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回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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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本哈根的深夜,姜承赫躺在床上,抱著企鵝,看著天花板。

  他記得那些夏天,記得那個海邊的小鎮,記得那些蟬鳴,記得那些繡球花,記得那個女孩。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蹲在花叢旁邊看蝸牛。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她抬起頭,看見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他記了很久。

  他記得她帶他去海邊,她跑在前面,他跟在後面。海浪衝上來,她停下來,低頭看著腳邊的沙子被沖走。他也停下來,站在她旁邊。她蹲下來撿貝殼,他也蹲下來撿貝殼。他挑了一個最好看的,遞給她。她接過來,放在耳朵旁邊,閉上眼睛。他不知道為什麼,也把貝殼放在耳朵旁邊,他聽到了海的聲音。

  他到現在都記得那個聲音。

  他記得他們堆的城堡。歪歪扭扭的,貝殼貼得亂七八糟。她笑了,他有點委屈。她指了指城堡的左邊,又指了指右邊,比劃了一下。他看懂了。他把城堡推倒了,重新堆。這次她幫他。他們堆了一個很大的城堡,有城牆,有護城河,有旗子。她站在城堡前面,雙手叉腰,笑了。他站在她旁邊,也笑了。

  他記得那個冬天。記得那些雪,那些冰,那些漫長的下午。他記得他們在雪地里堆雪人。她回家拿了一根胡蘿蔔,插在雪人的臉上當鼻子。後來一隻烏鴉飛走了它。她站在雪地里,看著雪人臉上那個洞,有點難過。他蹲下來,在雪地上畫了一個笑臉。她看了,就不難過了。他後來畫了很多次笑臉給她。每次她難過的時候,他就畫。她就會笑。

  他記得她在冰上走路的樣子。走得很慢,搖搖晃晃的。她害怕摔倒,站在原地不敢動。他停下來,轉過身,伸出手。她拉住他的手,跟著他走。她的手很小,很涼。他握緊了一點,他記得那個溫度。

  他記得她叫他nicolai。軟軟的,糯糯的,像在叫一隻小狗。他每次聽到都會笑,他不知道為什麼笑,只是覺得好聽。他記得他一直叫她Sharon。很多年後,他知道了她最出名的名字:名井南。

  但他還是想叫她Sharon。他叫了很多年,他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

  他記得他走的那天。他坐在車后座,隔著玻璃窗,看見她站在門口。她穿著那條白色的裙子,頭髮被風吹起來。她朝他揮手,他也揮手。車開遠了,拐過街角,看不見她了。他趴在車窗上,往後看。

  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等了很多年,但是沒有辦法。他選擇了走上cs職業這條路,他12歲出道就被冠以天才少年,他、Xyp9x和dupreeh組建A隊並建立王朝,他沒有時間去找她。

  從2008年開始,到2019年的年末,他一直在爭冠的路上從未停歇,從major冠軍對他來說只是時間問題,到3連major冠軍,他承受了太多太多了,他太累了。

  很多年後,他在網上看到一張照片。一個女孩站在舞台上,穿著白色的裙子,頭髮被風吹起來,對著鏡頭笑。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認得那個笑容。他認得她。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名井南

  不是他一直叫的那個名字,是她的日本名字-名井南。但他叫她sharon。他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

  後來他去了北海道,在渡島當別那條路上,他看見了她。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外套,走在雪地里,走得很慢,搖搖晃晃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心跳很快。她抬起頭,看見他,愣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小時候一樣,亮亮的,像藏著一整個冬天。但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以為她忘了,他沒說出來。

  他想,也許她真的忘了。也許她只是不記得那些夏天,那些冬天,那個在雪地里牽著她走的人。也許她只是不記得那個一直叫她Sharon的男孩。也許她只是不記得他。所以他也沒說,只是看著她,看她走路搖搖晃晃的,看她吃拉麵的時候很認真,看她在函館山看夜景的時候風把頭髮吹起來。看她發來的那些月亮,一百二十六個。

  每一個,都是她給的。

  他抱著企鵝,把它舉起來,對著窗外的月光。企鵝圓滾滾的,白色的,像她在雪地里走路的樣子。他盯著它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個冬天,她也是這樣,圓滾滾的,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在雪地里走得很慢。他停下來等她,伸出手。她拉住他的手,跟著他走。她的手很小,很涼。他握緊了一點。

  他放下企鵝,拿起手機。翻到相冊,找到那張照片。在北海道拍的。她站在雪地里,穿著白色的外套,圍著圍巾,看著鏡頭。

  是他拍的。

  他存了很久。從2019年12月,到現在。一百多天,每一天都在看。她不知道,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她會不會有一天想起來。想起來那些夏天,那些冬天,那個在雪地里牽著他的手、搖搖晃晃走路的人。他不知道。

  但他會等她。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哥本哈根很安靜。哥本哈根的光是溫柔的,即使在最晴朗的午後也帶著一層薄紗般的柔光,不刺眼,卻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而寧靜。

  她在等,他也在等,等她叫他nicolai,等他叫她Sharon,也許兩個靦腆的人永遠都不會主動開口,畢竟遊蕩的孤高靈魂不需要羈絆之地。

  但是,從哥本哈根到首爾,八千公里。首爾到西宮,六百公里。西宮到哥本哈根,八千六百公里。可他們等的時間,是一樣的。十一年,十一個夏天和冬天,四千零一十八個月亮。

  剩下的,都在風裡,在雪裡,在櫻花落下的聲音里。在哥本哈根的窗前,在首爾的練習室里,在西宮的海邊。在每個他以為她忘了的瞬間,在每個她以為他不記得的瞬間。他們都在等。等對方先開口,等對方先認出來,等對方先叫出那個名字。等櫻花開了,等雪落了,等海風從八千公里外吹過來,帶著一句: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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