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伏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巴圖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人退遠。

  李閒彎腰鑽進帳內,氈簾落下,夜風被隔絕在外。

  帳里陰冷潮濕,除了幾張破皮褥子和一堆散發餿味的碎骨頭,什麼都沒有。

  巴圖歪著腦袋,把李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大半夜的,李監丞不在縣城裡吃香喝辣,跑到我們這破地方來幹什麼?」

  看來巴圖到底還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想必是契苾沙門告訴他的。

  「是來看我們怎麼死的?」巴圖的官話說得生硬,每個字都帶著刺。

  李閒沒接他的茬,徑直在帳內唯一一個破木箱上坐了下來。

  「我沒空看笑話。」李閒抬頭盯著他,「我來,是來救你們的命。」

  「救命?」

  巴圖一屁股坐在對面氈褥上,嗤笑出聲,又很快悶悶地收住。

  他從身旁的罐子裡摸出一把帶著沙粒的糙米,捏碎了揚在地上。

  「自從被趕到這同官縣,縣衙發下來的糧全是陳穀子,摻了一半沙土。我的人,每天都在病死、餓死。你們漢人的官恨不得我們全死在這兒,省得再費糧食。」

  「今天傍晚,同官縣南的官道上死了幾個人。」李閒沒有寒暄,單刀直入,「其中一個,是我將作監的匠人。」

  巴圖的手頓住了。

  「縣尉在屍體邊上找到了突厥人的皮靴印、銅扣,還有半截骨箭頭。」李閒一字一頓,「縣令認定兇手就是你們安置營的人。明日一早,縣裡就要點齊兵馬來圍剿。屆時是殺是拿,你猜?」

  「放屁!」巴圖整個人彈了起來,「這是誣陷!老子的人連把像樣的鐵刀都沒有,拿什麼去殺人?哪個狗娘養的往我們頭上潑髒水?」

  「那我問你,你們最近跟附近的漢民起過衝突沒?」

  巴圖喘著粗氣,沒吭聲。

  「那近期有沒有人私自外出過?」

  還是不吭聲。巴圖攥著拳頭,胸膛一起一伏。

  「巴圖。」李閒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我要聽實話。你瞞一句,明天營里這些人的命,全得折在這裡。」

  沉默了很長時間。

  巴圖整個人縮回去,背靠著氈帳的木架。

  「……有。」

  他的聲音有些啞。

  「日子實在過不下去。半個月前,有人找上門來,說是哪個大戶要招人去北邊山里採礦。管飯,一天給三升糧。我的人餓急了眼,一批一批往外跑。」

  「找上門的人,什麼來路?」李閒追問。

  「不知道。穿漢人衣裳,說漢話。我問過,他們不說。我也管不住,人快餓死了,我拿什麼管?」

  「出去了多少人?」

  「前後三批。六十多個。」

  「回來了幾個?」

  巴圖抬起頭。

  「一個都沒有。」他的嘴唇在抖。

  「最早那批出去快十天了。我原本以為……以為他們跑了。可後來我想不通,都是拖家帶口的人,老婆孩子還在營里,他們往哪跑?」

  李閒沒說話。

  六十多個突厥人被以招工採礦為名帶走,全部失蹤。

  而今天官道上的屍體旁邊,恰好出現了突厥人的靴印、銅扣、骨箭。

  這兩件事擺在一起——

  那些被帶走的人,要麼已經死了,要么正被關在某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活著的時候是苦力,死了就是替罪的道具。

  恐怕不僅僅是栽贓。

  他們從一開始就在養豬。

  唯一想不明白的是,為何他們要把蒙生毀容。

  他把這個疑點壓進腦子最深處。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你把這事爛在肚子裡。」他站起來,「誰問都不說,一個字都不提。能做到嗎?」

  巴圖重重點了一下頭。

  「你……真能救我們?」

  「縣衙手裡有物證,有動機,你們只有一張嘴。」李閒低頭看他,「想要活命,今晚無論發生什麼,約束好你的人,絕對不許離開營地半步。只要你們不亂,這盤棋他們就贏不了。若真是刀架在脖子上……」


