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陳家二三事(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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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日頭正盛,陳家院子被曬得暖融融的。

  在余文挑著擔子,馬上到許家院子的時候。

  大隊支書陳友田和他女兒陳錦書,也從大隊部出來了。

  拐了個彎兒,就回到了自家院子。

  灶房裡飄出炒雞蛋和青菜的香氣。

  王慧珍端著最後一碟泡豇豆,從灶房出來。

  剛把碟子往八仙桌上一放,就聽見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陳友田背著個手走在前面,旱菸袋在腰上一晃一晃的。

  臉上帶著點忙了一上午的疲憊。

  陳錦書則是剛從大隊部報完名,和陳友田一路回家吃飯。

  「可算回來了!」

  王慧珍趕緊迎上去,給閨女遞了塊乾淨的帕子。

  嘴裡忙不迭地問:

  「報名順不順利?人擠不擠?

  你那志願,真填了昨天你老漢說的那個京城師範學院?」

  自家女兒不知道為啥,就喜歡聽歌。

  前兩年,陳友田去縣裡開公社三級幹部會,還在讀初中的陳錦書也跟著去玩了。

  晚上在縣招待所的時候,因為是土牆,隔音很差。

  她聽見了隔壁外貿局某個幹部,正擺弄著不知道哪弄來的進口盒式磁帶錄音機。

  裡邊放著鄧麗君的磁帶。

  聽著鄧麗君婉轉細膩的歌聲,之前只聽過樣板戲和公社廣播紅歌的陳錦書驚呆了。

  她回家之後纏著陳友田,說是也想要一個。

  進口的自然搞不到,陳友田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買到台牡丹牌半導體收音機。

  裡面不僅能聽到鄧麗君的歌,還能放港台流行曲。

  知道自家女兒對唱歌感興趣,陳友田還專門費盡功夫,托關係找到縣裡的中學音樂老師。

  淘到本《民族聲樂基礎教程》和一本基礎樂理。

  昨天得知高考恢復的消息,陳錦書期待地看著陳友田,問自己是不是能報音樂學院了?

  看著自家女兒期待的眼神,陳友田大手一揮。

  於是,下午他廣播通知了各生產隊之後,就馬不停蹄趕去了縣城。

  找熟人問了問,京城的音樂學院具體是什麼個招生需求。

  才知道,中央音樂學院的聲樂系招生要求,是聲樂加試占絕對比重,文化課只做參考。

  自家女兒那點自學底子,肯定是沒指望了。

  但是他又打聽到,京城師範學院藝術系的音樂專業,也能教聲樂。

  並且主要看文化成績。

  他帶著這個消息連夜趕回西陽大隊,把消息告訴了自家女兒。

  於是第二天上午,在大隊部報名的時候。

  陳錦書的第一志願,填的就是京城師範學院的藝術系。

  …………

  「嗯,第一志願填的京城師範學院藝術系,音樂專業。

  第二志願是川蜀師範學院。

  第三志願填的師專。」

  「好好好,填了就好。」

  王慧珍鬆了口氣,又忍不住戳了戳閨女的胳膊:

  「你這丫頭,為了學那唱歌,真是鐵了心了。

  快,洗洗手吃飯,菜都好了,就等你倆回來了。」

  三人洗了手,落座。

  飯桌上擺著一盆紅苕飯,一碟炒得金黃的雞蛋,一碟清炒油菜。

  以及川蜀人家標配的酸豇豆。

  陳友田拿起筷子,先給閨女夾了一大筷子雞蛋。

  然後清清嗓子,叮囑道:

  「錦書啊,爹跟你說句實在話。

  雖說這京城師範學院是以文化課為主,而且名頭是個學院。

  可那也是京城的大學。

  咱們這小地方想考過去,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啊。」

  陳友田說著,往嘴裡刨了兩口飯,又接著道:


  「下午不是跟人家余文約好了,去許家院子裡複習嘛。

  聽你昨天說,人家肯把王建國給的複習資料借給你看?

  只要你也借他幾本小說?

