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君王定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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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獵的最後一夜,主帳方向的喧囂,像是另一個世界,隔著老遠都能嗅到權力的醇美。

  李閒蹲在角落灶台邊,往釜里丟了剔剩的鹿肉筋膜和幾朵野菌,加了把鹽,又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捻了一撮甘草末進去。

  這些東西能給傷員補充些許電解質,總比干喝白水強。

  傷員失血多,得補回來。

  這也算是他能為那個素不相識的士卒,做的最後一件事。

  「掌柜的,」石頭鬼頭鬼腦湊過來,「今天那個王將軍,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我瞅他那眼神,像是要活吃了咱們!」

  「石頭,咱們是野菜,人家是山珍。」李閒用木勺攪了攪湯,「一鍋煮不到一塊兒。」

  李閒盛了滿滿一大碗,遞給石頭:「去,送過去,讓他趁熱喝了。」

  「好嘞!」石頭應了一聲,端著湯,轉身就要走。

  「站住!」

  王弘義身邊一個親兵什長,不知什麼時候摸過來的。

  什長攔在路中間,斜眼掃了一眼碗裡的湯,鼻子裡哼出一聲。

  「將軍有令,王烈那廝今日犯了軍紀,禁飲食一日。」

  石頭愣住,湯碗端在半空。

  遠處幾個正在收拾灶具的伙夫,看見這陣仗,悄無聲息地縮回了帳篷,帳簾落下,連燈都滅了。

  「什麼軍紀?」李閒沒動,聲音不高。

  「將軍說的就是軍紀。一個辱沒門楣的痞子,也配喝這加了料的肉湯?」

  什長那一步步逼近,竟猛地伸手,一巴掌朝石頭手裡的湯碗扇去!

  李閒一激靈,那動作他太熟了!

  西市潑皮搶攤販東西時,也是這般又快又刁!

  兩年市井掙扎,他別的沒學會,護食護碗的反應卻刻進了骨頭裡。

  「啪!」

  一聲脆響!

  湯碗沒碎。

  李閒已擋在石頭身前,單手扣住了什長的手腕。

  「放手!你一個伙夫——」什長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腕被捏得生疼,卻掙脫不開。

  一個廚子,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他是陛下的兵。」李閒沒鬆手,聲音壓得很低,「聖駕在三十步外,你替誰傳的令,自己掂量。」

  「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廚子!」什長猛地抽回手,後退兩步,咬著牙甩了句「你等著」。

  狠話放完,拂袖而去。

  石頭嚇得碗差點脫手,李閒接過來,重新盛滿。

  「去吧,快去快回。」

  待石頭跑遠,李閒長出一口氣。

  哼!老子顛勺揉面,也是練過的,捏住一個虛胖什長的手腕,還是綽綽有餘的。

  方才那幾句話,十分里有九分是在嚇唬人。可在這圍獵營地里,天子在側,百騎遍布,一個什長還真不敢鬧大。

  王弘義沒親自來,說明他還沒蠢到家。但派人來試探,說明他還沒死心。

  「李掌柜。」

  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李閒早就察覺到了,方才那場小衝突中,不遠處的帳篷陰影里,一直站著一個高瘦的身影。

  岑文本。

  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青色圓領袍,手裡卻破天荒地拎著一壇酒。

  「忙了一天,聖上賞的,喝一杯?」岑文本走到灶台邊,在另一張馬紮上自然地坐下。

  這顯然是那位爺的授意。

  李閒心中一凜,接過酒罈,給自己和岑文本各倒了一碗。

  「李掌柜今日這手,伸得夠長。救人是大義,可也把太原王氏的臉,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閒心頭一緊,面上卻苦笑:「岑公,我當時只想著救人,沒想撕誰的臉。」

  「是麼。」岑文本輕笑一聲,意味不明,「那你可知,你救的那人是誰?」

  李閒搖了搖頭。

  「此子姓王,單名一個『烈』字。按族譜,他該叫王弘義一聲堂叔。」

  「王家子弟……為何在軍中當個普通士卒?且為何被王將軍如此對待?」


  自家侄子,哪有這樣往死里整的道理嘛?

