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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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作監的後院,宛如一個巨大的蒸籠。

  空氣中熱風本就帶著幾分燥意,再混合著高爐里噴吐出的硫磺味與刺鼻的炭煙,幾乎能把人的肺管子烤乾。

  龐大匠帶著匠人們連軸轉了三天兩夜。

  第三天傍晚,第一批覆合鐵釜的樣品終於出爐。六個大小不一的鐵釜歪歪扭扭擺在院中的石台上,鉚接處還能看到錘痕,賣相說實話,實在不好看。

  龐大匠拿鐵釺從裡到外敲了一圈,又提起來往石台角上磕了幾下。釜壁紋絲不動,鉚接處嚴絲合縫。

  「行了。」龐大匠把鐵釜放下,拍了拍手,扭頭沖李閒點了下頭。

  就這倆字,李閒懸著的心落回了肚子裡。

  李閒把鐵釜捧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圈,放下,沒吭聲。心裡飛快地算了筆帳,庫存鐵料按新釜的用量重新折算,總算多出來些喘息之機。

  夠不夠?不好說。但至少不是伸著脖子等死了。

  「再打兩件出來。」李閒站起來,「一件拿去灌水架火燒,燒一個時辰看看合縫處漏不漏。另一件我帶走。」

  「帶哪去?」

  「見人。」

  李閒沒細說。龐大匠也沒追問。人活得久了,都懂一個道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

  然而,李閒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拿著這塊籌碼去外面攪弄風雲,卻先一步被叫進了宮。

  而且來得這麼快,這麼巧。

  先宮中內侍送來的帖子,用的是上好的薛濤箋,字跡娟秀端雅,落款只蓋了一方小印。

  帖子寫得客氣:聞將作監製出新式曲轅犁,御苑中曾見樣品,甚感興趣。請將作監製作一架小號犁具,供宮中花圃試種瓜果蔬菜。

  落款的是長樂公主。

  李閒把帖子看了兩遍,在椅子上坐直了。

  長樂公主李麗質,長孫皇后嫡出,今上最疼愛的女兒,真正的天之驕女。

  李閒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去年臘月在東市的那個場景。

  當時金吾衛開道,馬車帘子被風偶然掀起一角,他遠遠瞥見過一雙靈動之極、充滿了好奇與審視的眼睛。

  他按規矩回了帖子,措辭謹慎,大意是將作監一定儘快製作,請公主稍候,云云。

  公主要一架小犁,這事本身不大。將作監每年給宮裡各位貴人做的雜物、玩物多了去了,不差這一件。

  可是,在長安城這個巨大的政治漩渦里待了這些年,李閒早就不信「巧合」這種東西了。

  一個深宮裡的公主,怎麼會突然對農具感興趣?這背後,必然是皇帝或者皇后在釋放某種信號。是對他近期推行春耕、籌備互市的敲打?還是變相的安撫?

  他還沒把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想清楚,第二日傍晚,一道口諭從立政殿傳來。

  皇后於立政殿設小宴,賞春日新茗,著李閒入宮陪侍。

  給出的理由自是此前李閒進獻過炒菜等吃食及烹飪工藝,皇后聽聞李閒新制的吃食方子甚好,特來召見品鑑。

  ……

  內侍在前頭引路,步履不緊不慢,李閒跟在後面,目不斜視。

  立政殿在太極宮西側,靠近弘文館,是長孫皇后自貞觀三年遷居太極宮後的寢殿。

  殿宇不算闊大,但規制嚴整。

  跨過高高的門檻,立政殿的小宴,確實如口諭所說,非常「小」。

  李閒被引至殿中時,長案上已擺好了幾副碗碟。

  長孫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卻難掩其雍容華貴的氣度。

  她的左手邊坐著一個年幼的孩童,正拿著一塊糕點啃得滿臉是渣,看那稚嫩的年齡,想來這便是李治了。

  而在皇后的右手邊,坐著一位少女。

  少女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齊胸襦裙,髮髻梳得精巧,只簪了一支溫潤的白玉蘭花簪。面容清秀絕倫,眉目之間跟長孫皇后有著七分相似的溫婉底子,但那雙眼睛裡,

