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這四合院不一般吶(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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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有源拍了拍門環,扯著嗓子喊了兩聲:「老周,老周——」

  沒人應。

  他扭頭對余文說:「老周這院子曲曲折折的,他這幾年耳朵又有點背。我昨天來的時候,扣了兩遍門環也沒人應,還納悶他是不是不在呢。」

  余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眼睛盯在面前那扇朱紅漆的院門上。

  門板本身沒什麼稀奇的,但邊角上刻著幾道淺淺的竹紋,刀法一看就不是普通工匠的手筆。

  「這竹紋看起來不簡單吶,而且這不是廣亮大門的簡化版,如意門嗎?」

  余文小聲嘀咕了句。

  他在鄧雲鄉那本《北京四合院》里讀到過,廣亮大門是官宦人家用的,如意門是文人宅院的規制:把門框往後退一步,門前留出一小塊空地,既省了木料,又不失體面。

  他轉頭看向孟有源。孟有源正踮著腳往門縫裡瞅,很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孟編輯,你確定這院子只是有點不錯?」余文指了指大門,「我看這大門挺考究的嘛。」

  孟有源撓撓頭:「這門怎麼了?我對四合院不大了解啊。不過老周這院子條件確實還可以,之前他還沒退休的時候,社裡跟他關係好的幾個編輯經常跑他這兒串門,喝喝茶聊聊天什麼的。我那時候……」

  他話說到一半,門軸吱呀一聲,大門被拉開了。

  一個矮個兒老頭探出頭來。六十出頭的年紀,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氣色紅潤,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

  他看見余文和旁邊的孟有源,眼前一亮,上前一步雙手抓住余文的右手,使勁搖了搖:「這位就是余文同志吧?真是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余文還沒來得及開口,老周已經轉過頭看向孟有源,換上一副愁容:「哎,真是人比人得死。我那沒出息的女婿,昨兒下午又把他那破稿子寄過來了,央告我隨便找個什麼刊物,能給他投上去就行。

  哎呦喂,他這津城的刊物都投不進,我就算舍下這張老臉,他那流水帳一樣的稿子也沒有哪個刊物敢用啊。小孟你說是不是?」

  余文被他攥著雙手,掙也不是不掙也不是,面色古怪地在心裡嘀咕一句:「這老爺子,頭回見面就這麼交淺言深的?」

  孟有源擺擺手,不耐煩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周你這苦水昨天就給我倒了好幾遍了,就別叨叨了。趕緊帶著人家進去看房啊。」

  老周這才注意到余文的尷尬,恍然大悟地鬆開手:「對對對,走走走,余文同志,咱們快進去。」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扭頭朝孟有源說了句,「小孟,快進來,記得把門關了。」

  余文跨過門檻,迎面就是一堵影壁牆,忍不住好奇地湊近了仔細打量著。

  影壁正中央嵌著一整塊刻著一幅墨荷圖的石板,旁邊題著「出淤泥而不染」,是很蒼勁灑脫的行書。

  影壁是青磚磨縫砌的,磚砌得平整緊密。頂部是硬山式瓦頂,檐下有一圈磚雕的回紋邊飾,花紋不繁複,每一道弧線都流暢自然。

  底部的青石底座上還擺著兩盆文竹,枝葉居然還青翠著。

  「這影壁有點東西啊,居然不是糊上一堵灰牆就了事。」

  余文心裡感嘆一句,不自覺地湊近了細細打量,彎下腰盯著那幅墨荷圖看了好一陣,又直起身打量影壁的磚縫和瓦當,忍不住連連點頭。

  老周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笑呵呵地看著他。

  孟有源關好門走進來,看見兩個人杵在影壁前面一動不動,好奇地湊過來:「怎麼了這是?」

  老周瞪了他一眼,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孟有源反應過來,訕訕地閉了嘴。

  聽到腳步,余文收回目光,轉過身看向老周,語氣比剛才客氣了不少:「周老,這院子恐怕有點來頭吧?」

  孟有源皺了皺眉頭,上下打量了一眼影壁,小聲嘀咕了一句:「這能看出什麼來頭?」

  老周笑呵呵地說:「你是個有眼力的。倒也沒什麼大來頭,這院子是我老丈人的舅舅,齊白石入室弟子周墨農先生,在民國二十三年親自監工建的,算起來也傳了四十多年了。」

  孟有源一聽這話,眉頭反而一皺。他生怕老周借這個由頭漫天要價,趕緊插嘴道:

  「四合院這東西又不是越老越好,你以為能當文物賣啊?瞧瞧你那大門,漆都掉成什麼樣了,露著灰不拉幾的木茬子,也不知道找人補一下。」


  老周瞪了瞪眼,正要說什麼,余文趕緊上前一步打圓場:「沒事沒事,周老,孟編輯,咱們往裡接著看吧。」

  老周哼了一聲,轉身往影壁左側的甬道走去,余文和孟有源跟在後面。

  「咦,這難道是月亮門?」余文眼前一亮,停下腳步。

  影壁盡頭有一個月亮門,是用青磚砌的圓形門洞,門楣上嵌著一塊青石板,上面還刻著「通幽」兩個瘦金體字。

  三人穿過月亮門,走進小外院。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西側是兩間倒座房,門窗是雕花的欞格,糊著半透明的高麗紙。

  外院東南角有一口老井,井口用青石板圍了一圈,上面蓋著木蓋。井邊擺著一個陶製的大水缸,缸沿上搭著一根竹竿,大概是夏天接雨水用的。

  老周領著他們穿過外院,在一道垂花門前停下來。

  余文抬頭一看,目光也不由得被垂花門吸引了。

  這道垂花門是整個院子最精巧的建築。單檐卷棚頂,鋪著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翹,垂著兩個木雕的垂蓮柱。

  額枋上還繪著梅蘭竹菊四君子圖,用的是淡彩,素淨得幾乎融進了木頭的紋理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垂花門內側擺著一個長條案幾,案上放著一個青花瓷瓶,瓶里插著幾枝幹枯的梅枝。

  余文盯著垂蓮柱看了好一陣,又扭頭看了看旁邊的孟有源,面色古怪:這就是你說的「還不錯」?

  「還……還好吧。」

  孟有源訕訕地摸了摸腦袋,別過頭去。

  穿過垂花門,里院豁然開朗。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坐北朝南,東西廂房各兩間對稱排列。窗台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盆栽。

  正房的檐柱看著像是老榆木的,柱礎是鼓形的青石,上面雕著獅子滾繡球的紋樣,造型小巧靈動,不像一般的石獅那麼威嚴,倒是帶著幾分稚拙可愛的味道。

  庭院正中央是一個方形的青石小池子,邊長兩米出頭。池壁上刻著淺浮雕的魚藻紋,池底鋪著鵝卵石,水面上結著一層薄冰,能看見幾尾錦鯉在冰底下慢悠悠地游著。

  余文四下打量著這些精巧的景致,心裡嘖嘖稱奇,又轉頭看向旁邊的青石板,上面隨意擺著十幾盆他認不大全的盆景,不禁連連點頭。

  老周面帶笑意,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遊廊那邊有臨摹白石老先生的畫,去看看吧。」

  說完,領著余文走了過去。

  抄手遊廊從垂花門兩側延伸出去,環繞整個裡院,連接正房和東西廂房。廊壁上果然嵌著十幾方小型碑刻,都是臨摹的齊白石書法和小品畫。

  余文沿著遊廊走了一圈,在里院的月亮門前停下來,仰頭細細辨認著:門楣上嵌著一塊青石板,上面用隸書刻著兩行字——「齋莊中正,孝悌和平」;背面是另一塊石板,刻著「延年益壽,長樂未央」。

  他費了點功夫辨認出來,輕聲念了一遍,咂了咂嘴,扭頭對老周感慨道:「以前看到本書,知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里的『二門』指的就是垂花門。那時候還納悶,垂花門有什麼好邁不邁的。現在算是明白了——有這樣的院子,換我也不樂意出門。」

