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龔樰試鏡《天行者》？（八千字大章）
這時候已經是三月上旬，風在燕京的街道上呼啦啦吹著，還時不時帶著些土渣子。
「這幾天靈感來了，劇本創作格外順利，正好趕在截止時間把劇本寫完了，還不只是之前承諾的三四章。」
余文一邊想著，一邊悠哉悠哉地蹬著腳下的紅旗牌自行車。
一路叮鈴鈴地騎到了北太平莊附近，燕影廠應該就在不遠處了。
「燕影廠應該就在前面了吧？」
余文放慢速度，手搭涼棚遙遙一看。
隔老遠就看見兩扇大鐵門敞著半邊，旁邊還有個門崗。
一個穿藍布制服的老頭正坐在裡頭，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眯著眼瞅著來往的人。
余文捏了剎車，單腳撐地把自行車往路邊一靠，邁步往門崗走。
「同志，勞駕問一下，我找文學部的孟建文主任，麻煩您給通傳一聲？」
老頭抬眼上下掃了他一遍，又在他胸前別著的燕大校徽上瞥了眼：「找孟主任啊？來這兒登個記，姓名，單位，找他什麼事兒。」
說著就從桌子底下摸出個牛皮紙封面的登記簿，又遞過來一根鉛筆頭。
找孟建文什麼事？
余文接過筆想了想，工工整整填了姓名、單位，又在事由那欄寫了「洽談劇本」。
遞迴去的時候笑著補了句：「大爺，我是跟孟主任提前約好了的，要不您受累給打個電話問問？」
「規矩我懂，不用你教。」
老頭懶洋洋靠在椅背上，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
卻還是拿起桌上的黑色手搖電話，咔噠咔噠搖了幾圈，對著話筒報了余文的名字，沒說兩句就掛了。
掛了電話，老頭有些驚奇地看了眼余文，語氣緩和不少：「進去吧，這孟主任聽見是你還挺急的，說馬上就出來接你。
你要也急著過去的話，我給你指指：
辦公樓就在最裡頭那棟三層灰樓，別瞎跑別的地方去啊。」
「好嘞，謝謝您啊。」
余文道了謝，走出門崗，突然咦了一聲。
「呦，這時候的電影廠門口就有這麼多俊男靚女了？」
余文靠在門崗邊上，饒有興致地打望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
這功夫，門口時不時進來幾個人，男的女的都有，跟大街上的普通人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樣。
男的大多穿著熨得很是板正的中山裝，領口都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女的還要更講究一些，有穿藏藍色的確良列寧裝的，有穿淺灰色雙排扣外套的。
臉上看著沒施粉黛，卻都收拾得格外清爽乾淨。
「好像還帶著什麼東西，是來試鏡的？」余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這些人三三兩兩的，胳膊肘底下還夾著個牛皮紙信封。
要麼夾著個筆記本，腳步匆匆地往裡走，臉上都帶著點緊張又期待的神色。
余文看得新奇，轉頭沖門崗里的老頭笑問：「大爺，這些人都是來幹嘛的？看著跟趕考似的。」
老頭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嘿嘿一笑：「真讓你說著了，就是來趕考的，不過是來廠里試鏡選角的。
這不最近廠里要開新片子嘛，《大河奔流》剛下畫，正缺新本子頂上去，這陣子天天都這樣，來的男男女女能從廠門口排到萬壽寺去。
有文工團的、話劇團的，還有各個廠的業餘宣傳隊的，熱鬧著呢。」
正說著，就見廠區裡頭跑出來個人，急頭白臉的，正是孟建文。
棉襖扣子都沒扣齊，頭髮也跑亂了，老遠看見余文就揮著手喊：「余文！哎喲，可把你盼來了！」
幾步跑到跟前，孟建文一把抓住余文的胳膊，著急忙慌地往廠里拽：「我在窗戶邊上瞅了半天了，就怕你找不著路，怎麼樣？來的時候，路上沒繞冤枉路吧？」
「沒繞遠，也沒繞冤枉路，照著你給的地址來的，順得很。」
說著，余文笑呵呵地把手裡的牛皮紙信封舉了舉，「喏，你要的東西，全須全尾的給你帶來了。」
孟建文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信封上了，眼睛瞪得溜圓：「這……這看著可不止前四章的量啊？你該不會把前半本都寫出來了？」
「嗨，哪裡才寫了前半本。」
余文把信封塞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胳膊，「這幾天靈感順，手底下沒停，索性把全本劇本都寫出來了，你看看合不合用。」
「全本？！」
孟建文手裡的信封差點掉地上，嗓門一下子提了八度，引得門口來往的人都往這邊看了過來。
他趕緊捂住嘴，拽著余文就往辦公樓跑，一邊跑一邊壓低聲音：「我的個親娘哎，你這是怎麼做到的？
十天時間，就把二十萬字的小說改編成全本劇本？
這要是沒有十成十的把握，誰敢直接寫全本啊？」
余文笑了笑，沒接話。
劇本改編也是看難度的。
《天行者》恰恰就是比較簡單的那一類。
再加上前世他對劇本也挺感興趣，尤其是電影劇本，又好歹在編輯部混了十幾年，小說改劇本裡面的一些道道還是懂一些的。
《天行者》的故事脈絡早就刻在腦子裡了，哪些情節要留，哪些要刪，哪些要細化成鏡頭語言，都是很明確的事。
十天時間，給爛熟於心的作品寫個幾萬字的電影劇本，在有了靈感的情況下，還真不算太困難。
…………
孟建文一邊滿臉稀奇地拉著余文問東問西，一邊當先噔噔噔上了二樓，進了文學部副主任的辦公室。
屋子不大，靠窗擺著張辦公桌，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全是劇本稿子和雜誌。
牆角還摞著幾個大麻袋，估計也是收上來的投稿。
「來來來，快坐快坐，讓我先看看劇本。」
孟建文把余文讓到椅子上，轉身給倒了杯熱水，就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把稿紙攤在桌上，埋頭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入了迷。