  我跟你講,這可是大人情啊。

  你老漢我,在縣城為了找書跑了那麼多趟,這種複習資料,可不好找得很。

  尤其是現在高考恢復,這些複習資料,更金貴得不得了嘍。

  要是別個,巴不得把書藏起來,自己悄悄看,還能少一個競爭對手。

  所以啊,人家是有氣量的。

  你下午去別人那,可別擺臉色、端架子,對人家余文禮貌點。」

  「嗯嗯,我知道的。」

  陳錦書認真點點頭。

  「就是,人家余文那娃,文章都登省報了,肚子裡是有真東西的。

  一樣的複習資料,在你眼睛裡,還是在人家眼睛裡,那可都是不一樣的喲。

  你看不懂的題,說不定在人家那兒,就是簡單得很的東西。

  到了人家那呀,你把姿態擺低點,請教的語氣真誠點。

  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一旁的王慧珍也跟著附和。

  她夾了口菜,又轉過頭好奇地問陳友田:

  「哎對了,今天報名的人那麼多,有沒得啥子新鮮事?」

  陳友田慢條斯理地嚼完飯,放下筷子,咂了咂嘴:

  「要說新鮮事,還真有一件。

  錦書今天報名去得遲,還不知道。

  今天上午在大隊部,余文那娃填的志願,三個清一色,全是燕京大學。

  嘖嘖嘖,連個保底的師專都沒留。

  這麼多報名的,也就他有這個氣魄。

  這得是有多大的底氣哪,人家敢這麼填?」

  這話一出,王慧珍眼睛也瞪得溜圓:

  「啥?三個志願全填燕京大學?

  就是京城那個燕京大學?

  我滴個乖乖!」

  雖說她大字不識幾個,可也知道燕京大學是什麼地方。

  別說是黃泥公社了。

  就是整個桐溪縣,這麼多年好像都沒出過一個。

  之前,想上大學是靠工農兵推薦制度。

  能輪得到桐溪縣,乃至黃泥公社的大學生名額,也基本就是些大專、中專之類的。

  哪敢奢想燕京大學喲?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緊接著,就是一個亮堂潑辣的大嗓門:

  「慧珍,妹子,在家不?開門開門!」

  這嗓門大的,隔著土牆都聽得一清二楚。

  「呦,是我姐來了。」

  王慧珍一聽這聲音就樂了。

  趕緊起身去開門。

  「上次她那大女兒寄的信才幾天吶,怎麼又來了?」

  王慧珍她姐,也就是陳錦書的大姨。

  她叫王秀珍。

  之前,她總是對嫁得不如自家妹妹耿耿於懷。

  但是今年年初之後,她心裡的想法就變了。

  王秀珍大女兒叫李紅霞,她的男人張建明,是京城來的知青。

  今年年初,張建明父母從京城的國營工廠里退休了。

  按照當時父母退休,子女頂替的政策,他父母把職工名額給了張建明這個獨子。

  張建明通過頂替手續,回京落了戶。再以夫妻投靠的名義,把妻子李紅霞的戶口也遷到了京城。

  本來,京城的知青能夠大批返京,要等到79年才行。

  像張建明這種,能提前回去的情況,是極少數。

  自家女兒一下子搖身一變,成了京城戶口。

  王秀珍也自覺跟著臉上有光,腰板也一下子挺直了。

  每次自家大女兒從京城來了信,她就大搖大擺地隨便提點紅苕,就去自家妹妹妹夫家裡炫耀,順便蹭飯。


  ……………

  ……………

  院門一拉開,王秀珍就拎著半袋紅苕,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姐,你咋這時候來了?

