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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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閒的脊背繃了一瞬。

  滿堂目光齊刷刷扎過來。有好奇,有審視,有等著看好戲的。連右側使節席上那個始終半垂著眼的祿東贊,都微微抬起了頭。

  沒有師承的學問,在這座大殿裡,連門都進不了。

  好問題。

  確實是好問題。

  這問題要擱在三天前,他可能還得繞個彎子,扯一通他那個虛構的「師父」。但現在——

  「敢問孔司業。」

  他的聲音不大,但太極殿的迴響把每個字都送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第一個鑽木取火的人,師從何處?」

  孔穎達的眉毛動了一下。

  李閒沒給他接話的機會。

  「第一個結繩記事的人,師從何處?」

  聲音又高了半分。

  「第一個仰觀天象、俯察地理、發現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人,他的老師,是誰?」

  「格物之學,師從天地萬物。聖人亦是格物之人。」

  此言一出,有人怒了。

  李閒感覺到身後的呼吸都慢了下來。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他在賭——賭這滿堂飽學之士,沒人在這個角度上反駁他。

  孔穎達身後,那位專攻《周禮》的博士猛地抬起頭,幾乎要當場駁斥,卻被孔穎達不動聲色地抬了抬手,按了回去。

  李閒看見了這個動作。

  老頭穩得住。

  「燧人氏鑽木,伏羲氏畫卦,神農氏嘗草。天降聖人,自有天意。師從何處?師從天命。」

  李閒深深一揖,「《易·繫辭》有雲,『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某之學,與聖人之學,同源同脈。皆出於人對天地的觀察與追問。不同的只是,聖人觀天象而知人事,某觀萬物而知其理。聖人問的是『人當如何』,某問的是『物為何如此』。一個向內,一個向外。非是對立,是一體兩面。」

  「好。」孔穎達笑了,老人再次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如暮鼓晨鐘,「《易·繫辭》你既然讀過,那後面那句話,想必也不陌生,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聖人之所以能仰觀俯察,非是凡人皆可為之。是天降符瑞,是天命所歸,方才有聖人應運而出!」

  他的目光如刀,直剜過來。

  「你李閒,何德何能,敢自比聖人?聖人觀天地而成道,你憑什麼說這是同源同脈?」

  「孔司業言聖人天命所歸,某不敢議。但某斗膽請問——燧人氏鑽木取火,後人改良出燧石、火鐮,是否也皆有天命?伏羲氏畫卦,後人從卦象里推演出五行、天干、地支,是否也要等天降符瑞?」

  他頓了一頓,聲音平穩而堅定。

  「孔司業,聖人開其端,後人繼其緒。神農氏嘗百草,《神農本草經》之後,歷代醫家增刪修訂一千多年,才有了今天太醫署用的那套本草。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百代人做百代人的事。某不敢自比聖人,某隻想做這百年裡該做的那一小份事。」

  孔穎達站在原地,老眼微眯。他沒有急著回話。

  幾十年的辯經生涯告訴他,第一個回合不慌。對方起手高,不代表後勁足。越是漂亮的開局,越容易在後面露出破綻。

  但他身後的人沒他這份定力。

  劉伯莊出列了。

  這位弘文館學士一步邁出,寬袍大袖被帶起的風都透著一股凌厲。

  「好一個『同源同脈』。」劉伯莊開口就不客氣,「『知者創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謂之工。百工之事,皆聖人之作也。』聖人千年前,便已將百工之術納入禮法體系!輪人、輿人、弓人、廬人,三十工種,各有其法,各有其度。你所謂的『格物』,聖人早已格過了!」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殿中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說得好!」

  「古已有之!」

  國子監那群太學生雖然進不了太極殿,但他們的聲音,此刻正通過殿中那些心照不宣的官員之口傳遞出來。

  李閒沒動。

  他等那些附和的聲音落下去。等殿中重新安靜。

  「劉學士博聞強記,在下佩服。」他拱了拱手,客客氣氣的。


  「《考工記》確實記了三十工種。輪人為輪,斬三材必以其時。弓人為弓,取六材必以其時。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劉伯莊微微揚起下巴,等著他的「但是」。

  李閒沒讓他等太久。

  「但——」

  「《考工記》告訴了我們,輪子該怎麼造。它沒告訴我們,輪子為什麼是圓的。」

  劉伯莊臉色一變。

  「它告訴了我們,弓弦該繃多緊。它沒告訴我們,弓弦越緊箭為什麼射得越遠。」

  李閒的聲音一字比一字清晰。

  「它告訴了我們『是什麼』和『怎麼做』。它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

  殿中一片安靜。

  「為什麼水往低處流?為什麼石頭拋出去,不論多遠,終要落回地面?為什麼槓桿能撬動千斤巨石?這些『為什麼』的背後,有沒有一條貫穿萬物的道理?」

  「為什麼?」劉伯莊冷笑一聲,「好一個為什麼。」

  他往前一步,袍袖一振。

  「《大學》曰:致知在格物。格物者,窮究事物之理也。鄭注有雲,格,來也,物,猶事也。格物即是來事,即是接觸事物。聖人早已教人格物!」

  他一指李閒。

  「你說聖人只記了術,未問為何——荒謬!《中庸》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這審問、慎思、明辨,問的不是為何?思的不是為何?」

  殿中又是一片附和之聲。

  李閒心頭一緊。

  他必須把戰場拉到對方無法跟進的領域。

  「聖人教了這方法,一千年了。諸位審問了什麼?慎思了什麼?明辨了什麼?」

  他環視四周,最後落回劉伯莊的臉上。

  「某隻想問劉學士一句,聖人把鑰匙遞到了後人手中。可這一千年來,有幾個人真正用這把鑰匙去開門?」

  他一步步逼近。

  「水為何往低處流?問了嗎?鐵為何比銅硬?思了嗎?大地為何有四時之變?辨了嗎?「

  「某不是要替代《考工記》。某隻是想接過聖人遞來的那把鑰匙,真正去開那扇門。在它停下的地方,往前再走一步。」

  他退回原位,深深一揖。

  「如此而已。」

  殿中的安靜持續了很久。

  孔穎達沒有說話。老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幾十年辯經,碰上過刺頭,碰上過天才,碰上過巧舌如簧的詭辯之徒。但這小子不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只是直覺告訴他,這一局,沒他想的那麼簡單。

  這小子,絕不是什麼野路子出身。

  他引《繫辭》精準到位,辯論時進退有據,最關鍵的是,他把格物定位成聖人之道的「延伸」而非「對立」。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沒法用「離經叛道」這頂帽子扣他。他自始至終都站在聖人的肩膀上說話。你要打他,就得連聖人一起打。

  老狐狸。

  不,肯定是一位老狐狸教出來的小狐狸。

  第一回合,他孔穎達沒輸,但也絕沒贏。

  使節席上,祿東贊的手搭在膝頭,食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敲擊。他側過頭,對身旁的尼瑪低聲說了一句吐蕃語。

  尼瑪的臉色變了。

  他飛快地在袖中那片羊皮上添了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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