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扒馬甲,立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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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閒跟著小太監,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偏帳。

  帳外立著兩名宮女,見他來了,無聲地掀開門帘。

  帳內只有長孫皇后一人。

  她坐在案前,正翻看著什麼。見李閒進來,她放下手中的東西,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李閒哪裡敢坐,垂手站著。

  長孫皇后也沒強求,只靜靜打量他片刻。

  「貞觀二年春,萬年縣衙,獻義倉法……」

  「同年夏,西市鐵匠鋪,繪翻車圖……」

  「貞觀三年春……」

  ……

  長孫皇后的聲音不疾不徐,李閒卻聽得頭皮發麻。

  自己的底褲,果然也都被扒乾淨了!

  百騎司這幫鬼東西,連他獻策不成,反被打出來,在泥地里摔了個狗吃屎的細節都查得一清二楚?要不要這麼敬業!

  李閒忽然覺得,自己能在長安活到現在,純粹是李世民懶得捏死他。

  「這是百騎司從明面上能查到的全部。」她將那疊紙推到一邊,抬眼看著李閒。

  「貞觀二年開春,你突然出現在長安城,卻連個戶籍文牒都沒有。」她頓了頓,「你之前的人生,一片空白。籍貫、出身、師承、來歷……盡數是謎。」

  「李閒,你就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終究還是來了!穿越者最大的命門,身份審查!

  「回娘娘……」李閒強行壓下喉嚨里的乾澀,「臣是個孤兒,只記得是川人。祖籍益州成都,家在錦江之畔。後來遭了災,輾轉流離,幼時的事……多已記不清了。」

  貞觀初年,蜀中大亂,戶籍混亂,這是他為自己找的生路!

  這套說辭半真半假,此刻說出來,自己一點都不心虛。

  出身福利院的他,可不就是孤兒。

  讀了大學,還不算讀過書?

  畢業實習見義勇為,結果人沒了,穿到這鬼地方,這就是遭了災嘛!

  「川人?」長孫皇后嘴角微勾,「一個川人,卻聽不出半點蜀音。這關中官話,倒是說得比長安人還地道?」

  破綻!果然還是被抓住了!

  「娘娘,臣後來遇見一位師傅,隨他老人家走南闖北,巴山蜀水,荊楚吳越,嶺南瘴地,河洛中原……臣的這二十年,就是在一條又一條路上走過來的。師父說,行走江湖,口音駁雜最易受欺。官話學得久了,反倒把鄉音給忘了。」

  他硬著頭皮往下編,只有這樣,自己才能在這溫和的目光下找到一絲立足之地。

  「師父他老人家……一輩子膽小,沒掙下什麼家業。貞觀二年,關中大災,他沒熬過去。臣安葬了他,身無長物,才想著來天子腳下,討個活路。」

  「是嗎?」長孫皇后從手邊又抽出另一張圖紙,輕輕推到李閒面前。

  「那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李閒低頭一看,他當然認得。

  圖樣很粗糙,正是他憑著記憶畫出的筒車!

  是他穿越過來,第一次試圖改變世界的證明!

  「這是百騎司在永安村一個老農家裡找到的。」長孫皇后說,「那老農姓趙,去年冬天過世了。臨終前,讓他兒子把圖樣收好,說以後遇到有本事的人,給人看看,興許能用上。」

  李閒鼻子一酸,狼狽地別過臉去。

  「陛下讓少府監試製了一架,果然好用,比翻車強十倍。只是需急流,渭水緩處用不得,急處又未必近田。」

  「但陛下還是很高興,問是誰畫的圖樣。趙老漢的兒子只說,是一個不知名的年輕人,說話好聽,做事仔細。」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閒臉上。

  「陛下說,這樣有本事不留名,有功勞不居功的人,是難得的老實人。讓百騎司務必查到,要賞他一個出身。」

  李閒心頭猛跳。

  「只是沒想到,查到了你頭上。」

  再抵賴下去,就是欺君了。

  「臣……臣在永安村住過,受過鄉親們的粥飯之恩,只是想還個人情。不敢留名,是怕惹麻煩。」他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厲害。