「嘶……」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只剩下稿紙翻動的嘩啦聲，還有孟建文時不時倒吸一口涼氣的動靜。
余文也不催他，端著水杯喝了口潤潤嗓子，隨手拿起桌角放著的一本雜誌翻了起來。
「嗯，我看看這會兒的電影雜誌。」
是《人民電影》雜誌，七七年的合訂本，封面是《青春之歌》里謝芳飾演的林道靜劇照。
底下印著一行紅字：「慶祝《青春之歌》重映突破百萬觀影人次」。
余文翻開封面，看了看目錄。
裡面全是當時熱門電影的影評、劇本節選，還有各個製片廠的新片動態。
挑著感興趣的地方翻了翻這，倒也挺有意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孟建文猛地一拍桌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嗓門都劈了：「好，寫得太好了！余文，你這劇本絕了！」
他激動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捧著稿紙跟捧著個金元寶似的：「我本來還擔心，你沒寫過劇本，難免會有一些生澀的地方。
結果你這寫的，比我們廠那些幹了十幾年的老編劇還地道！
鏡頭感、節奏、人物台詞，全踩在了點子上。
也不知道是你這原作者太了解自己的作品了，還是在劇本寫作上你也是個天才！」
「天才談不上，你覺著這劇本能用就行。」
余文放下雜誌笑了笑，「我也是頭一回寫，有不合適的地方你們再提修改意見就行。
我提前寫出來，就是方便留時間修改嘛。」
「改什麼改！不用改！」
孟建文大手一揮，把稿紙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信封里，「勞煩你在這兒再坐會兒，喝口水哈。
我去趟廠長辦公室，跟廠長說這個好消息去！馬上就回來！」
話音沒落，人已經一陣風似的衝出去了，連門都忘了帶。
余文失笑地搖搖頭，然後站起身，找了本別的雜誌看了起來。
…………
另一邊，廠長辦公室里。
汪洋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捏著一張《光明日報》，正眯著眼看得入神。
報紙的文藝版占了整整半版，大標題用黑體字印著：
《〈天行者〉座談會在京召開，茅盾先生親筆題詞，文壇名家共話新時期文學創作方向》。
標題下面配著張照片：
茅盾長子韋韜站在正中間，旁邊的嚴文井伸出一隻手拍著余文的肩膀，右邊是張光年，手也搭在余文另一邊的肩頭上。
余文站在兩位文壇大佬中間，身姿筆挺，笑容得體，
「這個余文，半點兒沒有年輕人頭回見到大場面的侷促啊。」
汪洋捧著報紙，看得嘖嘖稱奇。
報導里把座談會的規格寫得明明白白，寫明了這次座談會由人民文學出版社總編嚴文井主持，《人民文學》主編張光年、文藝評論家馮牧、李希凡、作家姚雪垠也悉數到場。
茅盾先生托長子送來親筆題詞和短評，就連周揚同志也親臨現場，對《天行者》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汪洋看得連連點頭，嘴裡也念念有詞：「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
正看著，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孟建文一頭闖了進來，興奮地喊道：「廠長，成了！余文剛剛把劇本送過來了，全本！寫得太絕了！」
汪洋放下報紙，抬眼瞅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嚷嚷什麼？門也不敲，多大的人了，穩重點。」
孟建文也顧不上挨訓，幾步衝到辦公桌前，把懷裡的信封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攤在汪洋面前：「廠長您看，全本劇本，三萬四千字，結構、人物、情節，全是嚴絲合縫的！
場景切換和鏡頭調度也沒得說。
我幹了快二十年編輯，就沒見過這麼順的處女作劇本！」
都夸出花兒來了，真有這麼好？
汪洋有些不大相信，戴上老花鏡，拿起稿紙慢悠悠地翻了起來。
咦？
剛看沒兩頁，他就忍不住奇了一聲。
他越看眉頭也越發舒展開來，翻到最後一頁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好！果然是寫出《天行者》的人，筆力就是不一樣！
這劇本比我們之前收上來的那幾個本子，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完全可以直接用。」
孟建文見廠長也認可，立馬來了勁：「廠長，那我現在就去跟余文談合同了，您看改編費和劇本費，給人家多少合適？」
汪洋沉吟了幾秒，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裝，拿起桌角的鋼筆揣進兜里：「不用你去，我親自跟他談。」
「啊？」
孟建文一下子愣住了，「廠長，您親自去？不至於吧，不就是簽個劇本合同嗎，我去就行了啊。」
汪洋瞥了他一眼，恨鐵不成鋼地用手指點了點桌面的報紙：「你自己看看！看看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孟建文撓了撓頭，湊過去拿起報紙，先被那大標題晃了眼。
咂了咂舌：「乖乖，這座談會規格這麼高？茅盾先生都給題詞了？」
他往下翻，目光掃過參會人員名單，眼睛越瞪越大，手裡的報紙都差點滑下去：「我的天……
一個座談會，來了這麼多文壇的大人物給他站台？」
「現在知道了？」
汪洋哼了一聲，拉開抽屜拿出份早就列印好的合同，「你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年輕作者？
年紀輕輕，一部《天行者》名動全國，茅盾、巴金都欣賞他，給他站台。
關鍵是人家創作力還這麼旺盛，剛寫完一部長篇，馬上又有新作要給《收穫》發頭版。」
他把合同夾在腋下，拍了拍孟建文的肩膀：「這樣的作者，以後寫的東西，還怕不適合改編電影？
