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行者》座談會(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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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文挎著帆布包和孟有源一前一後出了三十二號樓。

  路兩旁的楊樹光禿禿的,有幾棵樹上掛著去年的老鴉窩,風一吹晃晃悠悠的,看著隨時要掉下來。

  現在正是午飯的時間點,路上三三兩兩走著端著搪瓷盆去食堂的學生。有人上午在火車站接待處見到過余文,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余文啊,你可不知道我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

  孟有源走在余文左邊,步子雖然邁得不快,但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去年12月那會兒,我聽說你的《天行者》要在《人民文學》雜誌連載,我當天就跑去找老崔借了清樣來看。一看就挪不動腿了,一口氣看完四萬字,天都黑了。」

  他扭頭看了余文一眼,笑得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你是不知道,我們出版社等一部能撐得住場面的長篇等了多久。

  《人民文學》雜誌社那邊好歹還有短篇撐著,我們出版社這邊,從去年恢復業務到現在,收上來的長篇稿子不是題材太老,就是寫得不成樣子。好不容易碰上幾個有點想法的,作品本身又拿不出手。」

  看余文側著頭聽得很認真,孟有源又說:「你那部《天行者》,長度、密度、完成度,這三樣占全了。文壇這兩年來的作品,論分量,我看不但是去年,就算是今年也沒有能跟它比的。」

  「孟編輯過獎了。」余文擺擺手,「我也是趕上了高考恢復這股東風,心裡有感觸,就試著寫了。」

  「感觸是一方面,功底是另一方面。」孟有源認真地說,「你別謙虛,我幹了這麼久編輯,稿子好不好,看三頁就知道。當時我只看了《天行者》那個開頭,就知道那個語言的掌控力,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

  兩個人邊說邊走,已經出了西門。

  西門比燕大其他幾個門相對荒涼一些,是一條不寬的柏油路,路兩邊是光禿禿的農田,地里的莊稼茬子還露在外面,灰黃灰黃的。

  遠處有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上冒著炊煙,大概是附近的農民在做午飯。再往西走了沒多遠,就能看見圓明園的圍牆了。

  余文一邊走一邊想著剛才孟有源說的話,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孟編輯,你覺得最近《人民文學》上那幾篇短篇怎麼樣?比如去年12月劉新武的《班主任》,上個月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聽說反響都不錯。」

  孟有源聽了這話腳步頓了頓,擺擺手,語氣里很有些不屑一顧:「這兩篇確實反響不錯,但我個人是很不以為然的。」

  余文轉過頭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班主任》也好,《哥德巴赫猜想》也好,篇幅太短,又過度沉溺於自哀自憐。」孟有源說著,眉頭皺了起來,「尤其是劉新武,這個月又發了個續篇叫《醒來吧弟弟》,還是消極頹廢、悲觀厭世那一套。

  不是說不能展現迷茫創傷的那一面,但這些作者都處理得太小家子氣了。那點沾邊的批判也寫得遮遮掩掩,讀完讓人憋得慌。」

  這時候盧心華的《傷痕》還沒發表,傷痕文學也還未成為席捲文壇的風潮,即便如此《班主任》在發表後爭議不小,但也受到了不少學生和知識分子的追捧。

  聽到孟有緣對這一類傷痕作品是這個態度,余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想了想,也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嗯,我自己也覺得這一類作品確實缺了點什麼。雖說客觀上起到了探索題材邊界的作用,但確實有點自哀自憐的意思。

  有些受了創傷的作家卻對同樣在那些年掙扎著生存的普通人視而不見,扭扭捏捏地想要批判揭露,但又給不出建設性的方案。」

  孟有源聽了這話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你說得太准了,就是扭扭捏捏,小家子氣。」

  他說著又興奮起來,話鋒一轉:「所以我說《天行者》難得,就在於它不光是寫苦難,還寫出了人在苦難里的堅守,寫出了希望。你看那些民辦教師,日子過得那麼苦,但該教書教書,該育人育人。高考一恢復,他們抓住機會就往上沖。這才是有骨頭的東西,不是軟塌塌的就知道怨天尤人。」

  余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圓明園的東門。說是門,其實就是圍牆上的一個缺口,連個正經的門牌都沒有。旁邊立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圓明園遺址」幾個字,漆皮已經掉了大半,模模糊糊的。