  「後來臣覺得把事情做出來,讓官府看到,也許就能被朝廷用上。可結果……」

  結果是在萬年縣衙,被當成騙子打了出來。

  「娘娘,這個長安城,不需要一個沒有根腳的浮戶,來教他們怎麼做事。臣能活著,已是福氣。」

  長孫皇后靜靜地看著他,那審視的目光,漸漸褪去。

  「所以你就開了家食鋪,日日施粥,只想當個埋頭賺錢的廚子?」

  「是。臣想著做官不行,做學問不行,那就做飯吧。這個總不會犯忌諱。」

  長孫皇后極輕地笑了一下,帳內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

  「你倒是想得開。」她聲音放柔了些,「你方才說,走過很多地方,那你看到的天下,是什麼樣的?」

  「娘娘真要聽?」

  「你說。」

  他想說很多,想說吳越的農桑,荊楚的水利,嶺南的商貿,想證明自己的價值。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幅幅血淋淋的畫面。

  「娘娘,臣在關中見過一場大旱,從春到秋,顆粒無收。長安城裡的貴人不知道,出了城門三十里,百姓把榆樹皮都剝光了,樹白慘慘地站著,像死人伸著骨頭。一個父親,為了換一斗粗糧,把自己的女兒賣了。他沒哭,只是眼睛直勾勾的,裡面什麼都沒有。

  臣見過黃河決口,樹梢上掛著人,屋頂上趴著人,水裡漂著人!去年秋天,渭南大水,臣的粥棚前跪滿了人。他們不說餓,只求給孩子一口熱湯,怕身子涼透了,到了黃泉路也走不快。」

  臣見過隴右的霜凍,江南的瘟疫,河北的徭役。臣從北走到南,從東走到西,臣的衣裳爛成條,頭髮里長虱子,可是臣比不上那些百姓苦,百姓比臣苦一萬倍。」

  他再也壓不住了!

  「娘娘,貞觀四年了。長安城歌舞昇平,可臣走過的那些地方,還有人在吃樹皮,啃草根,餓死在路邊沒人埋!

  臣說這些,不是邀功,也不是告狀!就是想讓娘娘知道,天下太平了,但天下的百姓……也還餓著。

  臣說完了!娘娘要治臣的罪,臣認了!可是臣說的那些百姓,娘娘不能忘了他們!」

  很久,長孫皇后才輕聲開口,帶著嘆息。

  「你說的這些,本宮都知道。貞觀初年,各地災荒不斷,陛下減膳、罷游幸、放宮女,都是為了省下錢糧賑濟百姓。這兩年局面好轉,但遠未到人人飽暖的地步。」

  「所以你屢敗屢戰,最後選擇藏身市井。」長孫皇后放下麻紙,抬眼看他,「本宮想問,為什麼?」

  「回娘娘。」李閒抬起頭,他知道,現在可以講真話了,「臣怕死。剛來長安時,也曾妄想過為這盛世添磚加瓦。可後來發現,沒人會在乎一個浮戶的死活。臣累了,也怕了,只想活命。」

  長孫皇后靜靜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若真怕死,就不會把太原王氏得罪死,今天更不會站在這裡,跟本宮說這些。」

  「李閒,陛下用你,是因為你有才。本宮見你,是因為你這心裡,還剩著點沒被這世道磨滅乾淨的人味兒。」

  她轉過身去,「承乾那孩子,你今日見過了。」

  李閒的頭皮瞬間炸開。

  「陛下要他做千古名君,滿朝文武要他做無瑕璞玉。他腿上有疾,心裡便越發要強。本宮看著他一步步把自己逼進死胡同,卻無能為力。」

  歷史上,李承乾的悲劇,很大程度上源於他的足疾和由此產生的自卑。

  更何況,東宮那些師傅們,哪個不是剛直不阿、眼裡不揉沙子的名臣?

  他們越是用聖賢標準苛責,太子便越叛逆;太子越叛逆,他們便越嚴厲。

  這是個死循環。

  「娘娘的意思是……」

  「這孩子身邊,連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長孫皇后轉回頭,死死盯著他,那目光里,終於露出一絲屬於母親的、柔軟而絕望的憂慮。

  「本宮的意思是,你如果真懂得些東西,有機會時,幫幫他。不是幫他爭什麼。是幫他……別走錯路。」

  ……

  李閒退出偏帳時,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也不知自己的人設立住了沒。

  剛繞過一叢灌木,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前方十步開外,月光下的泥地上,趴著一個人。

  明黃色的太子袍服,沾滿了污泥。

  是李承乾。

  他沒喊人,也沒掙扎,只是死死咬著牙,用雙臂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撐起自己殘疾的身體。

  一次,兩次……全都重重地摔了回去。

  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少年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被窺破秘密的、滔天的屈辱和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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