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余文:劇本讓我來寫吧(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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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怎麼這么半天才開門?」孟建文一邊往裡走,一邊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我在外頭等了好一陣。」

  「這不是有客人嗎。」孟有源朝屋裡努了努嘴,「余文,我跟你提過的,《天行者》的作者。」

  孟建文擦眼鏡的手一停,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趕緊把眼鏡戴上探頭往屋裡看了一眼——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坐在方桌旁邊,端著碗青菜湯慢條斯理地喝著。

  「真是余文?」孟建文壓低嗓子,拽了拽孟有源的袖子,「真這麼年輕?之前聽你說是新生,我還以為是那種知青或者老三屆考上來的。」

  「那還能有假?」孟有源也壓低嗓子回了一句,「我剛跟他簽完出版合同,五千塊稿費,人家眼皮都沒眨一下。你可別因為電影改編就端著架子咋咋呼呼的,進去跟人家好好說話。」

  「知道了知道了。」

  孟建文連連點頭,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夾,小跑著進了屋。

  「外面怎麼沒聲了?」余文剛有些疑惑地放下湯碗,抬頭看了看門外。

  就看見一個圓臉中年人風風火火地到他面前,雙手一把握住余文的手,熱情洋溢地自我介紹:

  「余文同志!久仰久仰!我是孟建文,孟有源的弟弟,在北影廠文學部當副主任。你那部《天行者》我從去年十二月就開始追著看了,期期不落,寫得真是太好了!」

  余文被他搖得胳膊都快脫臼了,趕緊把手抽回來甩了甩,笑呵呵地說:「孟主任客氣了,不敢當不敢當,快先坐下說話吧。」

  「好好好。」孟建文一屁股坐在余文對面的凳子上,語氣急切地說:「余文同志,我今天來,是有個不情之請。」

  北影廠文學部副主任,除了改編,能有什麼不情之請?

  余文心下瞭然,點點頭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孟建文搓搓手,:「我們北影廠想把你那部《天行者》改編成電影。你不知道,廠里現在正缺好本子呢,咱們汪洋廠長親自拍板,說只要能拿下改編權,要人給人要錢給錢。我今兒個來,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這事兒。」

  改編電影?

  余文放下湯碗摸了摸下巴,思緒活絡起來。

  像《廬山戀》、《高山下的花環》這種現象級電影的上映,都是在一兩年甚至更遠之後了。

  1978年初的中國電影市場是什麼情況?和文壇一樣依然是青黃不接。

  去年又拿上來重映的《青春之歌》《林海雪原》,十幾年前就上映過,結果電影院門口排的長隊還是能從東四排到西單。

  高考的熱度更不用說了。這幾個月整個社會都在談論高考,都在關心那些通過高考改變命運的身邊人。

  而《天行者》講的就是高考。

  電影一火,單行本的銷量肯定也跟著水漲船高。三十萬冊只是初版,賣得好的話,後面肯定還有二版三版,印數稿酬那可是按萬冊算的。

  余文越想越覺得這事兒靠譜。他抬起頭看著孟建文,乾脆利落地說:「行,我答應了。」

  孟建文大喜過望,騰地站起來又要去握余文的手。手都被握疼了的余文趕緊雙手下壓,示意他坐下,又問了句:

  「孟主任,我先問一句。」

  余文把湯碗往旁邊推了推,雙手交叉擱在桌上,定定地看著孟建文:「你們北影廠是打算自己寫劇本?」

  孟建文剛坐下去的身子一下子僵住,支支吾吾地說:「這個……劇本肯定是咱們文學部負責的。你放心,我一定親自盯著,保證……」

  吞吞吐吐的,這麼沒自信?

  余文眯了眯眼睛,端起剛才孟有源悄悄擱在他手邊的茶杯,掂起茶杯蓋子輕輕撇了撇浮在上面的沫子,沉吟了一下。

  北影廠文學部的編劇,他前世在編輯部的時候就聽老同志們念叨過,說這兩年也是青黃不接的尷尬時候。

  把劇本交給現在的北影廠文學部,估計不是改編得乾巴巴的,就是弄成既要高大全,又要接地氣的四不像。

  想到這裡,余文把茶杯擱下,不緊不慢地說:「孟主任,其實我對電影劇本也略懂一些。」

  聽了這話,孟建文愣了下,和一旁也有些詫異的孟有源對視一眼。

  大概是有點懷疑,余文一個川蜀鄉村剛考上來的青年能看多少部電影,還能懂電影劇本?