咱們現在不把關係打好了，以後人家的本子，全得被滬影廠、八一廠搶著要，還有咱們燕影廠什麼事兒？誠意要給，就得給足了。」
孟建文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是是是，還是廠長您想得長遠。」
說著又好奇地瞥了眼那合同，撓了撓頭，「不過廠長，您這合同早就準備好了？
萬一他今天帶過來的劇本不過關，您這不是白準備了？」
汪洋眼睛一瞪，孟建文立馬縮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白準備？就憑《天行者》那紮實的功底，他寫出來的劇本，再差能差到哪去？」
汪洋甩了甩袖子，「走，跟我去會會他。」
倆人一前一後到了孟建文的辦公室，推開門，就見余文正靠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翻著新一期的《人民電影》。
聽見門響，余文頭也沒抬，笑著說了句：「孟主任回來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一抬頭，卻看見走在前面的是滿臉堆笑的汪洋廠長，孟建文緊緊跟在他屁股後面。
看孟建文畢恭畢敬的樣子，余文也放下雜誌站起身，笑著伸出手：「是汪廠長吧？沒想到您親自過來了。」
「是我，余文同志，久仰久仰！」
汪洋上前兩步，雙手緊緊握住余文的手晃了晃，語氣里滿是熱情，「你的劇本我看了，寫得太好了！人物立得住，情節有張力，鏡頭感十足，完全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小說和劇本都有極高的水準，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汪廠長過獎了，我也是頭一回寫劇本，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還是要請廠里的老師們多指點才是。」
余文客套了兩句，不動聲色地往汪廠長身後的孟建文瞥了一眼。
孟建文會意地沖他擠了擠眼睛，還比了個妥了的手勢。
哦？這是準備直接用我的本子了？這是來談報酬的事？
余文心下瞭然，轉頭看向汪廠長，好奇地問：「聽您這意思，廠里是決定用這個劇本了？不需要再修改調整了？」
「不用改！一個字都不用改！」汪洋大手一揮，鬆開手，扭頭沖孟建文使了個眼色。
孟建文趕緊上前，把懷裡的合同和鋼筆一起放在余文面前的桌子上。
「余文同志，這是我們廠里擬定的改編和劇本創作合同，你看看。」
汪洋拉了把椅子坐在余文對面，指著合同一條條給他解釋，「小說《天行者》的電影獨家改編權，我們給八百塊。
劇本創作費，按千字八元的頂格標準，三萬四千字，一共兩千七百二十塊。
兩項加起來，總共三千五百二十塊，一次性結清。」
三千五百二十塊？這數字，還有零有整的。
余文拿起合同，一頁頁仔細翻看著。
78年這個時候還沒改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十來塊，三千五百多塊，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近十年的工資了。
就算是燕影廠的資深編劇，寫出一個被採用的劇本，能拿到一千塊就不錯了。
「這價格也確實是給足誠意了，沒有因為我是新人就惡意壓價。」
合同里的其他條款也都很公道，沒有什麼霸王條款。
改編權只簽了五年，五年內沒拍，版權自動回歸，後續電影上映，還會給原著作者署名和一筆額外的獎金。
汪洋坐在對面，見余文翻完了合同，臉上也沒什麼特別驚喜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補充道：「余文同志，要是你覺得待遇上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咱們都可以再商量。」
「哪裡哪裡，沒有不滿意。」
余文看向汪洋，滿意的點點頭，「這個價格還有合同條款，都已經是非常有誠意了。」
說著拿起鋼筆，唰唰兩下在合同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汪洋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也趕緊拿起筆，在甲方的位置上簽了字，蓋上了廠里的公章。
兩份合同，一邊一份。余文把自己那份折好，塞進了隨身的帆布包里。
汪洋收起合同，看了眼手錶，眼珠子轉了轉，笑著對余文說：「余文同志，正好這會兒文學部和導演室在大禮堂那邊搞新片的試鏡，就是為《天行者》選演員的。
這回是初選，本來是得等劇本到位了之後，再決定最終人選的。
你是原著作者，又是劇本編劇，要不要過去看看，提提意見？」
哦？讓我也參與選角兒？
余文一聽，還真來了興趣。
他前世只在熒幕上看過老電影，還真沒見過七八十年代的電影選角是什麼樣的。
當下就點了點頭：「好啊，我也正好去開開眼界。」
說著，三人出了辦公樓，往廠區深處的大禮堂走去。
…………
禮堂的走廊里站了滿滿當當的人，全是來試鏡的演員，這會兒都安安靜靜地等著。
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有兩個姑娘正靠在牆上小聲嘀咕著。
其中一個姑娘大概25歲的年紀。穿著56式軍裝，梳著兩條麻花辮，眉眼清秀，皮膚白皙，臉上有些忐忑。
正是龔樰。
她身邊的姑娘也是一身軍裝，性格看著活潑得多，這會兒拍了拍她的胳膊，笑著說：「小雪，你別老皺著眉啊，不就是個初試嗎？有什麼好緊張的。
再說了，我聽我們團里的人說，他們這片子的劇本都還沒定下來呢，今天就是先看看人，肯定不會太嚴格的。」
龔樰嘆了口氣，手指絞了絞軍裝的衣角，小聲說：「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啊。你看看走廊，燕影廠的片子，多少人盯著呢。
我之前在長影的《車輪滾滾》里，就客串了個不起眼的小配角，連句正經台詞都沒幾句，跟人家正經科班出來的比差遠了。