  老周眼睛一亮,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

  「可不是嘛!這裡頭可是大有講究的。你看這垂花門,它不光是好看,夏天把門一關,里院和外院就隔開了。女眷在里院乘涼,外院來了客人就在倒座房喝茶,兩不打擾。

  那柱子上的纏枝蓮也不是隨便雕的——蓮生貴子,寓意好著呢。還有那額枋上的四君子圖,梅蘭竹菊,用的是淡彩,不張揚,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門道來……」

  他越說越來勁,領著余文走到正房的檐柱前頭:「你再看這柱礎。獅子滾繡球,知道為什麼雕獅子不雕別的嗎?獅子是瑞獸,滾繡球是喜慶,可又不能雕得太威風,這是文人宅院,不是官府衙門。

  所以你看這小獅子,憨態可掬的,跟齊白石畫的那些小動物一個味兒。」

  余文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嘴問兩句。老周越說越高興,臉也說得更紅了。

  孟有源聽了幾句,悄悄挪開兩步,滿院子到處打量起來。他先走到西廂房牆根底下蹲著看了看,又走到遊廊那邊摸了摸一根柱子,皺著眉頭嘀咕了一句什麼。

  老周正說得起勁,完全沒注意到他。


  「……所以說,這四合院看著簡簡單單四四方方,裡頭的講究多了去了。就比如這抄手遊廊,它可不光是為了好看。

  下雨天,你從垂花門走到正房,從正房走到廂房,全程不用打傘,從廊子底下就能走得妥妥帖帖的,一點雨不用沾。

  廊柱上掛的這些宮燈,到了晚上點上蠟燭,滿院子都是暖融融的光,比電燈泡有味道多了……」

  余文佩服地點點頭:「周老,您這院子布置得確實用心。還有這些盆景、花木,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畢竟自己馬上要搬走了,老周嘆了口氣:「是啊,養了幾十年了。這羅漢松還是我老丈人當年從金陵帶回來的,養了三代人。

  這臘梅,每年冬天開得最旺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味。還有這池子裡的錦鯉,大的那幾條都養了快十年了……」

  說著說著,老周苦笑一聲:「現在那些大雜院,好些都把垂花門拆了改成廚房。影壁推倒了搭防震棚,遊廊封起來隔成小間。

  好好的院子,給硬生生拆得七零八落的。我每迴路過那些大雜院,心裡都堵得慌。」

  余文聽到這裡,忍不住問了一句:「周老,既然這麼捨不得,為什麼還要賣?」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

  「我閨女在津城,嫁過去好幾年了。去年生了外孫,非喊著我過去住,說我一個人住著她不放心。過年那陣兒天天打電話催,催得我沒辦法。」

  他苦笑了一下,「我也捨不得賣。可一個人住著確實冷清。你們是不知道,冬天這院子裡就我一個人,颳風的時候滿院子的門軸吱呀吱呀響,聽著都瘮得慌。」

  他沒有再多說,轉而拍了拍廊柱,生硬地轉了話題:「不過話說回來,二進院確實是最好住的。一進院太小,大門一開就是內院,連個緩衝都沒有,來個人全院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進院又太大,一家子人根本住不過來,打掃起來也麻煩得多,光掃院子就得掃半天。還是二進院合適,不大不小,內外格局分明,住著也舒服。」

  余文贊同地點點頭,正要開口,孟有源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

  「老周。」孟有源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剛看了一下啊。西廂房牆角有一片水印,估計是夏天漏雨洇的。遊廊那邊有根柱子漆皮都翹起來了,底下木頭怕是糟了。

  還有,大門門板邊上那道縫,都能塞進一個手指頭了,冬天灌風灌得厲害吧?」

  見老周臉色變了又變,孟有源掰著手指頭還要往下數,余文趕緊過去拽了拽他的衣角。

  孟有源愣了一下,訕訕地閉了嘴。

  余文轉過身,看向老周:「周老,這間院子我要了。您開個價吧。」

  老周怔了怔。他看了看余文,又轉頭看了看里院的花草和盆栽,目光在那池錦鯉上停了好一陣。

  「這些花草,還有裡屋那些家具,我就不帶走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余文,「萬壽寺這挺偏的,也不是內城,但我這間二進院,哪怕放到整個燕京的二進院裡面,也算不錯的了。我也不多收你的,六千塊就行。」