  看他們有些疑慮的表情,余文輕輕笑了笑,很有自信地開口:「這樣吧,十天之內,我把小說前四章改編出來給你看看。你要是覺得行,劇本就我來寫。要是不行,再交給你們文學部,也不至於耽誤你們的事。」

  真這麼有天賦?

  孟建文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當了這麼多年文學部副主任,還是頭一回碰見作者主動要求自己寫劇本的。這年頭小說改編電影,哪個不是廠里的編劇操刀?作者頂多掛個「原著」的名頭,拿點改編費就完事了。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紀,開口就要自己寫劇本。那輕鬆的語氣就跟說「今兒個天氣不錯」似的。

  孟建文看了看余文,又看了看桌上那沓《天行者》的手稿,想到天行者連載以來,短短几個月在文壇颳起的旋風,咬咬牙開口道:

  「行!就按你說的辦。十天之後我來拿劇本,要是真好,我親自跟廠長說,劇本費給你另算!」

  孟有源在旁邊站了半天,這時候才插上話:「行了行了,正事談完了,讓人家趕緊吃飯吧。菜都快涼了。」

  孟建文這才注意到桌上那盤迴鍋肉和麻婆豆腐,冬天菜涼得快,這時候油都凝了一層。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光顧著說話了,余文同志你快吃,我不打擾你。」

  「沒事,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余文站起身,「孟主任,劇本的事你放心,十天之後一準給你。孟編輯,四合院的事就麻煩您費心打聽了。」

  「不麻煩不麻煩。」孟有源連忙說,「我一會兒就去找老周,順利的話明天一早就能把事兒定下來。」

  三個人又寒暄了幾句,孟有源和孟建文把余文送到院門口。

  余文跨出院門,沿著窄巷子往外走。剛出小巷,燕京的寒風就迎面刮在臉上,小刀子似的。

  「呼,好冷,趕緊回去睡午覺去。火車上兩天沒睡個正經覺了。」

  余文趕緊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了縮脖子快步走出胡同。

  出了巷子就是海淀鎮的街道。這會兒剛過中午,街上人不多。

  幾個老太太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手裡納著鞋底子,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路邊有個修鞋的老頭,嘴裡叼著根旱菸袋,眯著眼縫著鞋底。

  路過百貨商店的時候,余文腳步慢了下來。

  他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荷包。剛才孟有源給他的那張五千塊的匯款單正貼身揣著,加上之前攢下的一千二,兜里實打實揣著六千二。

  嘖嘖嘖,兜里有錢就是舒坦。凜冽的寒風颳在臉上,余文卻愜意地眯了眯眼睛。

  不過要是買了四合院,估計就不剩多少了。

  所謂身懷利器,殺心自起。兜里有錢了,自然也想花點出去。

  余文不自覺的就拐進了百貨商店。

  店裡還是那個胖男人,半躺在竹搖椅上,臉上還蓋著那份《燕京日報》,這次倒是沒打呼嚕了。

  「我看看,哪怕是個小鎮,好歹挨著燕大呢。總比黃泥公社的供銷社好點吧。」

  余文在貨架前饒有興致地轉悠起來。

  貨架上的東西跟普通供銷社一樣,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沒什麼新鮮的。倒是最裡頭那個玻璃櫃檯引起了他的注意。

