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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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城之後,劉備沒有先換衣裳,褲腳的泥點還沒幹,鞋面蹭著草屑,徑直走進中軍帳,把趙雲的信拿出來攤在案上,又把下午探子送來的那封周瑜的軍報擱在旁邊。

  「去請孔明來。」

  諸葛亮來的時候,懷裡還夾著一卷剛擬好的政令麻紙,墨痕泛著潤光,顯然是從案前直接趕來的。進門見劉備對著輿圖出神,案上並排放著兩封拆了封漆的絹書,他在對面坐下,目光在兩封信上掃了一眼,沒有先開口。

  「先看子龍這封。」劉備把趙雲的信推過去,又將另一封遞到他面前,「再看這個,午後探子送來的,周瑜中箭了。」

  諸葛亮逐字看完,把兩封信疊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息。

  「你怕是還沒吃飯。」劉備看了他一眼。

  諸葛亮搖了搖頭,「先說正事。」

  劉備沒再多勸,端起案邊那盞涼透的粗陶茶碗推到他面前,「潤潤喉,邊喝邊說。」

  諸葛亮端起來抿了一口,澀味漫開,卻也醒神。他把探報重新拿起,掃過末尾幾行,才放下,「探子說的是周瑜掠陣督戰時中的箭?」

  「對,流矢射中,當場墜馬。」劉備手指搭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右胸入肉三寸,昏迷兩日,軍醫不敢斷言能不能撐住。現在是程普接手江陵前線。」

  劉備想了想,忽然笑了一聲,「說起來,周瑜這一傷,倒是救了曹仁一命。」

  「確實。」諸葛亮點頭,「孫權三萬精銳耗在城下,打了這麼久,折損不小,如今主帥重傷,軍心浮動,想速勝是不可能了。這三萬兵,進不得、退不得,釘在江陵,他想調去別處都難。」

  「這時候他還讓步騭來橫浦關捅刀子。」劉備的語氣冷了幾分,「荊南剛定,我們主力還在撫定新土,交州那邊還沒有眉目,他便覺得有機可乘。」

  周瑜這個人,劉備只在赤壁前見過一面。帳中對坐,那人的眼神似淬了寒鋒。後來赤壁一戰,三萬江東兵硬是破了曹操的水軍,劉備那時就知道,這人是江東真正的利刃。

  「可惜了。」他輕輕吐出三個字。

  諸葛亮抬眼看了他一下,緩緩點頭,「公瑾之才,當世少有,只是各為其主,終究要成對手。」

  「他若是養好了傷,還是大麻煩。」劉備說,「曹仁有了喘息,等他回來,要打就更難了。」

  諸葛亮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主公的意思是,眼下反倒是孫權難熬的時候。」

  「對。」劉備把手指在案上點了一下,「他現在是騎虎難下。退不了,也撐不住。這個局面,孔明,其實是我們的機會。」

  諸葛亮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主公是說南郡?」

  「嗯。」劉備沒有多說,只是把指尖在案上輕叩了一下,「他若撐不住,遲早要來開口。到時候,南郡的事,就有得談了。先不急,讓他再熬一熬。」

  劉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下,把趙雲的信重新拿起來。

  「步騭這步棋,你覺得是他自己的主意?」

  諸葛亮搖頭,「步騭本是文士,性情持重,無孫權授意,他萬萬不敢為之。」

  「我也這麼想。」劉備手掌往案上一搭,力道微沉,「以千人擋三千,硬守了四日,箭矢告罄還死戰不退,那是跟著我們出生入死的人——孔明,這口氣——」

  諸葛亮沒有馬上接話,手指在膝上輕輕點了兩下。

  「這口氣,咽不下去。」他說,「但番禺尚未拿下,交州根基未穩,此時與江東撕破臉,得不償失。」

  劉備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說到我前頭了。」

  「跟主公久了,多少能猜到幾分。」

  兩人對視了一眼,不必多言。

  「仲邈。」劉備低下頭,念著這個名字,「換旁人,早撐不住了。」他指節在案上重重一點,「升他中郎將,即刻擬令,讓全軍都知道。」

  諸葛亮拿起筆,麻紙鋪展,墨汁落下。「其餘守關將士呢?」

  「橫浦關這一仗不一樣,得額外加。」劉備說。

  諸葛亮筆尖懸著,等他往下說。

  「凡參戰者,每人賞錢五百,傷重不能歸隊的,加倍。」劉備頓了頓,「陣亡的,造冊報上來,一個都不能漏。」

  「橫浦關守軍,」諸葛亮提了一句,「多是泉陵、零陵編進來的郡兵,入冊還不到半年。按現有的章程,郡兵陣亡,賜棺木一副,家中免一年徭役,再給縑帛兩匹。正兵陣亡,免徭役三年,賜錢五千、帛四匹,有子嗣的再加兩匹。差了一大截。」