要是今天能混上個有台詞的配角，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就是太不自信了。」林曉燕撇撇嘴，「你長得這麼好看，往那兒一站就是戲，我看導演肯定能選上你。」
正說著，前面的門開了，裡面出來個工作人員，喊了聲：「下一個，龔樰！」
龔樰心裡一緊，連忙應了聲「來了」，理了理頭髮和軍裝，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進房間。
試鏡的房間裡，前排擺著幾張桌子，導演謝鐵驪坐在正中間，臉色嚴肅，旁邊坐著的副導演和編劇還在低著頭記著什麼。
龔樰走到房間中央，剛要開口自我介紹，謝鐵驪就抬手打斷了她：「不用介紹了，直接開始吧。
就按我們剛才給的題目，演一個鄉村女教師，得知自己班裡的學生要輟學，去學生家裡勸說的片段。」
龔樰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她踉蹌著往前跨了兩步，像是面前站著個不肯上學的孩子，聲音也放得又輕又軟：「娃，你跟老師說，為啥不想上學了？是家裡有難處呢，還是老師教得不好啊？」
她彎著腰，像是在哄著人，手輕輕往前伸著：
「你忘了你跟老師說的嗎，想考上大學，去燕京看看？就差這一步了，咱們不能放棄啊。」
演完了，她朝評委那邊微微鞠了一躬，又變回了那個忐忑的姑娘，不安地等著評委的點評。
房間裡靜了幾秒，謝鐵驪剛要開口，忽然聽見後門吱呀一聲響，他皺著眉抬頭看過去。
就見汪洋廠長帶著孟建文，還有個年輕小伙子走了進來，悄悄在後排找了位置坐下。
想起了孟建文這幾天一直念叨的日子，謝鐵驪打量了一下那個年輕人，馬上明白過來：
這肯定就是《天行者》的原作者余文了。
余文坐下的時候，正好看見站在場地中央的龔樰，驚奇地眨巴眨巴眼睛：
「咦，底下這人怎麼那麼眼熟？」
龔樰最出名的幾部電影都在幾年之後，這會兒她才25歲，余文一時沒認出來。
八十年代的銀幕女神，金雞獎影后，龔樰。
雖說是93年的，前世的余文也在老電影頻道看過她演的《大橋下面》《快樂的單身漢》。
「沒想到啊，居然在這兒見到了剛出道的龔樰，我一時還沒認出來。
這也太年輕了，看起來可不像25歲的樣子。」
看著底下忐忑不安的龔樰，余文不動聲色地碰了碰旁邊的孟建文，壓低聲音佯裝不知地問：「孟主任，這個試鏡的姑娘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
孟建文奇怪地看了余文一眼，但還是眯著眼仔細想了想，又翻了翻桌上的演員表，也悄聲回答：「哦，這個好像叫龔樰，是總政話劇團的演員，之前在長影的片子裡客串過一個小配角。」
「總政話劇團的？」余文有點意外，「部隊文工團的演員，還能自己出來報名試鏡？她們團里能同意？」
這話被旁邊的汪洋聽見了，他也湊過來低聲解釋：「這能有什麼不同意的。文工團的演員能被選上拍電影，團里高興還來不及呢。
一來，人借出去，廠里要給團里付借調費，二來，演員要是演火了，那也是給團里掙榮譽，雙贏的事，誰會攔著？」
這樣嗎？
余文瞭然地點點頭，目光又落回了龔樰身上，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汪洋一看，「瞭然」地笑了笑，抬手輕輕拍了拍謝鐵驪的肩膀，沖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謝鐵驪會意，清了清嗓子看向龔樰，把語氣放緩：「嗯，你剛才表演得不錯，情緒到位，人物的感覺也抓得很準。
回去等通知吧，三天之內，我們會通知你複試的時間。」
龔樰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連忙又朝評委席鞠了一躬：「謝謝導演！謝謝各位老師！」
說完，轉身喜氣洋洋地走出了試鏡室，腳步也輕快起來。
目送龔樰離開之後，余文又看了幾個演員的試鏡，大多中規中矩，沒什麼亮眼的地方。
看著看著，都快打起哈欠了，才跟汪洋和孟建文打了個招呼，先起身離開了。
出了大禮堂，走到燕影廠的大門口，剛要去推自己的自行車。
就聽見自己停車的的牆根底下傳來嘀嘀咕咕的說話聲。
「我就說你肯定沒問題吧，導演都讓你回去等複試了，這事兒十有八九成了！」
是一個活潑的女聲，正是林曉燕。
緊接著是龔樰疑惑的聲音：「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我剛演完的時候，看導演的臉色，明明就沒什麼表情，怎麼突然就鬆口了？
我總感覺，是後來進來的那幾個人，跟導演說了什麼。」
「進來的人？誰啊？」
「我也沒看清，而且太緊張了。就悄悄掃了一眼，好像是廠長，還有個年輕人。
看著跟我差不多大，可能快畢業了，或者是研究生吧，胸前還別著個燕京大學的校徽呢。咦，燕大的學生，怎麼會跑到燕影廠的試鏡室里來？」
聽了這話，林曉燕突然拔高了聲音：「燕大的學生？《天行者》的作者余文不就是燕大中文系的嗎？
前幾天的報紙上都登了！你忘了？咱們團里的人都在傳，說燕影廠要把《天行者》改成電影了！
剛才試鏡的題不就是鄉村女教師嗎？正好是《天行者》里的情節啊！」
「不……不可能吧？」龔樰的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
聽到這兒，余文面色有些古怪，輕輕咳了一聲，朝自行車那邊走過去。
龔樰驚訝地看過來，她的小嘴微微張著，一臉驚訝，眼睛瞪得圓圓的，跟受驚的小鹿似的。
旁邊的林曉燕一下興奮起來，兩眼放光，忍不住一個勁地拽著龔雪的胳膊。
「借過一下，我自行車停在這邊。」
我可不是有意偷聽的啊。
余文伸手指了指自行車，又晃了晃手裡的鑰匙。
龔樰和林曉燕連忙讓開。
「謝謝啊。」
余文禮貌地沖她們笑笑，然後走到自行車邊，開鎖上車。
隨著叮鈴鈴一聲，他蹬著車子匯入了街上的人流里。
留下背後不知所措的龔樰，以及在她耳邊不停滴滴喳喳的林曉燕。
…………
「都說南龔樰，北朱霖，我還以為龔樰這會兒在滬上呢。
那朱霖呢，難道現在也在燕京？」
說起來，比起龔樰，93年出生的他，對朱霖在86版西遊記飾演的女兒國國王印象更深刻些。
現在的朱霖應該年齡也不大吧，這會兒的她，想來不會是86年那會兒國泰民安的模樣，應該要更青春一些。