  他沒有說完。有些話不需要說滿。

  李閒不再停留,掀簾出去。

  外面夜風灌了一臉。

  他帶著蕭鋒等人從安置營西北角原路翻出。

  周圍是半人高的枯草。沒有月亮,天黑得透透的。

  按來時的路,穿過這片荒坡,繞過北邊那道矮梁,就能回到蕭瑀紮營的地方。

  走出不到一里路。

  蕭鋒停下步子。

  沒有轉頭,沒有出聲。右手已經搭在了刀柄上。

  李閒的心跟著懸起來。

  太靜了。來時這片荒坡上還有蟲叫,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

  「退——」

  蕭鋒暴喝一聲,一把拽住李閒的後領,整個人拖著他往回拉。

  咻、咻、咻——

  三聲悶響。

  三支弩箭貼著李閒的頭皮飛過去,釘死在身後一棵老樹的樹幹上。箭杆沒入半寸,尾羽嗡嗡發顫。

  李閒被拽倒在地,後腦勺磕在硬土上,耳朵里嗡的一聲。

  弩這東西在大唐屬於管制軍械,私藏者斬。

  能在京畿地界拿出弩來殺人滅口的,不是軍中有人,就是世家私兵。

  二者皆非善茬。

  黑暗中,十幾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

  沒有呼喝,沒有喊話。

  黑衣蒙面,手裡全是制式橫刀,散開陣形,從三面合圍過來。

  不是匪,也不是盜。

  是死士。

  「保護郎君!」

  蕭鋒拔刀迎上去,一對三。

  另有兩名親衛將李閒夾在中間,左右架刀。

  第四個親衛斷後,堵住身後最後一個缺口。

  金鐵交擊。

  火星崩出來,在黑里炸成一團橘紅,瞬間熄滅。

  對方下手極黑。每一刀都奔要害,劈、斬、撩、刺,沒有一刀是虛的。

  顯然這是練過陣法的人。配合默契,進退有序,一人攻兩人封,不給任何喘息的空檔。

  那農夫背上那七八道外翻的刀口,就是這幫人的手筆。

  殺了將作監的匠人。

  現在來殺他。

  左面草叢裡猛地躥出一個黑影,橫刀斜劈,衝著李閒的脖子就招呼過來。

  李閒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側面的泥地里一滾。

  刀鋒擦著頭頂過去。幾根頭髮斷了,飄在空中。

  遲了半步他就是個死人。

  兩個親衛補位迎上。

  但對方人更多。

  右邊又冒出五個黑影,將整個小隊圍得死死的。戰線瞬間被撕開口子。

  右邊那個親衛肩頭被劃開一道血口,悶哼一聲退了半步。斷後的親衛被兩把刀夾住,只能勉強格擋。

  蕭鋒一人扛著三個,刀刀拼命,已經殺紅了眼。對方不要命地往上貼,耗也要把他耗死。

  「留活口!」一名親衛咬牙出聲。

  「留個屁!」李閒暴喝。

  想留手的結果就是你死他活。

  李閒從靴筒里拔出「蟬翼」短刀,反手攥住。

  他腦子飛速轉。

  四個親衛加上他,五個人。

  對面至少十五個以上經過軍陣訓練的死士,還配了弩。

  硬拼是死路一條。

  就算蕭鋒一個人值三個,這數學題也算不過來。

  怎麼辦?

  安置營的大門就在百步之外。

  營里還有巴圖和他的人。那些突厥漢子雖然沒有鐵器,但削尖的木棍和半輩子馬背上練出的蠻力,在混戰中絕不是擺設。

  更關鍵的是,動靜鬧大了,同官縣衙也不可能裝聾作啞。

  這幫死士在暗處行兇無所顧忌,可一旦事情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他們就必須收手。


  黑暗是他們的武器,也是他們的軟肋。

  得把動靜鬧大。

  李閒矮身避過一記橫劈,順手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土,照著最近那個黑衣人的臉就撒了過去。

  泥沙劈頭蓋臉。

  那黑衣人本能地閉眼偏頭,橫刀的攻勢瞬間一滯。

  就是這一拍的功夫。

  李閒一腳踹在他膝彎。

  那人單膝跪地,身子一歪。

  李閒借著這個空檔往外沖了兩步,同時扯開嗓子,用這輩子最大的力氣朝著安置營方向嘶吼:

  「殺人啦!有人劫營——!!」

  百步之外,安置營的柵欄若隱若現。

  如果全力衝刺,三十息。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在三十息里活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