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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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四年,六月初,公安。

  諸葛瑾在城中又盤桓了兩日,步履輕緩,從不到處亂走。每日天剛蒙蒙亮,他便踱到城南水田邊,看著流民們紮下的座座矮屋——土牆雖未抹平,屋側卻已種上葵菜,屋後柴棚齊整,門口雞架縛牢,水缸盛得滿滿當當。分明是要長久落腳的光景,絕不是漂泊暫避的過客。兩月前還擠在舟中隨波逐流的淮南流民,如今已在攢著過冬的物事,柴禾垛碼得方方正正,一眼便知人心已定。

  次日,他在糧倉附近撞見一隊南行車馬,車上滿載木料、竹料與綑紮齊整的鐵器,車輪碾過土路,沉緩作響。隨行小吏快步上前稟明,這是運往荊南修繕道路的物料。諸葛瑾微微頷首,目光順著官道往南延伸,望著大庾嶺的方向沉默許久,終究未再多問。

  諸葛亮送他至碼頭,江風卷著水汽撲面,二人臨江而立,相對無言。

  「兄長,一路保重。」諸葛亮拱手。

  諸葛瑾鄭重回禮,指尖微微攥緊,沉聲道:「孔明好自為之,荊襄四戰之地,從來無半分安穩。」

  一語罷,再無多餘言語。諸葛瑾登船立在船頭,望著公安城的輪廓漸漸被江霧吞沒,心口像壓了一塊頑石,沉得發悶,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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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桑。

  孫權早已在府中等候,案上攤開荊南全境地圖,指尖反覆摩挲著大庾嶺的位置,神色凝重。

  諸葛瑾入府行過禮,將一路所見所聞細細稟明:橫浦關的明爭暗鬥、南郡的布防、交州的動靜,劉備的含糊應對,諸葛亮的沉默守禮,最後提及兩方會面的提議。

  魯肅坐於下首,聽罷將茶盞一放,瓷底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日光從側面照入,他半張臉浸在亮里,半張隱在陰影中,眉眼沉凝。

  「子瑜,」他聲音不高,帶著沉沉的考量,「橫浦關一事,劉備是何說辭?」

  「只道是場誤會,兩家開誠布公,日後少生嫌隙便是。」諸葛瑾如實回稟。

  魯肅未急著接話,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抬眼時目光銳利:「這話,絕不是他的本心。」

  「劉備此人,早年任安喜縣尉時,督郵奉命巡查,驕橫刁難,換旁人要麼忍辱,要麼討好。」魯肅緩緩道,「他倒好,直接把督郵綁起來打了兩百鞭,解下官印掛在那人脖子上,扭頭就走——不是被逼急,是他覺得該做就做,從不受人拿捏。」

  「這種人吃了虧,絕不會真的不計較。他說『少些嫌隙』,要麼是橫浦關他已占了便宜,這點損失不值一提;要麼是藏著後手,暫不與我們計較。」

  「無論哪一種,」魯肅抬眼看向孫權,語氣更沉,「都比當面爭執更難對付。」

  堂里一時沉寂。孫權指尖輕叩案面,一聲慢,一聲沉,未發一言。窗外江風灌入,吹得案上文書輕翻,旋即又被他壓住,堂中只剩燭火噼啪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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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五月下旬,公安飛書馳入桂陽。

  趙雲拆開看完,當日點兵。麾下三千銳卒,留一千在郴縣守備,帶兩千精銳南下,走山路直奔大庾嶺北口,兩日夜急行抵達。

  他沒有立營,也沒有張旗。兵散入北口後方的山脊密林,不舉火,不鑿土,只在背坡密林深處備了一頂遮蔽的小帳。人藏進去,像從沒來過。

  翌日清晨,趙雲換了一身山民打扮,帶兩名親衛繞遠道登上北口東側的高坡。

  谷口就在腳下。

  兩壁對立,像從山體裡生生劈開的,石面上苔痕黑濕,崖頂樹冠斜伸出來,把天遮去了一條縫。谷底最寬處,他目測了一下——三五人並行,再多就擠不進去了。晨霧從谷里漫出來,稠得像布,走進去二十步,什麼都看不見了。趙雲站在那裡,把地形記了一遍:北口內側有步騭的哨卒守著,鹿角立在隘道里,人藏在石後不動。沿谷道往裡走,過了一道急彎,再行八里,山谷開闊,那才是步騭主力紮營的地方。