  正是那日驚鴻一瞥的長樂公主,李麗質。

  李閒只用餘光掃了一眼,便迅速低頭,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今日近看,這位公主大約十一二歲的年紀,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


  但跟她母親那種溫潤內斂、深藏不露的城府不同,這位小公主的眼睛裡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好奇勁兒。

  打李閒跨進殿門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一直黏在李閒身上,上下打量。

  打量得毫不遮掩,甚至有點理直氣壯。

  李閒強忍心中不解,裝作沒看見。

  按大唐的規矩,他是外臣,本不該被召進皇后的寢殿區域。但口諭已下,皇權自是大過所謂的規矩。

  「李卿不必拘禮。」長孫皇后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而親切,聽不出一絲架子,「今日只是家常便飯,宮裡的庖人依了你那吃食的方子,確實比往日的好。本宮聽聞李卿近日為了籌備互市之事,日夜操勞,甚是辛苦,特備薄酒一杯,聊表皇家慰勞之意。」

  李閒謝了恩,這才在宮女的指引下,在席位上坐下,雙手擱在膝上。

  案上的酒是一種西域進貢的果酒,色澤琥珀,散發著甜香。菜餚確實做得精細到了極點,正是李閒此前為了抱大腿而獻過的炒菜方子。

  御膳房的那些大廚們手藝本就登峰造極,得了這新工藝後,稍加琢磨,做出來的菜色更是出彩,色香味俱全。

  李閒拿起銀筷,小心翼翼地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放進嘴裡。魚肉鮮嫩,但他卻食不知味。

  他腦子裡正瘋狂琢磨皇后這番話的深意——提到互市,說明立政殿對他在外頭被世家卡脖子的窘境一清二楚。

  這頓飯,難道是皇后要給他撐腰?

  就在他心思百轉千回之際,對面的聲音傳了過來。

  「聽麗質說,將作監的新犁做得很好?」長孫皇后端著茶碗,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李閒立刻放下筷子,微微躬身答道,「回殿下,新犁尚有不足之處,目前還在改進之中,當不得殿下如此誇讚。」

  「阿娘,不是很好,是非常好!」李麗質放下手裡的果子,接過話頭。

  「兒在御苑見了樣品,仔細看過了。那個犁轅的彎曲弧度確實精妙,能將畜力往下壓……」

  說到這裡她扭頭看李閒,「李閒,那曲轅犁,犁箭的角度,到底是怎麼定下來的?」

  李閒抬眼,正對上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

  眼神讓他想起前世見過的一隻猞猁,敏銳、機警,且極具穿透力。

  李麗質兩隻手比劃著名,一臉認真,「御苑裡那架樣犁我反覆看過了。犁箭插入犁床的角度如果再大五分,入土會更深,但牛拉起來費力。是不是為了兼顧深淺和畜力,故意折中的?」

  李閒忍不住用餘光瞥了皇后一眼。

  長孫皇后正低頭喝湯,一副「你們年輕人聊,本宮不管」的縱容姿態。

  旁邊的女官瓊枝則低著頭,似乎對公主這種驚世駭俗的言論早已見怪不怪。

  「回公主殿下。」李閒斟酌了一下措辭,「犁箭的角度確實是折中。關中的土質偏硬,入土太深翻不動,太淺又破不了板結層。龐大匠……就是將作監的老匠人,試了十幾種角度,最後定在此數。」

  「我算過。」長樂公主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鋪在食案上。白瓷碟子被推到一邊,差點掉下去,旁邊的女官瓊枝眼疾手快接住了。

  紙上畫著曲轅犁的側面圖。

  不是隨手塗鴉,是正經的工筆白描,線條勻淨,比例精準。犁轅的弧度、犁盤的位置、犁箭與犁床的夾角,全標了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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