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誰家田畝誰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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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合的餘波還沒散盡,孔穎達身後的隊列便有了動靜。

  一個身材矮胖、麵皮白淨的中年博士越眾而出。此人姓韋,單名一個朗字,專攻《孟子》三十年。

  「李監事方才一番高論,什麼『同源同脈』,什麼『一體兩面』,說得是天花亂墜,著實好聽。」韋朗負手而立,「可某有一事不明。」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抖開。

  「格物院招生告示,老夫抄了一份在此。『凡考入者,免除原籍徭役,月給米三石,錢三百文。若有重大創製,另有封賞,優者可入官身。』」

  紙往身前一舉,掃視全殿。

  「免徭役!給月錢!許官身!——好大的手筆。」

  韋朗把紙一收,轉向李閒。

  「孟子見梁惠王,開宗明義第一句話是什麼?」

  不等人答,聲音陡然拔高,「『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聖人誡之又誡,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李監事以利誘匠人入學,以錢帛為餌釣天下之心。你這格物院,教的到底是格物之理,還是逐利之術?」

  他往前逼了一步,質問如同連珠炮。

  「長此以往,人人重利輕義,個個逐利忘本。與商鞅以刑賞驅民何異?商鞅之法,秦用之而強,亦用之而亡!李監事莫非要我大唐重蹈暴秦之覆轍?」

  好幾個文官下意識地點頭。

  你格物院的根子就是歪的,以利聚人,以利驅人,這叫邪道。

  殿東側,禮部侍郎捋著鬍鬚頷首。戶部那邊幾個人交頭接耳,齊齊望向李閒。

  「韋博士引孟子,引得好。某也有一問,請韋博士賜教。」

  沒等韋朗答,直接問了。

  「松州互市之事,韋博士聽說過吧?」

  韋朗愣了一下。這話接得毫無章法,完全不在他預設的路數上。

  「吐蕃犯邊,燒我商隊,殺我兵卒。朝廷以茶換馬,以互市之利分化羌部。白馬羌退兵,黑水羌歸附,三百匹戰馬不費一刀一槍追回。」

  說到這裡,李閒的目光特意轉向了右側的使節席,在祿東贊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又轉回韋朗。

  「敢問韋博士,朝廷以利為刀,以利為盾,以利為韁繩,勒住了吐蕃向東伸的手。這個利——不義乎?」

  韋朗臉色一沉,但旋即冷笑出聲。

  「李監事果然巧辯。松州互市是軍國大事,朝廷以利馭外番,那是權宜之計、不得已而為之。你拿國策來給自己的匠學招生撐腰面,好比拿自家衣袍給驢子披上,但驢子還是驢子,變不成麒麟!」

  殿中響起幾聲低笑。不少官員頻頻點頭。

  「韋博士說得好,權宜之計。那某再請教一句,大唐府兵,授田百畝,免其租庸調。這個制度,也是權宜之計?」

  韋朗不答。府兵制是大唐立國之本,不是什麼權宜之計。

  「國朝以利養兵,以利系軍心。府兵為國殺敵流血,朝廷以田產報之。韋博士要不要也去兵部罵一聲『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

  武將那邊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侯君集低著頭,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好一個詭辯!軍國大事豈能與匠人之學混為一談?」韋朗聲音比方才高了不止一個調門,「府兵授田,是為國戍邊,是為社稷存亡流血,此乃『公義』,如何能用來為你這誘人追逐『私利』的匠學張目?」

  「韋博士此言差矣!」李閒往前走了半步,第一次在這場辯經中主動逼近對手。

  「敢問,府兵戍邊,保衛的是誰?是我大唐的萬千農夫與百姓。匠人造犁,讓農夫多打糧食,百姓得以溫飽,這難道不是在厚植國本,讓府兵們能安心戍邊?將士在外流血,匠人在內流汗,一個是護國之盾,一個是強國之基,皆為公義,何來私利之說?」

  頓住。

  「某給格物院學子月錢三石、免其徭役,是為了讓他們安心鑽研,為朝廷造出更好的東西。這跟府兵授田百畝有什麼區別?一個扛刀,一個掄錘。一個守國門,一個強國本。」

  韋朗張了張嘴。

  「其實韋博士說得沒錯,孟子確實誡了利。但孟子也說過解決之道。」

  李閒的聲音沉下來。


  「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

  掃視殿中。

  「匠人有了恆產,才有恆心為朝廷效力。某給的不是賄賂,是恆產。讓他們餓著肚子做工,隨時被拉去服徭役,他哪還有心思琢磨怎麼把輪子造得更圓,怎麼把刀鋒磨得更利?」

  「荒謬!」

  這一聲不是韋朗發出來的。

  孔穎達。

  老人向前一步,十一人的隊列讓出中央。整座大殿的氣場隨之一變。

  「你這是斷章取義。」聲音不大,卻壓得殿中所有雜音都消了,「孟子所言恆產,指的是百畝之田,五畝之宅,蠶桑之屬。是土地,是家業。不是你那幾石月錢。」

  老人雙手攏在袖中,紋絲不動。

  「你把『恆產』二字拆碎了,往自己的私貨里塞。這本事也是你格物出來的?你說匠人的手藝是恆產。好。倘若你的格物院教出一千個鐵匠,個個精通冶煉。一千個鐵匠爭一百個活兒,工價跌到幾文錢一天——這手藝,還是恆產嗎?」

  李閒眉頭動了一下。

  好問題。供需關係。

  這老頭沒讀過經濟學,但六十年閱歷讓他本能地摸到了市場規律的邊。

  「一千個鐵匠若都只會打同一種鐵鍋,自然工價跌。可若這一千個鐵匠里,有人琢磨出新的淬火之法,有人造出更輕更利的農具,有人想到把鐵用在前人從未想過的地方,他們不是在爭一百個活兒,而是在創造第一百零一個、第一百零二個活兒。」

  李閒停了一拍。

  「格物院教的不是手藝,是造新手藝的手藝。恆產之所以恆,不在於守,在於新。孔常侍。千年前,恆產是百畝之田。某斗膽問一句,千年後,恆產就只能是百畝之田嗎?」

  「若如此,為何會有人當佃戶,交七成租子,到死都攢不下一粒屬於自己的種。」

  太極殿裡,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這最後一句,已經不是在跟孔穎達辯經了。

  天下的土地,到底在誰手裡?天下的佃戶,到底是誰的佃戶?匠人為什麼沒有「恆產」?

  因為「恆產」這個東西,被人占完了。

  嘴上說「何必曰利」,自家的田莊一千畝一千畝地往外擴。說「有恆產者有恆心」,可天下八成的恆產都姓了別家的姓。

  沒人敢接話。

  老人也沉默了,多年的宦海生涯告訴他,眼下不是追擊這個話題的時候。殿裡幾十家世族的子弟都豎著耳朵,這個口子不能由他來撕。

  「你倒是巧嘴。恆產可以是手藝,利可以是正道。老夫且記下了。」

  老人退了半步。不是認輸。是收兵。

  但殿中這邊詭異的安靜,比任何喝彩都更有分量。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剛才那幾句話的殺傷力,不在今日的辯經上。

  它的後勁,在明天的朝會上,在後天的奏疏里,在將來某一天、某一份關於清查隱田的詔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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