  快進來,正好我們吃飯呢,添雙筷子的事。」

  王惠珍笑著接過她手裡的紅苕,把自家姐姐往院子裡讓。

  王秀珍也不客氣,邁開步子就往堂屋裡走。

  一屁股坐在飯桌旁的條凳上,掃了眼桌上的菜,嘿嘿一笑:

  「正好趕上飯點嘛,我就不跟你們客氣了哈。

  上午帶著娃兒去大隊部報了名,沒見著你,想著來你這兒坐坐。」

  王惠珍點點頭,轉身去灶房拿碗筷去了。

  陳友田隨口和王秀珍寒暄了兩句,就低頭刨著碗裡的飯。

  過了一陣,王秀珍拿到碗筷,扒了幾口玉米飯。

  稍微墊了墊肚子之後,她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

  她看了看陳友田,又看了看王惠珍。

  搓搓手,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尬笑,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那個……妹夫、妹子。

  我今天來呀,除了看看你們,是還有個事兒想跟你們商量商量哈。」

  「姐,有啷個事,你就直接講嘛。

  跟我們還藏著掖著幹啥子?」

  難得見自己這姐姐吞吞吐吐的樣子,王惠珍有些奇怪,抬手給她夾了一筷子雞蛋。

  王秀珍嘆了口氣:

  「還不是我家那背時娃兒。

  今天上午我好不容易拉著他去報了名。

  出來的時候,他居然跟我說。

  學校發的那幾本油印冊子,啥子有用的都沒得。

  還說,他高中那兩年也淨跟著別個瞎混了,想考都沒得底子。

  這還有一個多月就考試了,這娃兒昨晚上在家,愁得覺都睡不著。

  害得我也跟著上火。

  早上起來,嘴邊子上都起了串燎泡。」

  說到這,王秀珍往妹妹和陳友田那邊湊了湊,臉上帶著點央求的神色:

  「我這不是想著,友田,你是大隊支書嘛,又經常往縣裡頭跑,人面廣的很。

  之前還給錦書丫頭淘了那麼多書回來。

  這……能不能勻兩本複習資料給我那娃兒?

  哪怕是舊的,看過的,都要得呀。」

  這話一出,飯桌上一下子安靜了幾分。

  陳友田心裡門清,這大姨子是來薅羊毛了。

  他放下筷子,臉上立刻堆起愁容。

  轉過頭,用情真意切的語氣,對王秀珍大倒苦水:

  「哎呀,不是我不幫你,是真的難吶。

  你不曉得,這複習資料是那麼好淘的嘛?」

  他扳著手指頭,一樁樁、一件件地算給王秀珍看,說得有鼻子有眼:

  「昨天下午,廣播完高考的事,我騎著自行車就往縣城跑。

  腿都蹬軟了。

  新華書店裡,但凡跟高考沾點邊邊的書,早都遭搶空了。

  連個書皮都不剩下來。

  我還找了文教局的老熟人,人家跟我說,縣裡就那麼點資料。

  他們自己都不夠分,那些跟著沾親帶故的,也早都預定完了。

  我一個大隊支書,在縣裡算個啥子?人家能給我面子?」

  說著,他攤攤手,一臉無奈:

  「你說我給錦書淘了些書。

  可那些是啥子書啊?

  就是一些連環畫、小人書,還有小說。

  真要說有啥子跟教材沾點邊的東西,也就兩本樂理書。

  還是從人家廢品站里翻出來的舊書。

  文化課的資料,我是一本都弄不到啊。」

  陳友田還真沒說謊。


  除了那兩本樂理教材的來源,其他的還確實是事實。

  王慧珍也在旁邊連連點頭,跟著幫腔:

  「是啊,姐,真不是我們不幫你。

  錦書他爹為了找書,縣城裡跑了個遍。

  鞋底都快磨破了,真沒弄到啥子正經資料。

  現在可是全縣都在搶這東西呢,有錢都買不到的。」

  聽了這些話,王秀珍臉上的期待一點點落下去。

  她確實信了八分,也跟著嘆了口氣:

  「是這樣啊。

  唉,這下可啷個辦?

  總不能讓我家那娃兒拿著幾本破冊子去考試吧?

  那不成了陪跑了嘛?」

  她擺擺手,把這事暫時擱下。

  又好奇地看向陳錦書,岔開了話題:

  「對了錦書,你報的啥志願啊?

  跟大嬢說說,是不是報的師範?