  櫃檯里擺著幾排鐵皮盒子,花花綠綠的。有餘文認得的——義利牌的果子麵包,包裝紙上印著個胖娃娃,笑呵呵的;還有動物餅乾,鐵皮盒子上的長頸鹿伸著脖子吃樹葉。

  也有他不認得的——一種叫「茯苓夾餅」的東西,白紙包著,上面印著紅字;還有一種叫「驢打滾」的,用油紙裹著,圓滾滾的,外面裹著一層黃豆面。

  看了眼已經朝他這邊打量的胖男人,余文指了指那幾樣東西:「同志,這些一樣各來點。」

  胖男人打了個哈欠慢悠悠走過來,給余文稱了點茯苓夾餅和驢打滾。

  又彎腰從櫃檯底下摸出兩包義利果子麵包和一盒動物餅乾,拿油紙包好,用紙繩捆了個十字結。

  「一共兩塊三毛五。」胖男人把紙包往櫃檯上一擱。

  余文從兜里數出錢遞過去,拎起紙包出了商店門。

  他拆開驢打滾咬了一口——糯米麵裹著豆沙餡,外面滾著黃豆面,又軟又糯,甜絲絲的。茯苓夾餅是兩片薄薄的餅皮夾著一層茯苓餡,咬下去酥得掉渣,帶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味。


  余文一邊嚼著一邊往燕大走,心裡盤算著:驢打滾和茯苓夾餅可以給陳錦書和許心蘭帶點,她們川蜀那邊估計沒這東西,正好讓她們嘗個新鮮。

  快到燕大西門的時候,他遠遠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正扶著自行車站在校門口,東張西望著。

  那人穿著一件半新的灰棉襖,領口磨得發白,頭上戴著一頂藍布帽子,帽檐壓得很低。

  他扶著車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那人又抬起頭看了看燕大校門——今天是報到第一天,校門口進進出出的學生不少,扛著行李的、拎著網兜的、推著自行車的,熱鬧得很。

  快要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余文聽見他嘀咕一句:「來得太急,都忘了找熟人打聽打聽人家住哪號宿舍樓。這燕大好幾千號學生,總不能挨個問吧?」

  余文正要從他旁邊走過去,那人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同學,勞駕跟您打聽個事兒。」

  余文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那人客氣地問:「您知道中文系文學專業的新生住哪號宿舍樓嗎?」

  余文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地說:「32號樓。您找誰?」

  那人眼睛一亮,連忙說:「我找一位叫余文的同學,也是文學專業的新生。您認識嗎?」

  找我的?余文好奇地上下打量他一眼。

  五十來歲,灰棉襖,藍布帽子,皮鞋上沾著泥點子,一看就是騎了不少路。手裡沒拎行李,不像是來送孩子報到的家長。說話帶著點南方口音,但咬字很講究。

  「您找他有什麼事?」余文不動聲色地問。

  那人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跟一個陌生學生說這麼多。但大概是實在找不著人了,他還是開了口:「我是《詩刊》的主編,姓鄒。找余文同學有點事兒,想跟他約幾首詩。」

  《詩刊》主編?

  余文心裡樂了。

  這位鄒主編大概就是崔道怡信里,結尾用開玩笑的語氣隨口提到的那位——去年十二月《人民文學》發了《一代人》和《初春》之後,到處打聽他消息的那位。

  「鄒主編,您算是找對人了。」余文笑了笑,「我就是余文。」

  鄒霍凡愣住了。

  「你……你就是余文?」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不是同名?就是寫《一代人》和《初春》的那個余文?」

  「是我。」余文點點頭,「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學生證給您看看。」

  「不用不用!」

  鄒霍凡連忙上前兩步一把握住余文的手,「余文同志,我可算找著你了!你是不知道,我從去年十二月就開始打聽你,問遍了川蜀那邊的作家,沒一個知道你的。

  張光年那個老狐狸,捂著你的地址跟捂什麼似的,死活不肯說。要不是今天老嚴打電話邀請我列席下個月的《天行者》座談會,我還蒙在鼓裡呢!」

  今天這是第三個,一言不合就上來捏手的吧?我這手都快被捏紅了。

  余文腹誹一句,輕輕把手抽回來,笑著說:「鄒主編,您別急,慢慢說。」

  鄒霍凡深吸一口氣,又摘下帽子扇了扇風,緩口氣接著說:

  「余文同志,你那兩首詩寫得是真好啊。」他豎起大拇指,「《一代人》短短兩行,把一代人的苦難和希望全寫盡了。《初春》也是,雖然也短,但有股子鮮活的、生機勃勃的溫暖和希望。我幹了半輩子詩歌編輯,像你這樣年輕的詩人寫出這種分量的作品,還是頭一回見。」

