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拱卒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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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周翻身下馬。

  韁繩丟給身後差役,他一個人朝那堵人牆走過去。

  百十號鄉民堵死了進村的路。沒人拿傢伙,沒人喊口號,就那麼杵著,一張張被日頭曬黑、被風吹裂的臉,板得跟石頭一樣。

  錄事早就縮到後頭去了。丈量隊的差役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動。

  馬周走到人牆跟前五步遠,停了。

  最前面那個老漢頭髮花白,短褐上打了四五塊補丁,膝蓋上還沾著干泥。剛才蹲在地上,這會兒慢慢站起來,腰沒直利索。

  「這位官爺。」

  嗓子沙得厲害,跟嗓子眼裡塞了砂子一樣。

  「俺們都是種地的,不懂啥大道理。就問一句——俺們腳底下這地,還是不是俺們的了?」

  他身後,嗡地一聲,幾十個人跟著站起來。

  「聽說新來的縣令要把地都收回去……」

  「還要加稅!一畝多收三成!」

  「交不出來就抓人!」

  馬周沒動。他等那些聲音散了,散乾淨了,才開口。

  「老丈,這話誰跟你說的?」

  老漢嘴動了動,沒接上。

  「是鄉正說的?里長說的?還是你們莊子上的管事說的?」

  人群里沒人吭聲,但有些人已經開始不自在地挪動腳步,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視線。

  馬周往前邁了一步。

  「有人跟你們說我要收地加稅,那他們自己家占了多少地,交了幾文錢的稅,這些……他們跟你們說了沒有?」

  人群里起了騷動,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我叫馬周。博州茌平人。也是在地里刨食的,一輩子沒攢下幾畝像樣的好田。」

  人群的敵意肉眼可見地消融了幾分。

  馬周拍了拍身上綠袍,上頭已經沾了一路的土。

  「我來萬年縣,不是收地的。我是來量地的。誰家的地,就是誰家的,一分一毫寫進縣衙冊子裡。以後誰也搶不走,賴不掉。該交多少稅,就交多少,這就是朝廷的法度。」

  他的聲音壓下來,但傳得很遠。

  「可要是有人占了你們的地,吃了你們的糧,還反過來編瞎話嚇唬你們,那我馬周就是來找這幫人算帳的。」

  老漢盯著他看了半天。

  「官爺,你……你說得好聽。可官字兩張口,要是量完了,稅真的加了呢?」

  這是大部分人心裡的疑慮。

  「你來縣衙找我。」馬周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當著萬年縣所有父老鄉親的面,我要是多收了一文不該交的錢,我這頂帽子,自己摘。」

  說完他轉了身,不再看任何人。

  風吹過曬穀場,揚起一陣干土。

  馬周沒回頭。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向那條被堵死的村路盡頭。

  很長一段沉默。

  人群最後面,一個年輕漢子抱著孩子。孩子小,腿上生了瘡,用髒布條纏著。漢子低頭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馬周的背影。

  他側了側身子,讓出半個人的寬度。

  旁邊一個老婦猶豫了一下,也挪了半步。

  那堵牆,從最薄弱的地方,裂開了一道縫。

  丈量隊進了村。

  ---

  回到縣衙時,天已經黑透了。

  焦糊味還沒散乾淨。東庫那片廢墟用草蓆蓋著,黑乎乎一攤,風一吹掀起來,露出底下燒酥的斷梁。

  馬周進了後衙書房,脫外袍,捲袖子,坐下。

  面前,攤著三本帳。

  縣衙殘存的賦稅流水。西市糧鋪的交易底帳。李閒讓人送來的互市監過境清單。

  這些人燒了田冊,以為死無對證。

  帳是一個整體。抽掉一本,其他本里照樣能把窟窿算出來。馬周這些日子就在幹這件事。

  「崔縣丞,過來。」

  崔為從門口挪進來,兩條腿打顫。

  馬周翻開賦稅帳,指尖劃到一行數字上。


  「貞觀四年秋,渭南鄉上繳秋稅,折粟米一千二百石。按租庸調的稅率倒推,應稅田畝約八百畝。」

  他把手指移到戶籍冊上。

  「可渭南鄉在冊丁男五十戶,授田兩千五百畝。上稅的田,連三分之一都不到。剩下那一千七百畝地的稅,去哪了?」

  崔為擦汗:「可能是……災年減產……」

  馬周把第二本帳推到他面前。

  「西市崔記糧鋪的入庫帳。貞觀四年秋,有三批糧食從涇陽方向運進來,總計兩千石出頭。出貨莊子寫的是'渭南鄉南原莊'。」

  他抬頭。

  「減產的地,哪來的兩千石糧?」

  崔為的嘴張了,合不上了。

  「田冊毀了,我從稅收里倒推。稅收對不上,我從糧鋪流水裡查。流水也做了手腳,我還有互市監的過境記錄。」

  馬周一巴掌拍在桌上,三本帳跟著彈了一下。

  「錢糧只要還在流,就有痕跡。一條線斷了還有下一條。你們把東庫燒了,燒得好,正好省得我一本一本地翻。現在我只看這三本,反而更清楚了。」

  崔為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崔縣丞——」馬周沒看他,低頭繼續翻帳,「你今晚別走了。明天還有話問你。」

  ---

  連著多日,書房的燈沒滅過。

  一張網從紙面上浮了出來。

  鄉正隱匿戶口。里長篡改田界。胥吏塗改檔案。侵占的田產收益經糧鋪、布莊、錢肆層層轉手,最後流進長安城裡幾個大姓的庫房。

  崔、王、鄭。

  他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的事。手指不禁捏緊了筆桿,半晌,他鬆開手,把那張紙抽出來,換了一張新的。

  重新落筆。一筆一畫,比方才更用力。

  ---

  這天深夜。

  書房裡只剩他一個人。窗外的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蓋住了另一個聲音。

  但馬周聽見了。

  瓦片。屋頂上,極輕的瓦片摩擦聲。

  他沒動,吹滅了燈。油布早就備在手邊,捂住口鼻。

  一截竹管從窗紙上捅進來,一股迷煙噴了滿屋。

  黑暗中,他只能聽。

  又過了一陣子,房門被從外面撬開。

  一個黑影閃進來,腳步聲,很輕,踩在磚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直奔書案,翻文書,拉抽屜,摸書架,速度不快,但很有章法,是受過訓練的人。

  前前後後翻了小半刻鐘,應是什麼都沒找著,黑影又悄然退了出去。

  馬周重新點燈。

  從他決定接手萬年縣這個爛攤子的第一天起,李閒就提醒過他:「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任何時候,都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留一份能掀桌子的底牌。」

  他一直以為,那把火就是對方的最後手段。現在看來,他還是低估了這些人的無恥和瘋狂。

  退無可退。

  那就拱到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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