  要大嬢說啊,女娃子家家,報個師範是最好的。

  以後出來當老師,那可是鐵飯碗。

  又體面,還好找對象喲。」

  陳錦書抿了抿唇,小聲回道:

  「大嬢,我第一志願報的是京城師範學院藝術系,學音樂。」

  「啥?學音樂?」

  王秀珍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咱川蜀省那麼多師範學校,好好的師範專業不選,學啥音樂啊?

  學來出來能幹啥子?

  唱歌嘛?

  那玩意兒能當飯吃?」

  王秀珍腦子裡還沒有音樂老師這個概念。

  她還以為,哪怕是京城的師範學校,學了音樂專業,也當不了老師。

  「哎呀,娃兒喜歡,就讓她試試嘛。」

  見自家閨女低著頭扒飯,王慧珍趕緊打圓場:

  「再說了,那可是京城的大學啊,正經的本科。

  畢業出來,照樣是國家幹部,吃商品糧嘛。

  差不了。」

  王秀珍咂咂嘴,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她搖搖頭,沒再多念叨。

  轉頭又湊到王慧珍身邊,壓低了聲音,聊起了上午大隊部報名的八卦:

  「好嘛,不說這些了。

  哎哎,我跟你講點有意思的。

  你是沒見著,今天上午大隊部,那叫一個熱鬧嘞!

  李家灣那老李家的三小子,娃兒都兩個了。

  也背著婆娘來報名。

  不曉得結了婚還能不能報得上名哦。

  還有幾個現在還沒回去的知青,填那個報名表,填著填著,當場就哭了。

  嘖嘖嘖。」

  東拉西扯說了一陣,她話鋒一轉,嗓門又不自覺提高了起來:

  「不過要說今天最麼不到台的,還得是核桃灣那個余文。

  我當時就在場,親眼看到起的。

  那娃兒拿起筆,咔咔咔,三個志願全填的燕京大學!

  連個保底的師專都沒填。

  哎呦,當時把我跟周圍的人都看傻球了。」

  她一拍大腿,臉上滿是感慨:

  「不是我說哈。

  我活了50多年,就沒見過膽子這麼大的娃兒。

  當時妹夫都站起來給他叫好。

  不過話說回來,那畢竟是燕京大學。

  在我們這地方才招幾個人?

  他文章寫得好,這確實不假,但也不至於這麼有把握吧?

  可別是年輕氣盛,吹牛皮哈?」

  說著,她又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轉頭看向陳友田那邊:

  「哎,妹夫,我問你個事哈。

  那初考,大概是啥子時候啊?


  這娃兒要不是吹牛皮,是真有本事的話。

  那他初考,怎麼著也得考個縣裡的前幾名吧?」

  這話一出,陳友田心裡也是一動。

  他不動聲色的,和對面看過來的自家閨女對視一眼。

  他其實也好奇,為什麼余文這麼有底氣。

  這娃看起來,也不像是愣頭青啊。

  怎麼敢三個志願全填燕京大學?

  而這初考,正好是塊試金石,能實打實試出這娃的深淺。

  不過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擺了擺手,打著太極,把這話題隨便帶了過去:

  「哎呀,這上面的通知還沒下來嘛。

  到時候啊,具體啥子時間考,成績公布不公布,還都不好說嘞。

  縣裡的這些機密消息,我一個大隊支書,哪點能啷個快就提前曉得?」

  王秀珍撇撇嘴,顯然不信他這話。

  卻也沒追問,只是嘿嘿一笑,又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

  「管他公不公布。

  你是大隊支書,到時候消息總歸比我們靈通嘛。

  要是這余文初考真考了縣裡前幾名。

  到時候,他可就是咱們西陽大隊的文曲星嘍。」

  她越說越起勁,眼角的尾紋都笑開了:

  「到時候啊,我讓家裡那娃提著紅糖跟雞蛋上去,好好請教人家。

  哪怕人家隨手指點兩句,都比我那娃兒自己瞎琢磨強喲。

  說不定啊,還能沾沾文曲星的光,也考上個大學呢!

  嘖嘖嘖。」

  說著,她自己樂了起來。

  一旁的王慧珍也跟著笑了,不過,那笑容有點揶揄:

  「你呀,算盤打的倒是精,倒是沒想過人家肯不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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