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民文學》來人了!(四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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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14號上午,黃泥公社中學。

  距離初考只剩4天了。

  王建國坐在辦公室的破椅子上,手裡捏著支鋼筆,面前攤著一摞學生作業本。

  他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看了兩行,搖了搖頭。又翻開第二本看了幾行,也搖了搖頭。

  「這些娃兒高考恢復了還啷個懶散,作文寫得像個流水帳都敢交上來。」

  他嘀咕一句。

  搖了搖頭準備批改。

  沒想到鋼筆剛碰到紙就不出墨了,甩了幾甩也沒用。王建國擰開筆桿一看,墨水管子幹得透透的。

  「得,得跑一趟供銷社。

  正好不用看這些氣人的流水帳。」

  王建國活動活動頸椎站起身,把鋼筆別在中山裝口袋上走了出去。

  剛走到校門口就迎面碰上個熟人。

  是黃泥公社中學的校長邱公望。

  邱公望五十出頭,個子不高,圓臉,戴著副老花鏡,他正拎著個帆布包往學校這邊走。

  邱公望看到他,趕緊走了過來,笑呵呵地抬手拍了拍王建國的肩膀。

  「老王,我正說要找你呢。」

  「找我?」

  王建國笑了笑,「你不是大忙人嗎,什麼風還能把你給吹來?」

  邱公望上下打量他一眼,促狹道:

  「別說我呀,你這還沒到飯點呢怎麼就往外走?這是要提前下班呀?」

  「提前啥子。」

  王建國斜睨他一眼,搖搖頭:

  「鋼筆沒水了,去供銷社買瓶墨水。你平時幾天都不來學校一趟,這是找我有事?」

  「買墨水?」

  邱公望擺擺手,「不急不急,耽誤你兩分鐘。」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和王建國並排站在校門口。

  「你那個學生余文可了不得啊。」

  王建國挑挑眉毛,不動聲色地回問:「他怎麼了?」

  「你還裝啥子不曉得,那娃兒不是你的得意門生嘛?」

  邱公望重重一拍王建國的肩膀。

  「之前他寫了篇散文上了省報,就敢三個志願全填燕京大學,這事兒早就傳得全公社都曉得了。

  上個月底我去公社開會,劉書記還專門找我清問這個學生喲。」

  王建國愣了一下,「劉書記上個月就專門問他?你怎麼回的?」

  「你那得意門生不是上個月就把志願全填成燕京大學了?這誰知道了不得問一句?」

  邱公望咂咂嘴,「雖說吧,劉書記是當時半開玩笑地問我。

  他說你這學生是不是膽子大填著玩,還是因為覺得是預填報,所以隨便亂填的?

  我當時說我也不太曉得這娃兒的情況。

  當時就這麼糊弄過去了。」

  「就這,這不上個月的事嗎?你現在來找我幹啥子?」

  王建國撇撇嘴。

  「哎,要緊的不是這個。

  昨天我去公社開會,散會的時候劉書記又拉住我問了。」

  邱公望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雜誌,在王建國面前晃了晃。

  「昨天劉書記給我的,你看看。」

  王建國接過來一看,是《川蜀文學》。

  封面右上角印著一行小字:

  短篇小說《山風來》,作者:余文。

  「你說這個?

  我知道啊,我當時就在場。」

  王建國翻開封面找到目錄,一眼就看見余文的名字。

  「嗯,我昨天翻了一下,確實寫得好啊。」

  邱校長摸了摸下巴的鬍子:

  「散文還可以說是真情實感,這回可是正兒八經的文學作品,沒得啥子捷徑走的。

  你說這娃兒年紀輕輕的,哪點來的這本事?」

  王建國沒接話。


  「昨天劉書記拿著這雜誌,又問我曉不曉得這學生的情況。

  還讓我找他問一下,考燕京大學是不是認真的?」

  看王建國還是不動聲色,邱公望繼續往下說:

  「他還問余文缺不缺複習資料,或者生活上有啥子需要幫助的沒有。說要是公社幫得到的,儘管張口。

  你最近不是一直在跟余文那娃打交道嘛,他有沒得哪科缺複習資料哦?

  考燕京大學可不是鬧起耍的,短了哪一科都不得行。」

  王建國合上雜誌遞迴去。

  「複習資料倒是不缺。」

  「不缺?」

  邱公望有些意外:

  「我們學校啥子情況我還不曉得?還有不需要複習資料的學生?」

  王建國笑呵呵地搖搖頭,沒有細說。

  余文有他給的文科資料,自己又提前郵購了數理化自學叢書這事兒,沒得必要跟外人講。

  「我這學生好像對複習還挺有把握的。」

  他笑呵呵地回了一句。

  「有把握?」

  邱公望更好奇了,「他底子就這麼好?」

  「底子是一方面。」

  王建國自己也有些驚奇:

  「前兩天我想著快初考了,又去看了看他。

  他居然還有空新開一部長篇,說是要投到京城那邊的刊物。」

  他聳聳肩,一副這娃兒我也看不懂的樣子。

  邱校長按著王建國肩膀的手都僵了下。

  「啊?他志願全填燕京大學還能這麼悠哉悠哉?