  這地方根本扎不下大軍。北口本身無法屯駐——太窄,兩頭是崖,沒有迴旋的餘地,守尚可,聚兵是做不到的。

  南口是霍峻。

  一南一北,谷道狹長如匣。進來容易,出去——得兩頭都點頭。

  回到藏兵處,斥候的消息陸續回來。步騭營中炊煙日漸稀落,口糧見底,糧道越來越細,兩日前本該抵達的兩支糧隊,盡數被我軍截殺於山道狹處,糧草焚燒殆盡,一粒未剩;另一條:豫章方向來了援軍,斥候摸近看清了旗號——是潘璋,率兩千多精兵南下,走贛江水路過廬陵,折道上岸換走山路,已行半月有餘,另攜民夫丁壯押運糧草輜重,隊伍綿延,望去三千不止,現已至南野以北的山道上,每隔五里遣斥候探查前路,不敢輕進,走得異常謹慎。


  趙雲把竹簡擱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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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璋並非不急,只因山道險絕不敢冒進。

  隊伍走在南野以北的山道上,樹蔭把陽光隔得七零八落,地面濕滑,腳下時不時踩到鬆動的石子,嘩啦一聲滾下去,在山坡下才停住。他勒馬緩行,神色凝重焦灼,目光卻始終不離道路兩側山勢,半點不敢放鬆警惕。

  親衛在側,忍了半日,開口道:「將軍,照這個速度,到北口還要兩日。步騭將軍那邊若是催問起來……」

  「我何嘗不急!」潘璋眉頭緊蹙,攥緊韁繩,沉聲道,「步騭扼守谷中險地,雖易守難攻,可正逢新敗,軍心不穩!」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山道險絕遍地伏機,一旦輕進中伏,不僅救不出他,我部精銳盡損,反倒徹底斷了救援的希望!」

  親衛聞言,垂首不敢再言。

  「傳令前隊斥候,再往前探五里,有任何動靜立刻回報,務必掃清前路隱患。」潘璋揚聲吩咐,斥候散入密林,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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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延是在第三批斥候消息送回來的傍晚趕到的。

  所部步卒翻山越嶺走了數天,一千銳士,靴底磨得見了里襯,褲腿被荊棘劃破幾道。魏延入帳,靴子在地上帶了一道泥印,抓過水囊灌了兩大口,摘下兜鍪擱在腿上,看向趙雲。

  「將軍,主公令我部前來助戰,一切聽將軍決斷!」他從懷裡掏出竹簡,雙手遞上。

  趙雲展簡看完,把竹簡卷好擱在案邊,把斥候的幾條消息推過去:「文長,先看這個。」

  魏延接過來,就著帳內燈火匆匆掃過,將竹簡往案上重重一拍:「潘璋行軍遲緩、糧草齊備——索性誘他入谷,封住北口,連同步騭一併困死在裡面,一網打盡!」

  「他不會全軍進來。」

  魏延眉頭一蹙,沉聲反問:「將軍何以見得?北口之外無險可守,立足不住,援軍不入谷,此番馳援又有何意義?」

  趙雲指尖輕點案間簡牘,語氣沉靜如淵:「他帶著民夫、押著輜重,行軍這般持重——文長,潘璋生性謹慎,是懼山道設伏,才不敢疾行冒進,如此謹慎,怎麼會輕易涉險。」

  魏延垂目再看,一時默然。

  「他抵北口,必先觀望。」趙雲取過地圖鋪開,指節輕叩狹谷,「以潘璋的謹慎,定會先踞谷外察探地形。此谷險狹,僅容數人並行,兩壁如削,他兩千餘眾,斷不會輕易盡數踏入。」

  他稍頓,聲線更沉:「他極可能分兵——前隊入谷聯絡步騭,主力留駐谷外守住退路。有伏,則棄前隊自保;無伏,再徐徐推進。你誘他入谷,至多困住一小部,外頭主力反倒與步騭對我們形成夾擊。」

  趙雲抬眸,目光篤定:

  「此等可能,只要有一分,我們便賭不起。」

  魏延俯身緊盯地圖,指節順著北口外的山道一划,悍然道:「既然如此,便不等他分兵!我率部在山道設伏,趁他行軍半道截殺,此處彎多林密,一衝便亂,他自然無暇分兵!」

  「截擊太過硬碰。」趙雲輕輕搖頭,「我部兵力本就有限,還要分兵困守谷口,一旦硬拼膠著,士卒損耗過大,反倒得不償失。」

  他指尖在地圖上落下兩道線,一鎖北口,一斜插北道:「用圍點打援之策。我率部封鎖北口,將步騭困死谷中;你領本部一千銳士,走此道埋伏於潘璋必經隘口。不必死戰,只需襲擾擾敵——攪亂他的斥候探報,讓他摸不清我軍虛實,逼他心浮氣躁,亂了部署。山道狹促,一千人機動自如,剛剛好。」

  魏延盯著地圖上的兩道標線,沉吟片刻,重重頷首:「可行!」

  趙雲卷好地圖,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事,步騭派出的求援信使,不必阻攔。」

  魏延側首看向他,眼中滿是疑惑。

  「放他將信送到潘璋手中。」趙雲語氣平淡無波,「步騭被圍、糧草將盡的實情,我要讓潘璋一清二楚。」

  魏延轉瞬間便想通其中關鍵,嘴角勾起一抹冷銳的笑:「是了,越急越容易亂,破綻自然就來了。」

  趙雲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魏延起身接過令簡,拱手行禮,大步踏出帳外,靴底沾著的泥痕在地上拓出一道印記,轉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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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兵進帳稟報,聲音壓得很低:「將軍,北口已被敵軍封死,出去的運糧隊有去無回,豫章方向的糧草再進不來了。」


  步騭坐在案後,手裡還拿著昨晚的存糧記錄,聽完沒有說話,把那張木牘翻個面,在背面寫了幾個字,擱回去。

  帳外已經有人嚷起來了,說敵軍這是要困死他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早突圍。步騭走出帳,把周圍掃了一眼,不高聲,只說了一個字:

  「靜。」

  沒有人再嚷。

  他站在營地當中,把四周的情況過了一遍:北口在身前八里,谷道極窄,敵軍若要強攻,每次能推進的人數有限,守得住。可敵軍沒有強攻的意思——封死北口,斷了糧道,他要等,等谷里的人自己亂、自己散。

  步騭吩咐下去:加固營寨,鹿角往外擴一丈,壕溝加深;口糧從日三頓減為兩頓,每頓減三成;非緊要的體力活一律停,把氣力留給守備。

  然後他回帳,提筆寫了一封信,並且讓人抄錄了兩份。

  信不長,只有三件事:其一,谷內存糧不足三日,糧道斷絕,援軍若不馳至,谷內大營必破;其二,北口一失,大庾嶺南北門戶洞開,敵軍越嶺而出,下一步指的是哪裡,不言而喻;其三,豫章若失,江東西南再無屏障,守土之責,與此一戰休戚相關。

  他把信封好,叫來三名精銳,吩咐三人棄谷道、翻山越嶺,分三路潛出,往豫章方向求援,務必有一人將信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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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璋是在次日傍晚接到信的。

  信使翻山路趕來,靴底磨爛,腿上裂了兩道口子,把信壓在懷裡,一折沒有。潘璋在馬上拆開,就著最後一點天光把信看完,把信折起來壓回袖裡,神色終於沉了下來。

  親衛湊過來低聲問:「將軍,步騭將軍的信,情況如何?」

  「加速行軍。」潘璋扯了扯韁繩,語氣不容置疑。

  親衛面露難色:「將軍,若是急行軍,士卒疲憊,恐生譁變……」

  「是加速,不是急行軍。」潘璋冷冷打斷,「催一催後隊,步子邁大些,儘早趕至北口,早一刻到,步騭便少一分兇險。」

  他掃了一眼身後綿延的隊伍,沉聲吩咐:精銳隨他提速,民夫丁壯押著糧草輜重原速慢行,兩路分開,自去北口匯合。

  只是這一次,腳步終究快了幾分。

  兩千餘精兵整隊提速,向著大庾嶺北口,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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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雲站在山林高處,望著斥候回報的方向,神色冷寂如石。

  夜風壓著樹梢,谷里一片寂靜,只有霍峻那邊偶爾傳來的守夜號聲,遠遠的,飄在山脊上,一聲,散掉。

  潘璋加速了。步騭那封信終究戳到了要害。

  趙雲將這個念頭壓下,不再多想。

  魏延所部已然就位,一千士卒散在潘璋必經的山道兩側,伏兵暗藏,只等令下。谷內步騭的大營亮著幾盞燈,稀稀落落,口糧減了,灶火也跟著少了,遠看像快要熄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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