余文一邊漫無邊際地想著，一邊蹬著自行車往四合院騎去。
龔樰
「這幾天靈感來了，劇本創作格外順利，正好趕在截止時間把劇本寫完了，還不只是之前承諾的三四章。」
余文一邊想著，一邊悠哉悠哉地蹬著腳下的紅旗牌自行車。
一路叮鈴鈴地騎到了北太平莊附近，燕影廠應該就在不遠處了。
「燕影廠應該就在前面了吧？」
余文放慢速度，手搭涼棚遙遙一看。
隔老遠就看見兩扇大鐵門敞著半邊，旁邊還有個門崗。
一個穿藍布制服的老頭正坐在裡頭，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眯著眼瞅著來往的人。
余文捏了剎車，單腳撐地把自行車往路邊一靠，邁步往門崗走。
「同志，勞駕問一下，我找文學部的孟建文主任，麻煩您給通傳一聲？」
老頭抬眼上下掃了他一遍，又在他胸前別著的燕大校徽上瞥了眼：「找孟主任啊？來這兒登個記，姓名，單位，找他什麼事兒。」
說著就從桌子底下摸出個牛皮紙封面的登記簿，又遞過來一根鉛筆頭。
找孟建文什麼事？
余文接過筆想了想，工工整整填了姓名、單位，又在事由那欄寫了「洽談劇本」。
遞迴去的時候笑著補了句：「大爺，我是跟孟主任提前約好了的，要不您受累給打個電話問問？」
「規矩我懂，不用你教。」
老頭懶洋洋靠在椅背上，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
卻還是拿起桌上的黑色手搖電話，咔噠咔噠搖了幾圈，對著話筒報了余文的名字，沒說兩句就掛了。
掛了電話，老頭有些驚奇地看了眼余文，語氣緩和不少：「進去吧，這孟主任聽見是你還挺急的，說馬上就出來接你。
你要也急著過去的話，我給你指指：
辦公樓就在最裡頭那棟三層灰樓，別瞎跑別的地方去啊。」
「好嘞，謝謝您啊。」
余文道了謝，走出門崗，突然咦了一聲。
「呦，這時候的電影廠門口就有這麼多俊男靚女了？」
余文靠在門崗邊上，饒有興致地打望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
這功夫，門口時不時進來幾個人，男的女的都有，跟大街上的普通人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樣。
男的大多穿著熨得很是板正的中山裝，領口都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女的還要更講究一些，有穿藏藍色的確良列寧裝的，有穿淺灰色雙排扣外套的。
臉上看著沒施粉黛，卻都收拾得格外清爽乾淨。
「好像還帶著什麼東西，是來試鏡的？」余文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這些人三三兩兩的，胳膊肘底下還夾著個牛皮紙信封。
要麼夾著個筆記本，腳步匆匆地往裡走，臉上都帶著點緊張又期待的神色。
余文看得新奇，轉頭沖門崗里的老頭笑問：「大爺，這些人都是來幹嘛的？看著跟趕考似的。」
老頭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嘿嘿一笑：「真讓你說著了，就是來趕考的，不過是來廠里試鏡選角的。
這不最近廠里要開新片子嘛，《大河奔流》剛下畫，正缺新本子頂上去，這陣子天天都這樣，來的男男女女能從廠門口排到萬壽寺去。
有文工團的、話劇團的，還有各個廠的業餘宣傳隊的，熱鬧著呢。」
正說著，就見廠區裡頭跑出來個人，急頭白臉的，正是孟建文。
棉襖扣子都沒扣齊，頭髮也跑亂了，老遠看見余文就揮著手喊：「余文！哎喲，可把你盼來了！」
幾步跑到跟前，孟建文一把抓住余文的胳膊，著急忙慌地往廠里拽：「我在窗戶邊上瞅了半天了，就怕你找不著路，怎麼樣？來的時候，路上沒繞冤枉路吧？」
「沒繞遠，也沒繞冤枉路，照著你給的地址來的，順得很。」
說著，余文笑呵呵地把手裡的牛皮紙信封舉了舉，「喏，你要的東西，全須全尾的給你帶來了。」
孟建文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信封上了，眼睛瞪得溜圓：「這……這看著可不止前四章的量啊？你該不會把前半本都寫出來了？」
「嗨，哪裡才寫了前半本。」
余文把信封塞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胳膊，「這幾天靈感順，手底下沒停，索性把全本劇本都寫出來了，你看看合不合用。」
「全本？！」
孟建文手裡的信封差點掉地上，嗓門一下子提了八度，引得門口來往的人都往這邊看了過來。
他趕緊捂住嘴，拽著余文就往辦公樓跑，一邊跑一邊壓低聲音：「我的個親娘哎，你這是怎麼做到的？
十天時間，就把二十萬字的小說改編成全本劇本？
這要是沒有十成十的把握，誰敢直接寫全本啊？」
余文笑了笑，沒接話。
劇本改編也是看難度的。
《天行者》恰恰就是比較簡單的那一類。
再加上前世他對劇本也挺感興趣，尤其是電影劇本，又好歹在編輯部混了十幾年，小說改劇本裡面的一些道道還是懂一些的。
《天行者》的故事脈絡早就刻在腦子裡了，哪些情節要留，哪些要刪，哪些要細化成鏡頭語言，都是很明確的事。
十天時間，給爛熟於心的作品寫個幾萬字的電影劇本，在有了靈感的情況下，還真不算太困難。
…………
孟建文一邊滿臉稀奇地拉著余文問東問西，一邊當先噔噔噔上了二樓，進了文學部副主任的辦公室。
屋子不大，靠窗擺著張辦公桌，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全是劇本稿子和雜誌。
牆角還摞著幾個大麻袋，估計也是收上來的投稿。
「來來來，快坐快坐，讓我先看看劇本。」
孟建文把余文讓到椅子上，轉身給倒了杯熱水，就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把稿紙攤在桌上，埋頭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入了迷。
「嘶……」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只剩下稿紙翻動的嘩啦聲，還有孟建文時不時倒吸一口涼氣的動靜。