  余文客氣了兩句:「鄒主編過獎了。」

  鄒霍凡擺擺手,話鋒一轉:「下個月的座談會我也去,老嚴那邊已經跟我說好了。我跟他們雜誌社和出版社都是老交情了,別的不說,他們辦座談會確實有一套。」

  鄒霍凡一邊說一邊瞄著余文的臉色,見余文沒什麼反應,又試探著問:「余文同志,最近有沒有什麼詩歌上的新靈感?」

  余文剛想開口,鄒霍凡又趕緊搶著說:「你可別又投給《人民文學》啊。他們那邊這幾個月銷量節節攀升,稿子都收不過來了,版面也排得滿滿當當的。

  你要是最近有什麼新詩,發給我們《詩刊》也是一樣的嘛。咱們《詩刊》好歹也是全國頂尖的詩歌刊物嘛。」


  那咋了,能有我寫部長篇賺稿費賺得多?

  不過《詩刊》確實影響力不錯,余文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鄒主編,你們《詩刊》的稿費標準怎麼樣?」

  鄒霍凡知道,《人民文學》肯定是按頂格的稿費給余文的,《詩刊》要是給少了,顯不出誠意不說,還顯得露怯。

  於是,鄒霍凡咬咬牙,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現在頂格的是七元一行。我作為主編,破格給你加兩塊,九元一行。你可別往外傳啊,要是讓別人知道了,我這兒門檻都得被踏破。」

  九元一行,又是破格待遇?不錯嘛。

  「行。」

  得了便宜,余文當然沒必要賣乖,點點頭應承道:「最近確實有點靈感,過幾天座談會上我帶給您看看。」

  鄒霍凡大喜過望,一把握住余文的手使勁搖:「一言為定!一言為定!」

  余文一邊把手抽回來,一邊往後退了兩步笑著說:「鄒主編,您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宿舍了。火車上坐了兩天兩夜,困得眼皮子都打架了。」

  「好好好,你快回去休息。」鄒霍凡連忙鬆開手,「座談會上見哈,到時候咱們好好聊聊。」

  余文點點頭,拎著紙包轉身進了校門。

  走出去幾步,又聽見鄒霍凡在身後嘀咕了一句:「這小子,九元一行眼皮都不眨一下,倒是沉得住氣。」

  回到32號樓,余文推開302宿舍的門一看,屋裡就剩兩個人了。

  陳建功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手裡捧著一本油印刊物。他看得很認真,連余文進來都沒抬頭。

  馬波盤腿坐在下鋪,床上攤著一沓稿紙,手裡捏著支鋼筆,正在稿紙上寫寫畫畫。

  余文把紙包往桌上一擱,好奇地問了句:「郭小聰呢?」

  陳建功抬起頭,聳了聳肩:「不知道,走了好一陣了。」

  馬波也抬起頭,撓了撓後腦勺:「我看他走的時候急匆匆的,手裡還拎著個布兜子,不知道幹啥去了。」

  余文也沒多問,把棉襖脫下來搭在床頭上,踩著床沿爬上了靠門的上鋪。

  上鋪的褥子是學校發的,薄薄的一層,底下鋪著草墊子,躺上去沙沙響。枕頭是蕎麥皮的,硬邦邦的,枕著有點硌腦袋。

  余文把被子抖開蓋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掉了皮的白灰發了會兒呆。

  火車上那兩天兩夜,硬座坐得他腰都快斷了。車廂里又擠又吵,想睡個囫圇覺都難。這會兒腦袋一沾枕頭,困意就跟潮水似的湧上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了眼。

  明天得把驢打滾和茯苓夾餅,給陳錦書和許心蘭帶過去,她們肯定沒吃過。

  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呼吸也漸漸勻了。

  樓下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不一會兒,走廊里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開飯了——」,緊接著就是一陣噼里啪啦的腳步聲。

  剛要進入夢鄉的余文被吵醒,無奈地睜開眼。

  唉,這筒子樓隔音確實差,睡個午覺都不太方便。希望明天孟有源那邊能帶來四合院的好消息吧。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腦袋上拽了拽,過了一陣,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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