  劉備聽完沒有馬上接話,手指在案沿慢慢敲了兩下。

  「改了。」他說,「橫浦關這一仗,不分正兵郡兵,一律按正兵的例走。陣亡的,家裡有田的免三年賦稅;沒田的,按授田令撥地,每戶二十畝,從官田裡劃。孤兒寡母無人耕種的,讓里正安排鄰里代耕一季,等孩子長起來再說。」

  諸葛亮筆下不停,逐條記著。

  劉備忽然又開口,「授田令撥下去的地,孔明,你再加一條——陣亡將士家中分到的田,任何人不得侵占、不得收回、不得以任何名目折抵賦稅。誰動這個田,跟動軍田一個罪。」

  諸葛亮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知道荊南那些豪強什麼德行,」劉備說,「人活著的時候不敢動,人一死,家裡剩個寡婦帶著孩子,就有人上門了。今天借兩畝,明天占一壟,不出三年,地就沒了。」

  「亮會寫明白,」諸葛亮點頭,「落在令文里,各縣張榜。」

  「光張榜不夠。」劉備搖了搖頭,「讓各縣每半年走訪一遍,陣亡將士的家,逐戶過,田還在不在,有沒有人欺負,孩子有沒有人管。走訪的冊子報到公安來,我要看。」

  諸葛亮寫到這裡,筆停了一下。

  劉備看著輿圖上橫浦關的位置,聲音放低了些,「等交州的事定下來,我得空了,自己也去走一趟。泉陵、零陵,那些替我守關的人家裡,我該去看看。」

  諸葛亮沒接話,只是把這句記在了心裡。跟主公這麼久,他知道這種話不是說說的。

  「往後也一樣。」劉備又加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凡是替我上過陣、流過血的,不管他原先是哪裡的郡兵,撫恤一律按正兵算。入了我左將軍府的兵冊,就是我的人,不分高低。」

  「還有,」劉備又補了一句,「陣亡將士的名字,刻在橫浦關的石壁上。守關千人,死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每一個都得有名有姓地留著。」

  諸葛亮把最後幾個字落下來,擱了筆,「主公,這些撫恤傳回泉陵、零陵,比什麼告示都管用。」

  「我知道這層,」劉備說,「但就算沒有,也該給。人替我守了四天,命都豁出去了——功勞就是功勞,不該拿來算別的。」

  諸葛亮沒再多言。

  劉備像是想起什麼,又開了口,「還有一件事,趁著這次一併定下來。橫浦關守軍裡頭,有郡兵立了功的——先登的、近戰殺敵的、傷了還不退的——一律轉正兵,以後吃正兵的餉,享正兵的田。」

  「這個口子一開,」諸葛亮提筆又記,「後頭各郡的郡兵都會看著。」

  「就是要他們看著。」劉備說,「郡兵跟正兵之間不該有一道死坎,拿命換來的功勞,就該換得到東西。往後軍功授田也照這個來——斬首、先登、破陣,按功勞大小授田,五畝、十畝、二十畝,荊南有的是荒地,不夠就從那些豪強大族手裡清。田到手了,命就紮下根了,他才真拿你當自己人。」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正兵裡頭立了大功的,也不能光給田。能帶兵的提上去,什長、隊率、屯長,一級一級往上走。打仗打出來的軍官,比誰家薦來的子弟好使。」

  諸葛亮寫完,抬頭看了他一眼,「具體分級,亮回去擬個章程,軍功授田和拔擢一併定下來,報主公過目。」

  「你定就行,」劉備擺了擺手,「原則就一條——別讓真拿命拼的人空手回家。」

  諸葛亮把筆擱在硯台邊上,活動了一下手腕。劉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回輿圖,落在柴桑的方向。

  「孫權那邊,」諸葛亮也看了過去,「既敢讓步騭來叩關,後續怕不會就此罷手。」

  「你信不信,」劉備抬起頭,嘴角帶著點意思,「不出幾日,他的人就該到公安了。」

  諸葛亮一怔,隨即明白,「來興師問罪?」

  「興師問罪倒不至於,」劉備搖頭,「無非是倒打一耙,說我們阻攔他往南海,壞了孫劉盟約,翻來覆去就這一套。你猜,他派誰來?」

  諸葛亮想了一下,「魯子敬。子敬素來主和,聯盟也是他一力促成,由他來,進可施壓,退可轉圜,餘地最大。」

  劉備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諸葛亮臉上,「我猜是你兄長,子瑜。」

  帳子裡靜了一瞬。

  「孫權知道你在我這裡。」劉備接著說,「派子敬來,是談事的;派子瑜來,是想借你的面子施壓——我若態度太硬,倒顯得不顧情面。他會用這個。」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各為其主,也是沒法子的事。」

