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順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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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的是驛站。」馬周看著李閒,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李閒抬頭。

  「驛站的馬車,每日在長安與各州之間往返。去程滿載公文、軍報、官物,回程呢?」馬周把一根算籌橫放,「十之七八是空車。尤其是鳳翔到長安這一段,驛馬回程幾乎不帶貨。空車跑一趟,馬要餵料,車夫要給錢,路上的消耗一文不少。」

  他把算籌一根一根立起來,排成一列。

  「如果咱們的鐵器搭驛馬回程的空車,不需要另僱車輛,只付一點裝卸和看管的辛苦錢。太僕寺那邊不虧,空車變滿車,還能向互市監收一筆運費充實本部帳目。」

  李閒盯著那排算籌,半天沒吭聲。

  「當然,咱們更不虧,運費從一百貫砍到二三十貫。朝廷更不虧,驛馬系統的空駛損耗降了,這筆細帳報上去,太僕寺少卿的臉上也有光。」

  不是借,是合作。駕部郎中但凡腦子沒被驢踢過,就不會拒絕這筆無本買賣。

  但問題不在這裡。

  「驛傳歸駕部管。」李閒的聲音放低了,「我這互市監丞,去找駕部郎中談驛站空車載貨,你覺得人家會見我嗎?」

  馬周沉默了一息。

  「駕部郎中張嗣昌,是房相的人。你走房相的路子遞個話,應該能約到。」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張嗣昌這個人,出了名的滑不留手。你想讓他點頭,光靠房相的面子不夠,你得給他一個理由,讓他覺得這件事對他有利。」

  李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明天一早,我去太僕寺。」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馬周,「少卿韋挺,此人我見過一面,就說互市監有一批鐵器要運,如果駕部肯幫忙,互市開張後第一批鐵器的出關稅,按七折算。這筆帳,駕部省下的可不是小數目。」

  馬周眉頭微皺,「出關稅是戶部的事,你跟駕部說這個?」

  「張嗣昌的小舅子在戶部當差,專管關市稅。」李閒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消息遞到他耳朵里,他自然知道該找誰。我不用替他辦事,我只要讓他知道,這件事,他有便宜可占。」

  馬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你這路子,夠野的。

  李閒重新坐下來,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用炭筆潦草地寫了幾行字,折好塞進袖中。

  「你那些老弟兄的鐵坊,」李閒一邊寫一邊說,語氣恢復了平穩,「回頭我讓龐大匠出質檢標準,你幫我擬一份收購契書。價格按西市旬估的八五折……不,按八折。旬估是一百文,我給八十文,比世家壓價高出十文左右。現錢結帳,不賒不欠。」

  馬周手裡的算籌頓了一下。

  「八十文?之前不是說的八五折?」

  「八五折是八十五文。」李閒放下炭筆,抬起頭,「但我查過了,世家的收購價是六十到七十文。我出八十文,已經比他們高出十文以上。再高,就顯得刻意了。八十五文和八十文,對那幫老兵來說差不了幾文錢,但傳到世家耳朵里,味道就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

  「八十文,是『行情價略高』,八十五文,是『故意跟世家對著幹』。我不想在第一批貨還沒到手之前,就讓世家覺得我在拆他們的台。」

  馬周點了點頭,提起桌上的筆就開始擬契書。

  兩個人一個口述一個執筆,很快收購契書的底稿便擬完。

  李閒把底稿折好揣進懷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他轉過身看著馬周。馬周正在收拾桌上的算籌。

  李閒伸手拿起那個油紙包,撕開一角,掰下半塊胡餅塞進嘴裡。芝麻的香味在齒間炸開。

  「馬兄,還有件事。」李閒一邊嚼一邊說,含混不清,「駕部那邊的事,我去談。好需要你幫我做另一件事,你回常將軍府後,替我還個禮。」

  「還什麼禮?」

  李閒從袖中抽出那張寫了幾行字的紙條,遞給馬周。

  馬周展開一看,上面寫著:「隴右老兵的鐵器,以常將軍府的名義收購,貨款走互市監的帳,但收購契書上不寫互市監的名字。」

  馬周抬眼看他。

  「你想把常將軍拉進來?」

  「不是拉他進來,是給他一個台階。」李閒的聲音很輕,「常將軍不願意沾邊,是怕被世家盯上。但如果這些鐵器是以他府上的名義買的,崔家要動他,就得掂量掂量。一個左金吾衛的中郎將,家裡買點鐵器,犯了大唐哪條律法?崔家再橫,也不敢為這點事去御史台遞狀子。」


  「但貨款是互市監出的,帳怎麼走?」

  「貨款走互市監的帳,記作『採購預付款』。」李閒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採購誰的東西?沒說。契書上寫的是常將軍府,常將軍府再把鐵器賣給互市監中間過一道手,常將軍府不虧不賺,就是個過路財神。」

  「但崔家要是查起來,查到的第一層是常將軍府,第二層才是互市監。兩層之間,隔著一道『府中私事』的牆。崔家想翻牆,就得先得罪常將軍。」

  馬周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好一會兒。

  「常將軍未必肯答應。」

  「所以讓你去還禮。」李閒笑了笑,「你告訴他,這件事他不答應,我也不勉強。那些鐵器我另想辦法運,大不了自己僱車。但如果他答應,日後互市監的帳上,會給他留一筆『顧問費』。不多,每月五貫,算是他府上幫我們採買的辛苦錢。」

  馬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五貫不多,但每個月都有,細水長流。對一個中郎將來說,不算什麼大錢,但勝在乾淨,名目是「採買顧問」,帳目清楚,御史台挑不出毛病。

  「你這是……拿俸祿買路。」馬周咂了咂嘴。

  「不。」李閒搖頭,「我是在告訴常將軍,跟著我,不只有風險,也有好處。他想安安穩穩過日子,我給他安穩。但他要是願意往前走一步,我給他一個往前走一步的理由。」

  馬周把紙條折好,揣進懷裡。

  「你這個人,」他站起來,拍了拍袍角的褶皺,「跟你做朋友,得膽子大。」

  「膽子不大的人,不會來給我送胡餅。」李閒指了指案上還剩半塊的胡餅,「這個我帶走了,當早飯。你路上小心,待會別從崇仁坊走了,換條路。西市這兩天眼睛多。」

  馬周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門合上的一瞬,晨風從縫隙里擠進來,吹得桌上那張總帳翻了頁。

  他把胡餅剩下的半塊往嘴裡一塞,抓起公案上的銀魚符別在腰間,推門出去。

  駕部開衙前,他得先回長興坊換身乾淨衣裳。求人辦事,不能蓬頭垢面。

  院門外,值夜的軍士看見他出來,揉著惺忪的眼睛行了個禮。

  「李監丞這麼早?」

  「不早了。」李閒邁過門檻,腳步飛快,頭也不回,「哪還有早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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