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糧道突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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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半夜傳回長安的。

  鄭氏在戶部的人先動的手。一份加蓋了戶部度支司紅印的公文,以「秋收賦稅入庫、各州糧倉須留足額備粟」為由,將原定撥往秦州互市的三千石官糧,扣在了隴州倉里,一粒都不許動。

  緊接著,兵部那邊也跟著咬上了。駐秦州邊軍的秋糧調撥單子,被人以「核驗軍籍丁口」的名目壓了七天沒批。

  兩刀砍下來,秦州互市的糧倉見了底。

  劉主簿的急報是用軍驛遞迴來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手在抖。

  「互市存糧僅餘九日。胡商已有三批退單,鐵勒部落的人在營外罵了兩個時辰。邊軍伙房昨日減了一頓乾飯,改喝稀粥,校尉壓不住了,營里已經有人摔碗了。」

  李閒把這份急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啪」地拍在桌上。

  「好快的刀。」

  他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

  鄭氏這一手,不是蠢,是瘋。利州那邊朝廷的人已經摸到了私鑄錢爐,他們知道自己的命脈被掐住了,索性掀桌子。

  斷糧。

  不是斷李閒的糧,是斷整個秦州互市的命。

  互市沒了糧食周轉,胡商拿皮毛和牲口來換不到糧,交易鏈條當場斷裂。胡商一走,鐵勒人的商路廢了,契苾沙門拿命趟出來的北溝舊路,白跑。

  更狠的是邊軍。

  秦州駐軍三千人,吃喝全靠後方調撥。糧一斷,軍心散了,誰還替你守互市的攤子?到時候胡人鬧事、邊軍譁變,兩頭一起炸,秦州就是第二個隴右。

  朝廷花了大半年搭起來的互市,一夜回到開張前。

  而鄭氏只需要往京城遞一份奏疏——「互市監經營不善,致邊軍缺糧、胡漢衝突」,這口鍋,結結實實扣在李閒腦袋上。

  到那時候,什麼私礦、什麼銅錠、什麼利州錢爐,全都不重要了。朝野上下只會盯著秦州的爛攤子,追問是誰把好好的互市搞砸了。

  李閒一腳踢翻腳邊的木凳。

  王鐵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

  「郎君?」

  「去查,戶部那份扣糧的公文,經手人是誰,誰批的,什麼時辰送出去的。」

  王鐵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李閒叫住他,「再跑一趟張別駕府上。就說秦州的糧,九天見底。問他雍州府的常平倉里還有沒有餘粟,能不能先借調五百石應急。」

  「五百石夠嗎?」

  「不夠。」李閒的牙咬得很緊,「但夠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內,這事必須在朝堂上掀開。」

  王鐵走了。

  李閒一個人坐回桌前,把劉主簿的急報又摸出來,盯著「邊軍減飯」四個字。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士卒餓著肚子,校尉彈壓不住,再過幾天就不是摔碗的事了。秦州離長安八百里,消息一來一回就是六天。等他把奏報遞上去,等朝堂吵完,等旨意傳回秦州——黃花菜都涼了。

  鄭氏算準了這個時間差。

  他們賭的就是一個字:拖。

  拖到互市崩盤,拖到李閒被參倒,拖到利州那邊的案子沒人再敢查。

  「老子跟你拖?」

  李閒把急報折好塞進袖子,提筆鋪紙,給秦州劉主簿回了一道手令。

  手令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即刻以互市監存銀向秦州本地糧商購糧,價格上浮兩成,有多少收多少。

  第二行:告知邊軍校尉,糧餉半月內必到,以互市監監丞印信為憑。若有人再敢剋扣軍糧,本官親自去秦州跟他算帳。

  第三行:鐵勒商隊下一批到貨的皮毛,截留三成,直接折價換糧。跟契苾沙門說清楚,這是借,不是搶,秋後連本帶利還他。

  寫完,他把墨吹乾,卷好塞進銅管,叫來趙武。

  「八百里加急,今夜必須出城。」

  趙武接過銅管,猶豫了一下。

  「郎君,互市監的存銀總共也就那麼點,兩成溢價收糧,帳上撐不了幾天。萬一戶部那邊繼續卡著……」

  「卡著就卡著。」李閒抬起頭,「我明天進宮。」


  趙武不再多問,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屋裡又剩李閒一個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槐花腐爛的氣味。

  進宮說什麼?告狀?

  告鄭氏斷糧?戶部度支司的公文蓋著正經官印,理由寫得滴水不漏——秋收賦稅入庫,各州留足備粟。這是規矩,挑不出毛病。

  告兵部壓軍糧調撥?人家說核驗軍籍丁口,也是規矩。

  規矩。又是規矩。

  王珪玩這套,崔善為也玩這套,現在鄭氏也學會了。

  所有人都躲在「規矩」後面捅刀子,刀刀見血,但每一刀都合乎法度。

  李閒攥了攥拳頭。

  行。

  既然你們拿規矩當刀使,那就別怪我把這把刀翻過來。

  他重新坐回桌前,鋪開一張新紙,在最上頭寫了幾個字。

  「請旨彈劾戶部度支司——Loss」

  筆停了。

  他把「彈劾」兩個字劃掉,換了個寫法。

  「奏請陛下嚴查秋糧調撥延誤事。」

  不彈劾。彈劾是打草驚蛇。

  他要做的,是把秦州斷糧這件事,原原本本地擺到李世民面前。不添油加醋,不指名道姓,只列數字、列日期、列公文編號。

  讓皇帝自己去看,是誰在這個節骨眼上動了糧食。

  然後,他要在奏疏的末尾加一句話。

  「臣斗膽請問:秋糧入庫是國策,互市供糧亦為聖裁。二令相悖,孰先孰後,懇請聖斷。」

  這一句,才是真正的刀。

  皇帝批了互市,皇帝也批了秋糧入庫。兩道旨意打架,底下人拿著秋糧的旨意卡互市的糧,你說他違旨了嗎?沒有。你說他沒違旨嗎?

  這得皇帝自己來說。

  而皇帝一旦開口表態,就等於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給互市供糧這件事定了性——這是國策,誰敢攔,誰就是抗旨。

  以後再想拿「規矩」當擋箭牌?對不起,皇帝的嘴比你的規矩大。

  筆鋒落下,一氣呵成。

  寫完最後一個字,李閒擱筆,兩隻手撐在桌沿上,低著頭喘了幾口氣。

  九天。

  秦州的糧只夠撐九天。

  他必須在九天之內,把這份奏疏送到甘露殿,拿到皇帝的批覆,再把批覆傳回秦州。

  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岔子,秦州就炸了。

  李閒把奏疏疊好,壓在硯台底下。

  院子外頭,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了。

  他沒去睡。他在等王鐵從張行成府上帶回來的消息。

  雍州常平倉里到底還有沒有糧,這是他手裡最後一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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