  「貞觀二年,渭南大水。王家一處別業淹了,主支的人坐船走了,旁支佃戶死了百餘。王烈是唯一留下來的王家子弟。雖是半大孩子,十里急流,硬是救回七個佃戶的孩子。」

  岑文本端起酒碗,淺淺啜了一口。

  「回太原後,族老說他『不顧祖業,與賤民廝混』,奪了他田產。他便投了軍。」岑文本抬眼,目光如針,「現在,你還覺得你只是救了一個兵嗎?」

  原來,王弘義要「清理門戶」,清的不只是王烈這個人,更是王家那段「棄民自保」的醜聞。

  王烈活著,就是太原王氏那張光鮮體面的臉皮上,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他在軍中默默無聞還好,可今天他在御前受了傷,偏偏又被一個名叫李閒的廚子,用匪夷所思的手段當眾救了回來。

  這事兒一旦傳開,好事之徒深挖一層,當年渭南大水的真相就會被翻出來。

  世家門閥最害怕的,從來就是天下人的嘴。

  「那個兵……他自己知道嗎?」

  「知道又如何?」岑文本反問,「知道了,就不姓王了?就不欠王氏的恩情了?」

  岑文本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李閒,這世上的事,沒那麼簡單。有時候,好人壞人,分不出來的。」

  李閒一個人坐在那兒,對著跳動的篝火,久久出神。

  他端起碗中酒,一口悶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像一團火,從喉嚨燒到胃裡。

  去他娘的世家門閥,去他娘的陰謀算計!

  老子救人,憑的也是本心!

  ……

  與這邊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主帳之內,酒酣耳熱。

  程咬金大概是白日裡看王弘義吃癟,心裡痛快,又或是想在同僚面前顯擺自己的「先見之明」,竟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壇「燒刀子」,獻寶似的呈給李世民。

  酒罈一開,霸道的酒香瞬間壓過滿帳香氣。

  「好酒!」角落裡一個穿著半舊儒衫的文士,雙眼放光,活像聞到了魚腥的貓。

  席間幾位太原出身的官員,臉色當即一沉。

  「王無功!他怎麼也來了……」

  王績。字無功,號東皋子,太原王氏嫡系子弟中的異類。

  平生不好名利,只愛三樣——酒、詩、琴。

  在太原王氏那一眾汲汲於功名的子弟中,他是最不「入流」的一個,卻也是才情最高的一個。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命人給他滿上。這位天子對王績此人,向來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

  王績也不客套,接過酒爵,先是深嗅其香,隨即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滿臉通紅,閉上眼,細細回味半晌,撫掌大讚。

  「痛快!痛快!入口如刀,刮骨滌腸!回味卻又甘醇綿長,真乃酒中仙品!」

  他乘著酒興,竟當眾討來筆墨,在素絹上大筆一揮:

  「何須竹葉青,莫戀蒲萄紅。一爵穿腸過,三軍起雄風!」

  詩句霸道,充滿了鐵血豪邁!

  詩句雖與他歷史上那首曠達的《題酒瓮》相似,意境卻已然不同。少了幾分避世的蕭索,多了幾分入世的酣暢與快意。

  這或許,已經是李閒這隻小蝴蝶,煽動翅膀後,在歷史長河中激起的,第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滿帳公卿武將,不少人撫掌叫好,連程咬金都難得地沒有罵他酸儒,反而覺得這詩寫得「夠勁兒」,正合沙場脾胃!

  只那幾位與太原王氏素來交好的官員,臉色變得頗為古怪。

  自家門楣剛在西市被這酒的主人踩在腳下,你這王氏子弟不思同仇敵愾,反而為仇人作嫁衣裳,這是何道理?

  王績卻對周遭的異樣目光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美酒與詩興之中,自顧自地又滿飲了一爵。

  李世民也當沒看見,他接過素絹,目光灼灼。

  這正是那北地邊關,將士們痛飲此酒、迎風傲雪的景象!

  「好!好一個『三軍起雄風』!此酒之烈,正如我大唐將士之勇!既出於貞觀朝,當壯我軍威,便賜名『貞觀春』!願我大唐國運,如春日初升,勢不可擋!」

  「貞觀春」三字一出,如金口玉言,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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