余文也不催他，端著水杯喝了口潤潤嗓子，隨手拿起桌角放著的一本雜誌翻了起來。
「嗯，我看看這會兒的電影雜誌。」
是《人民電影》雜誌，七七年的合訂本，封面是《青春之歌》里謝芳飾演的林道靜劇照。
底下印著一行紅字：「慶祝《青春之歌》重映突破百萬觀影人次」。
余文翻開封面，看了看目錄。
裡面全是當時熱門電影的影評、劇本節選，還有各個製片廠的新片動態。
挑著感興趣的地方翻了翻這，倒也挺有意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孟建文猛地一拍桌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嗓門都劈了：「好，寫得太好了！余文，你這劇本絕了！」
他激動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捧著稿紙跟捧著個金元寶似的：「我本來還擔心，你沒寫過劇本，難免會有一些生澀的地方。
結果你這寫的，比我們廠那些幹了十幾年的老編劇還地道！
鏡頭感、節奏、人物台詞，全踩在了點子上。
也不知道是你這原作者太了解自己的作品了，還是在劇本寫作上你也是個天才！」
「天才談不上，你覺著這劇本能用就行。」
余文放下雜誌笑了笑，「我也是頭一回寫，有不合適的地方你們再提修改意見就行。
我提前寫出來，就是方便留時間修改嘛。」
「改什麼改！不用改！」
孟建文大手一揮，把稿紙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信封里，「勞煩你在這兒再坐會兒，喝口水哈。
我去趟廠長辦公室，跟廠長說這個好消息去！馬上就回來！」
話音沒落，人已經一陣風似的衝出去了，連門都忘了帶。
余文失笑地搖搖頭，然後站起身，找了本別的雜誌看了起來。
…………
另一邊，廠長辦公室里。
汪洋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捏著一張《光明日報》，正眯著眼看得入神。
報紙的文藝版占了整整半版，大標題用黑體字印著：
《〈天行者〉座談會在京召開，茅盾先生親筆題詞，文壇名家共話新時期文學創作方向》。
標題下面配著張照片：
茅盾長子韋韜站在正中間，旁邊的嚴文井伸出一隻手拍著余文的肩膀，右邊是張光年，手也搭在余文另一邊的肩頭上。
余文站在兩位文壇大佬中間，身姿筆挺，笑容得體，
「這個余文，半點兒沒有年輕人頭回見到大場面的侷促啊。」
汪洋捧著報紙，看得嘖嘖稱奇。
報導里把座談會的規格寫得明明白白，寫明了這次座談會由人民文學出版社總編嚴文井主持，《人民文學》主編張光年、文藝評論家馮牧、李希凡、作家姚雪垠也悉數到場。
茅盾先生托長子送來親筆題詞和短評，就連周揚同志也親臨現場，對《天行者》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汪洋看得連連點頭，嘴裡也念念有詞：「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啊。」
正看著，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孟建文一頭闖了進來，興奮地喊道：「廠長，成了！余文剛剛把劇本送過來了，全本！寫得太絕了！」
汪洋放下報紙，抬眼瞅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嚷嚷什麼？門也不敲，多大的人了，穩重點。」
孟建文也顧不上挨訓，幾步衝到辦公桌前，把懷裡的信封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攤在汪洋面前：「廠長您看，全本劇本，三萬四千字，結構、人物、情節，全是嚴絲合縫的！
場景切換和鏡頭調度也沒得說。
我幹了快二十年編輯，就沒見過這麼順的處女作劇本！」
都夸出花兒來了，真有這麼好？
汪洋有些不大相信，戴上老花鏡，拿起稿紙慢悠悠地翻了起來。
咦？
剛看沒兩頁，他就忍不住奇了一聲。
他越看眉頭也越發舒展開來，翻到最後一頁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好！果然是寫出《天行者》的人，筆力就是不一樣！
這劇本比我們之前收上來的那幾個本子，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完全可以直接用。」
孟建文見廠長也認可，立馬來了勁：「廠長，那我現在就去跟余文談合同了，您看改編費和劇本費，給人家多少合適？」
汪洋沉吟了幾秒，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裝，拿起桌角的鋼筆揣進兜里：「不用你去，我親自跟他談。」
「啊？」
孟建文一下子愣住了，「廠長，您親自去？不至於吧，不就是簽個劇本合同嗎，我去就行了啊。」
汪洋瞥了他一眼，恨鐵不成鋼地用手指點了點桌面的報紙：「你自己看看！看看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孟建文撓了撓頭，湊過去拿起報紙，先被那大標題晃了眼。
咂了咂舌：「乖乖，這座談會規格這麼高？茅盾先生都給題詞了？」
他往下翻，目光掃過參會人員名單，眼睛越瞪越大，手裡的報紙都差點滑下去：「我的天……
一個座談會，來了這麼多文壇的大人物給他站台？」
「現在知道了？」
汪洋哼了一聲，拉開抽屜拿出份早就列印好的合同，「你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年輕作者？
年紀輕輕，一部《天行者》名動全國，茅盾、巴金都欣賞他，給他站台。
關鍵是人家創作力還這麼旺盛，剛寫完一部長篇，馬上又有新作要給《收穫》發頭版。」
他把合同夾在腋下，拍了拍孟建文的肩膀：「這樣的作者，以後寫的東西，還怕不適合改編電影？
咱們現在不把關係打好了，以後人家的本子，全得被滬影廠、八一廠搶著要，還有咱們燕影廠什麼事兒？誠意要給，就得給足了。」
