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下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涇陽縣城門,黃土墊道,淨水潑街。

  縣令崔玄度領著縣丞、主簿、縣尉一班屬吏,在城門口列隊迎候。

  吉服冠帶,笏板端齊,鞠躬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博陵崔氏出來的子弟,場面上的功夫從來挑不出錯。

  「涇陽縣令崔玄度,恭迎蕭公——」

  「起來。」

  蕭瑀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平平淡淡。

  崔玄度順勢起腰,準備說第二句場面話,然後就愣住了。

  話音已落。馬蹄沒停。

  蕭瑀沒看他,甚至沒看城門口跪了一地的官吏。

  那匹青驄馬的韁繩在他手裡輕輕一偏,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繞過跪迎的人群,徑直往城外去了。

  說要進城,卻直奔南原莊。

  崔玄度立在原地,腰還沒完全直起來,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已經僵了。

  他身後的縣丞王長卿、主簿周守義面面相覷,最前面那個維持著行禮姿勢的典史,手已經開始抖了。

  足足三個呼吸,崔玄度才直起身來。

  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但身旁的縣丞還是看見了他眼角跳了一下,便伸手拉了他一把,「明府,蕭公他……」

  「追。」

  崔玄度翻身上馬,帶著一班屬官拍馬追上去。他與一個騎灰驢穿褐袍的年輕人擦身而過。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崔玄度看了一眼就移開了。一個騎驢的隨員,不值得多看。

  但李閒多看了他兩眼。

  崔玄度,博陵崔氏嫡支,明經科出身,涇陽任上三年,考評連續「中上」。

  一個六品縣令在京畿重地連著三年拿「中上」考評,不升不降,這個位置上的後台得硬到什麼程度?

  張行成給的那份檔案上,後台那一欄只寫了四個字:「不可明言。」

  李閒的視線不著痕跡地落在了崔玄度的腰帶上。

  銀帶,九銙。京畿縣令正六品上,銀帶九銙分毫不差,但腰帶的鞓帶用料格外講究,用的是蜀地織造的細綾。

  一個六品縣令拿蜀地細綾襯腰帶,要麼家裡富得流油,要麼壓根沒把自己當六品官看。

  大概率兼而有之。

  李閒把視線從崔玄度的背影上收回來,拍了拍驢脖子,「老夥計,趕緊的。」

  那頭灰驢打了個響鼻,不為所動。

  隊伍往城外走的時候,蕭瑀的馬速不快不慢,恰好讓崔玄度追不上、也甩不掉。

  追不上,就不能並行搭話。甩不掉,就不能提前回城布置。

  從灞橋出發到現在,蕭瑀沒說幾句整話,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不進縣衙,不吃接風宴,不給地方官做東道主的機會。

  李閒騎在驢上,把這一手控場默默嚼了嚼。

  這不是書上能學到的東西,是一個三朝元老用半輩子官場磨出來的本能。

  南原莊離縣城七里地。

  辰時末隊伍到的時候,村口老槐樹底下已經黑壓壓圍了一堆人。

  有拄鋤頭的莊稼漢,有抱孩子的婦人,全伸長脖子往官道上張望。

  幾個膽大的小娃娃從人群里鑽出來,光腳丫子往路當中跑,被自家娘一把薅回去,屁股上扎紮實實挨了一巴掌。

  那娃娃嘴一癟,眼淚還沒掉下來,就被前面鑼鼓開道的響動給嚇回去了。

  村正崔福早就等在村口。

  五十來歲,粗布短褐,但腰板挺得直,一看就不是普通莊稼漢。

  事實上他本來就不是。他是崔家莊上的老管事,管了二十多年的佃戶和租子,說句不好聽的,這村里他比縣官說話都好使。

  見了蕭瑀也不怎麼慌。深深一揖,嘴上的話滴水不漏,「蕭公大駕,莊主遣小的恭迎。只是莊中耕牛近半染疾,犁具老舊,不知蕭公帶來的新犁,莊上佃農可使得慣?」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裡面全是釘子。

  蕭瑀冷笑了一聲,「使不使得慣,試一試就知。」

  他當即命人在南原莊外選了一塊十畝地,架起曲轅犁,當場試耕。

  他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面無表情,也不開口寒暄。

  「套牛。下地。」

  農技官是從司農寺調來的老把式,黑瘦精幹,一雙大手滿是老繭。

  他親手把牛軛套好,扶著犁把,一鞭子下去,黃牛邁步。

  解凍的土在犁頭前翻卷開來,黑油油的,像一條不斷延伸的綢帶。

  到了地頭,農技官一提一送,犁頭掉頭,連個磕絆都沒有,又往回犁了過來。

  圍觀的農夫全看直了眼。

  「乖乖,這犁咋恁輕巧?」

  「這玩意兒不用人抬?」

  「叔,你看清了麼,這犁底下是不是帶輪子?」

  農技官直起腰,大嗓門一開,半個村子都聽得見:「以前直轅犁,兩頭牛三個人,一晌午頂破天兩畝。這犁,一頭牛一個人,一晌午四畝起步!」

  人群里嗡嗡地炸開了鍋。

  蕭瑀站在田埂上,那張向來不苟言笑的肅然老臉,終於微不可察地動容了。

  風從南原吹過來,帶著翻開的新土氣息。

  他做了半輩子官,經手的奏章能堆滿兩間屋子,但紙上的「畝產」「丁口」是一回事,親眼看見犁頭翻開土地,看見那些農夫眼睛裡的光,是另一回事。

  他心中大定,此番出巡的底氣,算是徹底有了。

  李閒站在外圍,沒看犁。

  他在看人。

  那些莊稼人的反應很有意思。有渴望的,有猶豫的,有怕事的,也有不敢信的。

  更多的是一種茫然,這犁,到底給不給我們?

  但有幾個年輕的佃農不一樣。他們的眼睛裡不光是好奇,還有一種壓了太久、快要壓不住的東西。

  李閒把那幾張臉記下了。

  得找個機會搭上話。崔福是崔家的人,他的嘴撬不開。但這些年輕佃農,臉上藏不住事。

  試耕完畢。

  蕭瑀站在地頭,掃了一眼崔玄度和一班屬吏。

  「這曲轅犁,留一架在涇陽縣衙,著冶鑄坊趕製,直發各村,由村正按丁口派發。」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耳朵里。

  崔玄度上前拱手:「蕭公,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蕭瑀看了他一眼:「你講。」

  「蕭公,恕下官直言。按朝廷律令,耕牛、農具之配發,需經地方官府核准造冊,並與田主協商。這些田地中有不少是崔氏族產。」

  「族產?」

  蕭瑀打斷他。

  「崔縣令,你是大唐的縣令,還是崔家的莊頭?」

  崔玄度面色紫漲。

  「蕭公息怒,崔縣令只是依照律令。」縣丞王長卿見狀,趕緊從旁邊搶上一步,「若不經商議便逕入私莊派發農具,恐怕日後佃戶與田主因此起了爭執,反倒不美。蕭公是朝廷重臣,自然無人敢說什麼,但底下辦事的人,怕是要為難了。」

  「你住嘴。」

  蕭瑀看都沒看他。

  「你是縣丞。縣令糊塗你不知諫?還是跟著一塊糊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