  孟有源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又被余文扯了扯衣角,把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余文果斷地點點頭,一口答應:「六千,就這麼定了。」

  這麼可遇不可求的院子,6000塊還真算不上什麼。

  孟有源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可話已經說出去了,他也不好再插嘴。

  老周倒像是鬆了口氣:「燕大昨天就報到了,你明天應該有課吧?」

  「明天上午有兩節,我等過兩天課少了,抽個時間過來,咱們一起去趟房管所?」

  老周不置可否,看了看余文肩上挎著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你帶錢來了吧?」

  余文把包拉到身前,拉開拉鏈。包里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摞大團結。

  「我這裡是六千二,刨掉二百就是六千。您點點吧。」

  老周擺擺手:「點什麼點。」他嘆了口氣,「再住兩天也沒什麼意思。你要是不嫌早,咱們現在就可以去房管所。」

  余文把拉鏈拉上:「行。」三個人出了院子,老周鎖好門,把鑰匙揣進兜里。

  三個人騎上自行車,老周在前頭帶路,余文和孟有源跟在後面,七拐八拐騎了一刻鐘,到了房管所。


  1978年的燕京,私房清退工作已經開始了,這陣子隔三差五就有人來辦過戶,有的是平返後把房子要回來的,有的是要回來了又轉手賣掉的。房管所的工作人員對四合院交易早就見怪不怪。

  工作人員接過老周遞來的房契和證明材料,翻了幾頁,又看了看余文的身份證明和錄取通知書,埋頭填了一式三份的合同。

  余文在買方那一欄簽了名字。老周在賣方那一欄簽了名字。工作人員蓋上紅章,一份存檔,兩份分別遞給兩人。

  手續辦完,老周從兜里掏出那串鑰匙遞給余文。

  「鑰匙你拿著,到時候記得換鎖。」他說,「我就不回去了。」

  孟有源愣了一下:「老周,你不回去收拾行李?」

  「沒什麼行李,過年的時候就帶的差不多了。」

  老周擺擺手,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往街那頭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余文手裡的那串鑰匙。然後揣著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余文和孟有源面面相覷。

  「這老周……」孟有源搖了搖頭,「說走就走了。」

  余文把鑰匙揣進兜里,拍了拍孟有源的肩膀:「孟編輯,今天多虧你了。走吧,剛才路上我看見家涮羊肉館子,我請客。」

  「好嘞,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騎了這麼久的車,正好暖暖身子。」

  孟有源嘿嘿笑了笑。

  兩個人騎著車往回找了找,不一會就看見了那家涮羊肉店。

  店面不大,門口支著一口大銅鍋,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霧一樣的熱氣直往街上飄。

  余文要了兩盤羊肉、一盤白菜、一盤凍豆腐,又要了倆火燒。孟有源要了一碟糖蒜。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把肉片往銅鍋里涮,蘸著芝麻醬,就著火燒,悶頭吃了一頓。

  吃完,余文結了帳。

  剛吃完熱騰騰羊肉的兩人站在店門口,任由冷風呼啦啦刮在臉上,眯著眼安之若素的樣子。

  孟有源從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余文,那我先回社裡了哈,總編那裡催得緊,說要趕緊把《天行者》的單行本印出來。」

  「那行,你慢點兒騎啊。」余文朝他揮揮手。

  孟有源騎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沿著馬路往東去了。

  余文站在店門口,探頭往回看了看店裡牆上掛著的掛鍾,剛過一點半。離三點還有一個多鐘頭。

  「跟許心蘭和陳錦書她們約的是下午3點,還有一會兒呢,這離燕京師範學院倒挺近的,不著急。」

  余文想了想,轉身騎上車。

  「之後幾年大概都要長期在這住下了。我先在周邊騎一騎,熟悉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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