孟建文這才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是是是，還是廠長您想得長遠。」
說著又好奇地瞥了眼那合同，撓了撓頭，「不過廠長，您這合同早就準備好了？
萬一他今天帶過來的劇本不過關，您這不是白準備了？」
汪洋眼睛一瞪，孟建文立馬縮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白準備？就憑《天行者》那紮實的功底，他寫出來的劇本，再差能差到哪去？」
汪洋甩了甩袖子，「走，跟我去會會他。」
倆人一前一後到了孟建文的辦公室，推開門，就見余文正靠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翻著新一期的《人民電影》。
聽見門響，余文頭也沒抬，笑著說了句：「孟主任回來了？怎麼去了這麼久？」
一抬頭，卻看見走在前面的是滿臉堆笑的汪洋廠長，孟建文緊緊跟在他屁股後面。
看孟建文畢恭畢敬的樣子，余文也放下雜誌站起身，笑著伸出手：「是汪廠長吧？沒想到您親自過來了。」
「是我，余文同志，久仰久仰！」
汪洋上前兩步，雙手緊緊握住余文的手晃了晃，語氣里滿是熱情，「你的劇本我看了，寫得太好了！人物立得住，情節有張力，鏡頭感十足，完全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小說和劇本都有極高的水準，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汪廠長過獎了，我也是頭一回寫劇本，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還是要請廠里的老師們多指點才是。」
余文客套了兩句，不動聲色地往汪廠長身後的孟建文瞥了一眼。
孟建文會意地沖他擠了擠眼睛，還比了個妥了的手勢。
哦？這是準備直接用我的本子了？這是來談報酬的事？
余文心下瞭然，轉頭看向汪廠長，好奇地問：「聽您這意思，廠里是決定用這個劇本了？不需要再修改調整了？」
「不用改！一個字都不用改！」汪洋大手一揮，鬆開手，扭頭沖孟建文使了個眼色。
孟建文趕緊上前，把懷裡的合同和鋼筆一起放在余文面前的桌子上。
「余文同志，這是我們廠里擬定的改編和劇本創作合同，你看看。」
汪洋拉了把椅子坐在余文對面，指著合同一條條給他解釋，「小說《天行者》的電影獨家改編權，我們給八百塊。
劇本創作費，按千字八元的頂格標準，三萬四千字，一共兩千七百二十塊。
兩項加起來，總共三千五百二十塊，一次性結清。」
三千五百二十塊？這數字，還有零有整的。
余文拿起合同，一頁頁仔細翻看著。
78年這個時候還沒改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十來塊，三千五百多塊，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近十年的工資了。
就算是燕影廠的資深編劇，寫出一個被採用的劇本，能拿到一千塊就不錯了。
「這價格也確實是給足誠意了，沒有因為我是新人就惡意壓價。」
合同里的其他條款也都很公道，沒有什麼霸王條款。
改編權只簽了五年，五年內沒拍，版權自動回歸，後續電影上映，還會給原著作者署名和一筆額外的獎金。
汪洋坐在對面，見余文翻完了合同，臉上也沒什麼特別驚喜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補充道：「余文同志，要是你覺得待遇上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咱們都可以再商量。」
「哪裡哪裡，沒有不滿意。」
余文看向汪洋，滿意的點點頭，「這個價格還有合同條款，都已經是非常有誠意了。」
說著拿起鋼筆，唰唰兩下在合同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汪洋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也趕緊拿起筆，在甲方的位置上簽了字，蓋上了廠里的公章。
兩份合同，一邊一份。余文把自己那份折好，塞進了隨身的帆布包里。
汪洋收起合同，看了眼手錶，眼珠子轉了轉，笑著對余文說：「余文同志，正好這會兒文學部和導演室在大禮堂那邊搞新片的試鏡，就是為《天行者》選演員的。
這回是初選，本來是得等劇本到位了之後，再決定最終人選的。
你是原著作者，又是劇本編劇，要不要過去看看，提提意見？」
哦？讓我也參與選角兒？
余文一聽，還真來了興趣。
他前世只在熒幕上看過老電影，還真沒見過七八十年代的電影選角是什麼樣的。
當下就點了點頭：「好啊，我也正好去開開眼界。」
說著，三人出了辦公樓，往廠區深處的大禮堂走去。
…………
禮堂的走廊里站了滿滿當當的人，全是來試鏡的演員，這會兒都安安靜靜地等著。
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有兩個姑娘正靠在牆上小聲嘀咕著。
其中一個姑娘大概25歲的年紀。穿著56式軍裝，梳著兩條麻花辮，眉眼清秀，皮膚白皙，臉上有些忐忑。
正是龔樰。
她身邊的姑娘也是一身軍裝，性格看著活潑得多，這會兒拍了拍她的胳膊，笑著說：「小雪，你別老皺著眉啊，不就是個初試嗎？有什麼好緊張的。
再說了，我聽我們團里的人說，他們這片子的劇本都還沒定下來呢，今天就是先看看人，肯定不會太嚴格的。」
龔樰嘆了口氣，手指絞了絞軍裝的衣角，小聲說：「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啊。你看看走廊，燕影廠的片子，多少人盯著呢。
我之前在長影的《車輪滾滾》里，就客串了個不起眼的小配角，連句正經台詞都沒幾句，跟人家正經科班出來的比差遠了。
要是今天能混上個有台詞的配角，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就是太不自信了。」林曉燕撇撇嘴，「你長得這麼好看，往那兒一站就是戲，我看導演肯定能選上你。」