  這時候的圓明園還不是後來的遺址公園,沒有售票處,沒有遊客中心,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裡面荒得很,到處是雜草和碎石,偶爾能看見幾堆倒塌的石塊,半埋在土裡,上面長滿了青苔。


  「這地方是真清靜。」孟有源環顧了一下四周,感慨道,「我小時候經常來這兒玩過,那時候這邊比現在還荒,到處都是碎石頭。」

  孟有源熟門熟路地領著余文往裡走了一段,在一片相對平坦的草地上停下來。草地邊上有一塊大石頭,表面還算平整,被風吹得乾乾淨淨。

  「就這兒吧,坐著聊。」孟有源從公文包里翻出幾張報紙,鋪在石頭上,兩個人挨著坐下了。

  周圍安靜得很,只有風穿過枯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

  孟有源坐下後,先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慶幸:「你是不知道,《天行者》馬上連載完結了,多少家出版社都盯著呢。要不是我沾了我大舅哥的光,這會兒連作者是何方神聖都不知道。」

  他說著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又拿出一沓文件放在膝蓋上。

  「余文同志,咱們說正事。」孟有源清了清嗓子,把文件理了理,「關於《天行者》的出版,社裡很重視。我先跟你說一下稿酬標準。」

  余文點點頭,認真聽著。

  「按照現在的規定,長篇小說的一等稿酬是千字七到十元。社裡對《天行者》很重視,給了最高標準,千字十元。」

  哦,千字十元?倒是比千字七元高出近一半了。

  余文眼前一亮,全書二十萬字,千字十元,那可就是兩千塊。

  「但這只是基礎稿酬。」

  孟有源繼續說:「另外,還有印數稿酬。按每萬冊加印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計算,分批次結清。」

  印數稿酬?

  余文眼前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孟主任,那你們第一版打算印多少冊?」

  孟有源笑呵呵地說:「你的《天行者》在雜誌社那邊連載的時候就供不應求了。老崔跟我說,他們那邊一再加印都趕不上賣,現在各地新華書店都提前跟咱們出版社預定了。社裡商量了一下,準備初版直接印三十萬冊。」

  三十萬冊。

  余文心裡又算了一筆帳。

  基本稿酬:二十萬字,千字十元,兩千元。

  印數稿酬:三十萬冊,每萬冊加印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那就是三十乘以百分之五——百分之一百五。基本稿酬兩千元的一倍半,三千元。

  加在一起,五千元整。

  1978年的五千塊!

  去年十月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他兜里就幾毛錢。為了湊八塊三毛錢買《數理化自學叢書》,還得熬夜寫稿子投給省報。後來《天行者》連載,前前後後拿了將近一千五百塊稿費,他以為已經不少了。

  現在一下子來了五千塊。

  加上手裡剩下的一千二,六千二。

  海淀鎮的四合院,大概三四千塊就能拿下來。

  余文心裡一下有了底,等著孟有源往下說。

  孟有源從公文包里又掏出兩張紙,遞過來:「這是合同,你先看看。」

  余文接過來低頭掃了一遍。條款寫得很清楚,也沒什麼彎彎繞繞的東西。出版權、稿酬標準、結算方式,都跟孟有源說的一致。

  他看完一遍,又翻回來看了幾處關鍵條款,確認沒問題後點點頭:「行,沒問題。」

  孟有源又從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紙,遞過來:「這是預付的稿酬。本來按規定,得等稿子三審完畢、出版之後才能付。但我聽老崔說,他們雜誌社那邊當時簽合同的時候就把稿費發足了。我們出版社也是很有誠意的。」

  余文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匯款單,上面蓋著人民文學出版社的財務紅章,金額欄寫著「伍仟元整」,備註欄寫著「《天行者》初版稿酬(含印數稿酬)」。

  他看了一眼就貼身收了起來,從孟有源手裡接過鋼筆,在合同上簽了名字。

  兩份合同,一份留給出版社,一份自己收著。

  孟有源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收進公文包,拉好拉鏈後又用手按了按,確認放妥當了這才抬起頭,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

  「終於——」他長長舒了口氣,「這麼久了,社裡終於有部重量級的長篇可以發行了。」

  余文把合同折好塞進帆布包里,正準備站起來伸個懶腰,孟有源忽然想起什麼,連忙叫住他:「哎哎,別急著走,還有個東西給你看。」


  說著,他又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雜誌和報紙,遞過來。

  這都是什麼?

