位,陣型嚴整如鐵。身旁年輕士卒腳下打滑,他反手一推便將人穩穩頂回,氣勢懾人。潘璋縱聲喝令催攻,江東軍輪番猛衝、攻勢一波弱過一波,士卒累得彎腰扶盾,任憑如何驅趕,也始終沖不開魏延死守的隘口,只在陣前徒添死傷。

  不知僵持了多久,山道北端驟然響起整齊的踏步聲。

  趙雲派來的一千精銳趕到,第一排弩手抵近至二十步內,箭矢如暴雨般斜掃潘璋伏兵側翼,一波接著一波,精準狠厲,前排死士瞬間成片倒地,陣型當場撕開一道大口子,慘叫聲此起彼伏。

  「趙將軍的援兵到了!」

  死守的荊州軍陣形猛地向外一撐,盾手齊齊向前狠頂一步,將撲到陣前的敵兵硬生生撞退,殘存弩手起身攢射,原本蜷縮死守的圓陣瞬間撐成鋒利的鋒矢陣。魏延率先衝出去,他已經不知道手臂還有沒有在用力,只是砍,刀刃崩口了也砍,對面的人開始往後退,他沒停,士卒們也沒停,喊殺聲震天響起。趙雲所部從側翼碾壓合圍,兩路兵馬將潘璋的殘部死死夾在狹道之中。

  剛才還壓著荊州軍猛攻的江東兵,瞬間像被戳破的皮囊般潰散,前排死士轉身就逃,後排的被擠倒在血泥里,連求饒的聲音都沒發出,便被踏過斬殺。僵持半日的死局,眨眼間變成單方面的碾壓,江東兵丟盔棄甲,沿著山道狂奔逃命,荊州軍在後緊追不捨,刀光所及,儘是潰兵。

  潘璋站在原地,手裡的刀還沒有收。荊州軍援兵從側翼壓來的那一刻,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清——千人弩陣一掃,死士的陣型垮得極快,快到他還沒反應過來,布好的伏兵已經散了大半。他在大庾嶺這段山道上蹲了這些天,輜重被截、退路被斷、日日挨人騷擾,一步步退到這裡,最後把自己也押了進去親自斷後,就是為了拖住魏延,等著合圍的那一刻。援兵卻從另一頭來了,快過他的預料,也快過他所有的應對。旁邊親衛在喊什麼,他一時沒聽進去,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腿還沒動。

  他不再下令死戰,只對身旁親衛沉聲道:「別戀戰,跟我突圍,往北撤往南野!」

  殘存的三百餘親衛緊隨其後,貼著崖壁殺出包圍圈,頭也不回地向北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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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野縣城的輪廓出現在眼前,城門早已緊閉,先一步逃入的殘卒已登上城頭,「潘」字大旗迎風而立,弓手列陣城堞,箭矢直指城下。

  趙雲驅兵至城下,勒住韁繩,望著城頭戒備的江東軍,始終沒有下令強攻。親兵上前一步,低聲請示:「將軍,潘璋只剩數百殘兵,我軍勢大,可否強攻拿下南野?」

  「孫劉同盟尚未破裂,南野是江東郡縣。」趙雲目光平靜,望著城頭的旗幟,語氣沉穩,「無主公將令,不可擅動刀兵,以免壞了盟好。」


  他轉頭看向身後押解的俘虜、繳獲的糧車、甲冑與兵器,沉聲下令:「收兵,回北口。傷卒全部抬行,不得遺棄,俘虜與輜重一併帶回。」

  長長的隊伍調轉方向,踩著碎石緩緩向南,漸漸消失在大庾嶺的林道之中。趙雲令文書擬好捷報,由快馬星夜疾馳,送往公安左將軍府。

  南野城內,潘璋坐在案前,久久未動。

  三百餘親衛分守四門,陸續逃入的散卒湊在一起,勉強湊出五六百人。糧草是臨時從城中徵調的,百姓躲在家中,門窗緊閉,看他的眼神如同災星。

  案上白絹鋪開,研好的墨早已幹了一層。

  他在那塊空白的絹面上盯了很久,就是沒有動筆。打了這麼多仗,頭一回不知道從哪兒寫起——從步騭開始,還是從大庾嶺開始?想來想去,寫什麼都是一個意思。都是敗。

  潘璋重新捻墨研汁,提筆落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步騭被俘、大庾嶺北口失守、援軍折損過半、麾下殘兵退守南野……敗績字字分明,抹不掉,藏不住。

  他將書信封好,遞給親衛,聲音沙啞:「挑最快的馬,送往柴桑,親手交給討虜將軍,不得有誤。」

  親衛領命離去,廊下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潘璋獨坐空室,燭火在夜風裡微微晃動,映著案上那攤已乾的墨跡。他沒有起身,也沒有開口,就那麼坐著,把那攤殘墨盯了很久。書信封好了,快馬已經出了城,從這兒到柴桑三五天,孫討虜收到信是收到了,他還得守著這座守不住的城繼續等。他不是沒打過敗仗,但從來沒有一次敗得這麼徹底,連個補救的頭緒都想不出來,只能寫信,然後等著。

  燭火撲了一下,險些滅掉,又撐住了。門縫裡漏進來一縷夜風,帶著山裡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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