正說著，前面的門開了，裡面出來個工作人員，喊了聲：「下一個，龔樰！」
龔樰心裡一緊，連忙應了聲「來了」，理了理頭髮和軍裝，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進房間。
試鏡的房間裡，前排擺著幾張桌子，導演謝鐵驪坐在正中間，臉色嚴肅，旁邊坐著的副導演和編劇還在低著頭記著什麼。
龔樰走到房間中央，剛要開口自我介紹，謝鐵驪就抬手打斷了她：「不用介紹了，直接開始吧。
就按我們剛才給的題目，演一個鄉村女教師，得知自己班裡的學生要輟學，去學生家裡勸說的片段。」
龔樰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她踉蹌著往前跨了兩步，像是面前站著個不肯上學的孩子，聲音也放得又輕又軟：「娃，你跟老師說，為啥不想上學了？是家裡有難處呢，還是老師教得不好啊？」
她彎著腰，像是在哄著人，手輕輕往前伸著：
「你忘了你跟老師說的嗎，想考上大學，去燕京看看？就差這一步了，咱們不能放棄啊。」
演完了，她朝評委那邊微微鞠了一躬，又變回了那個忐忑的姑娘，不安地等著評委的點評。
房間裡靜了幾秒，謝鐵驪剛要開口，忽然聽見後門吱呀一聲響，他皺著眉抬頭看過去。
就見汪洋廠長帶著孟建文，還有個年輕小伙子走了進來，悄悄在後排找了位置坐下。
想起了孟建文這幾天一直念叨的日子，謝鐵驪打量了一下那個年輕人，馬上明白過來：
這肯定就是《天行者》的原作者余文了。
余文坐下的時候，正好看見站在場地中央的龔樰，驚奇地眨巴眨巴眼睛：
「咦，底下這人怎麼那麼眼熟？」
龔樰最出名的幾部電影都在幾年之後，這會兒她才25歲，余文一時沒認出來。
八十年代的銀幕女神，金雞獎影后，龔樰。
雖說是93年的，前世的余文也在老電影頻道看過她演的《大橋下面》《快樂的單身漢》。
「沒想到啊，居然在這兒見到了剛出道的龔樰，我一時還沒認出來。
這也太年輕了，看起來可不像25歲的樣子。」
看著底下忐忑不安的龔樰，余文不動聲色地碰了碰旁邊的孟建文，壓低聲音佯裝不知地問：「孟主任，這個試鏡的姑娘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
孟建文奇怪地看了余文一眼，但還是眯著眼仔細想了想，又翻了翻桌上的演員表，也悄聲回答：「哦，這個好像叫龔樰，是總政話劇團的演員，之前在長影的片子裡客串過一個小配角。」
「總政話劇團的？」余文有點意外，「部隊文工團的演員，還能自己出來報名試鏡？她們團里能同意？」
這話被旁邊的汪洋聽見了，他也湊過來低聲解釋：「這能有什麼不同意的。文工團的演員能被選上拍電影，團里高興還來不及呢。
一來，人借出去，廠里要給團里付借調費，二來，演員要是演火了，那也是給團里掙榮譽，雙贏的事，誰會攔著？」
這樣嗎？
余文瞭然地點點頭，目光又落回了龔樰身上，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汪洋一看，「瞭然」地笑了笑，抬手輕輕拍了拍謝鐵驪的肩膀，沖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謝鐵驪會意，清了清嗓子看向龔樰，把語氣放緩：「嗯，你剛才表演得不錯，情緒到位，人物的感覺也抓得很準。
回去等通知吧，三天之內，我們會通知你複試的時間。」
龔樰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連忙又朝評委席鞠了一躬：「謝謝導演！謝謝各位老師！」
說完，轉身喜氣洋洋地走出了試鏡室，腳步也輕快起來。
目送龔樰離開之後，余文又看了幾個演員的試鏡，大多中規中矩，沒什麼亮眼的地方。
看著看著，都快打起哈欠了，才跟汪洋和孟建文打了個招呼，先起身離開了。
出了大禮堂，走到燕影廠的大門口，剛要去推自己的自行車。
就聽見自己停車的的牆根底下傳來嘀嘀咕咕的說話聲。
「我就說你肯定沒問題吧，導演都讓你回去等複試了，這事兒十有八九成了！」
是一個活潑的女聲，正是林曉燕。
緊接著是龔樰疑惑的聲音：「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我剛演完的時候，看導演的臉色，明明就沒什麼表情，怎麼突然就鬆口了？
我總感覺，是後來進來的那幾個人，跟導演說了什麼。」
「進來的人？誰啊？」
「我也沒看清，而且太緊張了。就悄悄掃了一眼，好像是廠長，還有個年輕人。
看著跟我差不多大，可能快畢業了，或者是研究生吧，胸前還別著個燕京大學的校徽呢。咦，燕大的學生，怎麼會跑到燕影廠的試鏡室里來？」
聽了這話，林曉燕突然拔高了聲音：「燕大的學生？《天行者》的作者余文不就是燕大中文系的嗎？
前幾天的報紙上都登了！你忘了？咱們團里的人都在傳，說燕影廠要把《天行者》改成電影了！
剛才試鏡的題不就是鄉村女教師嗎？正好是《天行者》里的情節啊！」
「不……不可能吧？」龔樰的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
聽到這兒，余文面色有些古怪，輕輕咳了一聲，朝自行車那邊走過去。
龔樰驚訝地看過來，她的小嘴微微張著，一臉驚訝，眼睛瞪得圓圓的，跟受驚的小鹿似的。
旁邊的林曉燕一下興奮起來，兩眼放光，忍不住一個勁地拽著龔雪的胳膊。
「借過一下，我自行車停在這邊。」
我可不是有意偷聽的啊。
余文伸手指了指自行車，又晃了晃手裡的鑰匙。
龔樰和林曉燕連忙讓開。
「謝謝啊。」
余文禮貌地沖她們笑笑，然後走到自行車邊，開鎖上車。
隨著叮鈴鈴一聲，他蹬著車子匯入了街上的人流里。
留下背後不知所措的龔樰，以及在她耳邊不停滴滴喳喳的林曉燕。
…………
「都說南龔樰，北朱霖，我還以為龔樰這會兒在滬上呢。
那朱霖呢，難道現在也在燕京？」
說起來，比起龔樰，93年出生的他，對朱霖在86版西遊記飾演的女兒國國王印象更深刻些。
現在的朱霖應該年齡也不大吧，這會兒的她，想來不會是86年那會兒國泰民安的模樣，應該要更青春一些。
余文一邊漫無邊際地想著，一邊蹬著自行車往四合院騎去。
龔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