  還有空寫長篇投到京城那邊?」

  邱校長撓撓頭,覺得實在匪夷所思:

  「京城重點高中的學生都不敢這麼狂吧?

  難道這娃兒真是文曲星?」

  王建國還沒來得及接話,校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一個四十來歲的矮個子中年男人正朝校門口走過來。

  一身灰色中山裝,拎著個黑色皮包,風塵僕僕的樣子。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

  那人走到校門口抬頭看了看,發現黃泥公社中學條件太差,連個門牌都沒有。

  看向邱校長和王建國,停下腳步客氣地問他們:

  「兩位同志,請問這裡是不是黃泥公社中學?」

  是一口地道的京味兒普通話。

  王建國和邱公望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這年頭,京城來的人可稀罕得很。

  「是,這裡是黃泥公社中學。」邱公望操著蹩腳的川味普通話回道:

  「同志,您找誰?」

  那人鬆了口氣,繃著的肩膀也鬆了松,連忙追問:

  「我找一位叫余文的同志,他是你們學校的應屆畢業生。

  他文章登過省報的,你們應該認識他吧?」

  王建國和邱校長又對視了一眼。

  找余文的?

  「是,余文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今年畢業的。」

  王建國點點頭,有些猶疑地看向他:

  「同志,您這是……」

  那人眼前一亮,連忙從皮包里掏出一張工作證遞過來。

  「我叫崔道怡,是《人民文學》的編輯。我是特地從京城來找余文同志的,想和他商量稿子的事兒。」

  什麼?《人民文學》?!

  聽到這個名字,還以為是聽錯了。王建國趕緊接過工作證仔細看了看,看著不像作假,又遞了回去。

  腦子還有點轉不過來。

  「你是……《人民文學》的編輯?」

  「是是是。」

  崔道怡點點頭,「余文同志之前給我們編輯部投了一部長篇的初稿,我們看了之後非常重視,副主編特地派我過來當面跟他談一談。」


  長篇稿子?

  《人民文學》?

  副主編派編輯從京城專門跑過來他們這鄉咔咔?

  邱公望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王建國也愣了。

  他知道余文在寫長篇,也知道是投給京城的出版社。

  可王建國以為余文是兩次投省里的刊物都中了,所以想投京城的試試水而已。

  這麼快就有回音了?

  而且來的還是《人民文學》的編輯?

  那可是全國最頂尖的文學刊物啊。

  「同志,您是說……余文那篇稿子,你們要用?」

  王建國試探著問了一句。

  「對,我們編輯部非常看好這部作品。準備特事特辦,下一期就刊上。」

  崔道怡鄭重地點點頭:

  「時間不等人,我們想儘快跟作者本人溝通一下後續的寫作安排。」

  邱公望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他剛才還跟王建國開玩笑說余文是不是文曲星,敢這麼藝高人膽大。

  結果現在《人民文學》的編輯就從京城跑到他們這山咔咔里來了?

  這也太邪乎了。

  「我知道余文,我知道!」

  王建國終於反應過來,激動得上前緊緊握住崔道怡的手:

  「余文是我的學生,我帶了他好幾年的課。同志您跟我來,我帶你去找他。」

  「那太好了,麻煩您了。」

  崔道怡連忙道謝。

  王建國轉頭看向邱公望,「邱校長,那我先帶這位同志去許家院子?」

  「去去去,趕緊去!」

  邱公望忙不迭地擺手,「王老師你去吧,給人家編輯同志指指路。學校這邊的事我幫你盯著。」

  「哎,好。」

  王建國應了一聲,轉身往自己自行車那邊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崔同志您稍等,我推個自行車,咱們騎車過去快一些。」

  「好好好,不急不急。」

  崔道怡站在原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邱校長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建國急匆匆去推車的模樣,咂了咂嘴:

  「不得了,不得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川蜀文學》,又抬頭看了看崔道怡,小心翼翼地問:

  「崔同志,您大老遠從京城跑過來,就為了一篇稿子?」

  「就為了一篇稿子。」

  「那稿子……寫得真那麼好?」

  崔道怡直起身子認認真真地回道:

  「好,非常好。我幹了這麼多年編輯,很少看到這麼紮實的作品。

  當時看了作者附的信,實在不敢相信這樣的稿子是出自一個高中應屆生的手筆,只好親自來確認一下。」

  邱公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雜誌,仔細盯著封面上「余文」那兩個字。

  王建國推著自行車從車棚那邊過來,老遠就喊:

  「崔同志,走走走,我帶你去。余文就住在核桃灣生產隊,騎車二十來分鐘就到。」

  「好好,就來!」

  崔道怡緊了緊公文包小跑著跟了過去。

  王建國跨上自行車,崔道怡坐在后座上,兩人一溜煙出了校門。

  邱校長站在校門口,看著自行車消失在土路的拐彎處,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燕京大學,《人民文學》……」

  他嘴裡念念有詞地往學校里走。走了沒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

  …………

  核桃灣生產隊,許家院子。

  柚子樹下的八仙桌上,攤著好幾本書和一沓稿紙。

  許心蘭坐在長凳上,手裡捏著筆,對著面前的數學題發愁。陳錦書坐在她旁邊,秀氣的眉頭也擰成了疙瘩。


  余文站在兩人對面,手裡拿著本《代數》翻了翻,找到一道很有代表性的例題。

  「那道題暫時超綱了,你們先放下。

  這道題你們看看,我講完你們應該就明白了這個知識點了。」

  他把書放在桌上,指著那道例題。

  「已知二次函數y=ax²+bx+c的圖像經過三個點,求這個二次函數的解析式。」

  許心蘭盯著題目看了一陣,小聲說:

  「這個……是不是要把三個點代入進去,然後解方程組?」

  「對,你的思路很順。」

  余文鼓勵地朝她點點頭,「那你說說,代入之後得到什麼?」

  許心蘭咬著筆桿子想了一會兒,猶疑著在本子上寫了三行式子。

  悄悄瞥了余文一眼,不是很有把握地樣子:

  「第一個點代入,得到a+b+c=5。第二個點代入,得到4a+2b+c=8。第三個點代入,得到9a+3b+c=13。」

  「嗯,對。」

  余文指了指那三個式子,「那接下來怎麼解?」

  陳錦書湊過來看了看,猶豫著說:

  「用第二個式子減第一個,得到3a+b=3。第三個減第二個得到5a+b=5。」

  「沒錯,再然後呢?」

  「再然後……」

  陳錦書算了算,「兩個式子再相減,得到2a=2,所以a=1。代回去,b=0,再代回第一個式子,c=4。」

  「對,所以解析式是y=x²+4。」

  余文點點頭,「這種題就是聯立方程組求解,套路很固定。你們多做幾道熟練了就好。」

  許心蘭低頭在本子上又算了一遍,驚喜地點了點小巧的下巴,恍然大悟:

  「好像確實不難誒。」

  「本來就不難。」

  余文解釋道:「數學大部分都是基礎題,把基礎分拿到手,成績就不會太差。」

  他看向陳錦書,「你也做一遍鞏固一下。」

  陳錦書苦著臉應了一聲,她實在不擅長數學。

  但想想自己的音樂夢,還是乖乖埋頭算了起來。

  余文轉身走到堂屋門口,靠著門框喝了口水。

  他掐指算了算時間。

  「我是11月2號把稿子寄出去的,今天可都14號了。

  從京城到核桃灣,就算路上確實很多彎彎繞繞,也該到了吧。」

  他對改良版《天行者》的分量還是有信心的。就算編輯部那邊不派編輯過來,回信也該在這兩天到了。

  不過嘛……

  余文搓了搓下巴,尷尬地笑了笑。

  「投給《嘉陵江文藝》那首小詩都半個多月了,居然沒個回音。

  估計是沒中,看來我高估了自己在詩歌方面的才華啊。」

  他正想著要不要拉下臉「借鑑借鑑」,院子裡傳來許心蘭輕輕喚他的聲音。

  「余文,這道題我算完了,你看看對不對?」

  「來了來了。」

  余文放下水碗走回八仙桌旁,拿起許心蘭的本子看了看,滿意的點點頭:

  「對,就是這樣。掌握了方法做起來就快多了。」

  他又翻了翻書,找了道類似的題讓兩人再練練。

  「你們先做這道,做完休息一會兒。數學不能一直盯著看,腦子容易糊。」

  許心蘭和陳錦書點點頭,埋頭算題。

  余文在旁邊坐下隨手翻了翻《人民日報》,嘴裡念念有詞地默讀了幾段社論。

  叮鈴鈴……

  正記得入神,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

  緊接著就是王建國那熟悉的聲音,卻不是沉穩的,而是帶著壓不住的喜氣:

  「余文!余文在家嗎?」

  怎麼了這是?

  余文疑惑地往院門那邊看去。

  王建國的聲音幾乎比平時高了好幾個度:

  「《人民文學》的編輯來找你了!」

  是《人民文學》?

  可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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