  余文疑惑地接過來一看——

  最上面是《人民教育》雜誌,下面是《中國青年》雜誌,再下面是《文匯報》和《光明日報》的教育版。每一份都被折了起來,有的地方還用紅筆圈著。

  「你看看,折起來的地方,還有用筆圈起來的。」孟有源指了指。

  余文翻開第一本,《人民教育》。折起來的那一頁是一篇評論文章,標題用黑體字印著——

  《為鄉村教育的燃燈者立傳——評連載小說〈天行者〉》。

  他翻了翻,又拿起《中國青年》,折起來的那頁也有一篇——

  《新時期文學的另一重底色——從〈班主任〉到〈天行者〉》。

  再翻開《文匯報》,文藝副刊版面上,用紅筆圈著一篇文章——

  《不止於控訴,更在於前行——談〈天行者〉對新時期文學的開拓》。

  呦,居然都是肯定性的評價。余文嘴裡嘖了嘖,一一看過去。

  「還沒連載完,就有這麼多正面評價了?」他樂呵呵地翻了翻,忽然在《光明日報》教育版上看見一篇標題被紅筆圈著的文章——

  《迴避創傷的書寫,註定走不長遠——評小說〈天行者〉的局限性》。

  余文挑挑眉頭,看了看作者名字和單位,是一個沒聽過的大學老師。

  孟有源在旁邊清了清嗓子,解釋道:「大部分評價都是正面的,但也有少數一些不和諧的聲音。這很正常,哪部作品能人人說好?你那個《一代人》,不也有人寫文章說太壓抑了嗎?」

  余文點點頭,也沒太在意,把那沓報刊疊起來遞還給孟有源。

  孟有源沒接,擺擺手:「你留著看吧,我那兒還有。」

  他說著,話鋒一轉:「余文同志,我們出版社有個想法。等過幾天,《天行者》最後一期在雜誌上刊載完結之後,想請你到社裡開一個座談會,就《天行者》的創作和出版,跟社裡的編輯、還有邀請的一些評論家交流交流。」

  余文愣了一下:「座談會?」

  「對。」孟有源點點頭,「我們出版社的總編親自出面主持,雜誌社那邊的張光年主編也會參加。規格不低。」

  張光年?

  余文心裡一動。

  張光年,那可是《黃河大合唱》的詞作者,又是《人民文學》的主編,在文壇的地位不用多說。

  「座談會定在《天行者》連載結束後的第一個周六。」孟有源說,「你看那天能不能抽時間來一趟?公交車太麻煩了,要不我們社裡派專車接你?」

  余文搖搖頭婉拒:「接就不用了,我自己有自行車,到時候騎過去就行。周六幾點?」

  「上午九點。」孟有源連忙說,「地址我回頭寫給你,就在東四,離這兒不算遠。」

  「行,我一定到。」

  余文話音剛落,肚子突然咕嚕嚕響了一聲,在安靜的圓明園裡格外清晰。

  他有點尷尬地摸了摸肚子,笑了笑:「那差不多就到這兒吧,我去食堂那邊吃午飯了。孟編輯你放心,座談會的事我記著了,周六一定到。」

  說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準備轉身離開。

  孟有源也跟著站起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別走別走。吃什麼食堂啊?我家就在旁邊海淀鎮,你坐了這麼久火車,第一頓可別吃食堂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公文包夾在腋下,拽著余文就往回走:「走走走,我帶你接風洗塵。別推辭啊,跟我還客氣什麼?」

  余文被他拽著走了兩步,推辭了幾句,到底沒拗過他,半推半就地跟著走了。

  兩個人從圓明園出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到了海淀鎮拐進一條窄巷子。

  巷子不寬,兩邊是灰磚灰瓦的老房子,牆根堆著蜂窩煤和破舊的木板。有幾家門口掛著鳥籠,籠子裡的畫眉嘰嘰喳喳地叫著。

  孟有源在一扇朱紅色的小門前停下來,從兜里掏出鑰匙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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