  劉備沒有接這句,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了回來。

  「他來了,禮數都給,好酒好飯招待,讓他挑不出錯處。」劉備說,「但該拿的東西,一分不讓。交州的進展,一個字都不能漏——益德快到廣信了,番禺一旦拿下,他就更沒底氣了。」

  「亮知道。」諸葛亮點頭,「他來問,就說交州還在整軍,番禺之事尚早。」

  劉備笑了一聲,「這事交給你,我跟人說謊不太順手。」

  諸葛亮抬眼看了他一下,「主公平日待人接物,哪裡就不順手了?」

  「真不順手。」劉備擺了擺手,「見了他,怕臉上藏不住。」

  諸葛亮忍了忍,沒接這話。

  劉備笑了一陣,目光落回案上趙雲那封信,笑意慢慢收了。他把信拿起來看了兩眼,擱回桌上,手掌壓著信面,語氣變了。

  「子龍那邊,孔明怎麼看?」

  「子龍在信里提議劫步騭的糧道,這步棋走得好。」諸葛亮道,「步騭的糧從廬陵走山路轉運過來,路遠護衛薄,截了這條線,他在大庾嶺就成了沒牙的狼,撐不了幾天。柴桑那邊也騰不出手救他。」

  劉備聽完沒有馬上表態,手指在輿圖上慢慢划過大庾嶺的位置,沉吟片刻才問:「劫他的糧,孫權會不會跟我翻臉?」

  「他此刻沒這個底氣。」諸葛亮把孫權眼下的家底攤開來算,「孫權現在最大的窟窿在江陵,三萬精銳卡在城下進退兩難,曹仁守城又是把好手,這一仗不知道還要拖多久。這是壓在他心上最重的石頭,其他事他都得往後排。」

  「合肥那邊,」他接著往下說,「夏侯惇、張遼一直屯兵,東線一刻松不得。廬江、丹陽的山越鬧了大半年,郡兵壓著還不夠用,他內里已經自顧不暇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又提了一件,「還有——子仲從商路上探來消息,孫輔最近舉動有些反常,具體還在查,但看苗頭不小。」

  劉備聽到「孫輔」兩個字,沒有多說,只交代了句「讓子仲繼續盯著」。

  諸葛亮把這些加在一起,搖了搖頭,「周瑜傷著,合肥懸著,山越鬧著,孫輔那邊還沒查清——他四面漏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步騭一支偏師跟我們撕破臉,既不值當,也撕不起。頂多派個人來吵一架,做做樣子。」

  「那就讓子龍放手去做。」劉備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語氣定了,「給他回信,糧道怎麼截、什麼時候動手,他自己拿主意,不用事事請示。」

  諸葛亮拿起筆正要寫,又停了一下,「有一層得防著——步騭糧道斷了,孫權就算不翻臉,也未必會幹看著。他在豫章尚有駐軍,萬一派一路兵南下給步騭解圍,子龍手裡的人就不夠用了,得分兵應付。」

  「文長就在營里。」劉備立刻接話,「讓他帶一千人明天出發,走桂陽道南下,到了歸子龍調遣。子龍主責截糧,文長替他看住後路,豫章那邊真來了援兵,也有餘力應對。」

  「文長性子急,」諸葛亮邊寫邊說,「到了前線怕按捺不住,先把事情攪渾了。」

  「所以讓他聽子龍的。子龍壓得住。」

  諸葛亮把兩封信的內容擬好,遞過去給劉備過目。劉備掃了兩眼,拿起筆,在給趙雲的信末尾添了四個字——「自行決斷」。

  「子龍看得懂。」他把信折好,塞進封套。

  諸葛亮把案上今晚記的麻紙摞齊收好,站了起來。

  「主公早些歇。」

  「你也是,先吃點東西再忙。」

  諸葛亮應了一聲,掀簾出去了。帳簾落下來,帳子裡只剩燈芯燒著的細響。

  劉備沒動,目光順著輿圖上的西江水道一路往南,從蒼梧划過廣信,落在番禺。大軍已經快到廣信了。

  他把燈芯撥亮了一點。火光跳了一下,映著輿圖上的山川水道。指尖停在番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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