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我們有一年時間
第120章 我們有一年時間
江陵城的這個冬天，朔風裹著寒氣穿街過巷，吹得州牧府外的旌旗獵獵作響。
近日來，淮河方向的消息不斷傳回，曹操與孫權已經正式罷兵休戰，以淮河為界各守疆土。
鏖戰一年的淮南戰事就此落下帷幕，曹操親率大軍匆匆北返，只留張遼、李典屯守下蔡，扼住淮上要道。
更出人意料的是，朝廷使者竟緊隨其後渡江而至，正式冊封孫權為揚州牧、右將軍、
南昌侯。
消息傳到荊州，眾人私下議論紛紛。州牧府內堂，劉備捧著厚厚一疊諜報，反覆看了數遍。燭火映著他的臉，眉頭卻並沒有舒展幾分。
他心知肚明。此前自己能在荊州如魚得水，一舉拿下整個六郡，是因為曹、孫兩家對峙淮南，顧不上自己。
如今兩家既然已經停戰，自己就再無之前那般輕鬆了。
劉備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密報吩咐左右：「去請軍謀祭酒前來議事。」
不多時，周不疑步入內堂。他披著一件深色厚氅，進門時帶進一股寒氣。
劉備將諜報推到他面前，開門見山道：「淮上的消息想必你也聽說了。曹操罷兵北歸，朝廷還正式授了孫權揚州牧、南昌侯的名位。眼下雙方停戰，你怎麼看？」
周不疑低頭掃過情報，兩家出兵日久，現在罷兵言和倒在他意料之中。只是————
他稍一思索，從容開口道：「主公，曹操苦戰淮南一年，損耗無數兵馬錢糧，偏偏在僵持不下時忽然退兵，還主動給孫權加官進爵，這不是他的作風。
劉備目光一動：「你的意思是？」
「想來必是曹操後方出了急事。」周不疑語氣篤定道。
「如今能讓曹操拋下淮南戰局、急急北歸的，無非兩處。一為鄴城內部有暗流異動，二便是西北馬超、韓遂已有不臣之態。」
「抑或者兼而有之。眼下訊息不明，我暫且還分不清究竟是哪一處發難。」
「但這不重要。」他話鋒一轉，眼底帶著幾分洞悉時局的清明：「重要的是結果。曹操急於回去坐鎮腹地，穩住後方。」
「孫權新得揚州牧名分，又惦記淮南未全拿下的地盤，短期內也不願再與曹軍死磕。」
「依屬下判斷，至少明年一整年，兩家都需要休養生息，不會再大動干戈。」
劉備聞言長長吁了口氣，神色明顯一松。他身子微微後仰，喃喃道：「若真是如此，那便是荊州之幸。我等也正好趁著這段時日修養百姓，理順內政。」
可他這口氣還沒完全放下，周不疑便又開了口。而且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凝重：「主公切莫太過放鬆。這份安穩，只是暫時的，我估計維持不了太久。
劉備神情一斂，正色看向他。
「曹操乃當世梟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周不疑緩緩分析道：「不管這次是不是西北馬韓作亂，以曹操的心性手腕，他遲早會徹底掃平這股心腹大患。待到後方安定，再無牽制之時，他定然會再度整軍南顧，圖謀荊州與江南。」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以我估計，荊州、江東都涉及水戰，曹操必然不會再輕易興兵。如此，最適合他大軍馳騁的關中平原則成了他首要的用兵方向。」
「曹操若是再不打一次勝仗攏住人心，他這丞相之位恐怕就坐不穩了！」
劉備剛剛鬆懈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他思索片刻：「如此說來，他用兵之時————也正是我們的機會？」
「主公所言不錯！」周不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曹操若傾力用兵西北，屆時我們便可趁機蓄力，看準時機開拓新土。」
劉備身體前傾，低聲問道：「那以不疑之見，屆時該往何處用兵？」
周不疑微微搖頭，淡然一笑：「主公，眼下討論此事還為時尚早。天下變數未明，江東動向如何？交州士燮態度如何？曹操平定西北耗時快慢如何？這些都還沒有定論。」
「此刻便定用兵方向，便是紙上談兵，做不得數的。一切需要到時觀時局再定。況且這等軍國大事，還要與孔明先生及一眾文武共議，非屬下一人能夠擅自決斷。」
劉備聞言點點頭：「不疑說的在理，是我急躁了。」
「但有一件事，必須從現在就定下。」
「何事？」
「我們一定要牢牢把握住明年這一年難得的空閒時日。專修內政，整頓兵馬，加固城防，囤積糧草，要把荊州六郡徹底扎穩根基。」
「如此，待到戰火再起之日，我們才有底氣爭衡天下。」
劉備凝神思索片刻，重重點頭：「不疑說得對。這一年喘息之機，半點也浪費不得」」
。
周不疑點點頭，隨即說起另外一事：「主公，如今孫權得了朝廷冊封，名位已定。於情於理，我們都該修書一封，遣使以示慶賀。」
「兩家聯盟的情分，該維繫還是要維繫。順便也能提醒下他，一開始還是我們為他表奏的不是？」
劉備頷首贊同：「不疑考慮周全。」
於是當即命馬良提筆修書。
信中措辭謙和，先言前日已然上表舉薦，如今朝廷果然准允，可謂眾望所歸。
又感念赤壁聯手破曹的舊情，寄語兩家繼續堅守盟約，共抗北方，互通有無。
書信寫罷就交予使者，再備好禮物，即日送往壽春。
君臣二人又細細商議了一陣，見暫時沒什麼遺漏，劉備臉上露出幾分笑意，語氣也柔和了許多。
「正事議完了，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件閒事。」
他看向周不疑，溫聲問道：「不疑，前些日子你吩咐鐵匠打造的那口鐵釜，進展如何了？」
不想周不疑聞言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嚴謹：「回主公，尚未如意。眼下的鑄造工藝，還難以達到我的要求。」
劉備微微一怔，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不過一口鐵釜罷了，莫非是官營工匠技藝不濟，拖了你的後腿？」
「主公誤會了。」周不疑連忙拱手解釋，「並非是工匠技藝不行，而是屬下心中所想的鐵釜，與眼下世間所用的大不相同。」
「屬下想要的，是一種更輕薄、卻又結實耐用的鐵釜。尋常的鑄造法子，一時半會兒還摸不到門道。」
劉備愈發疑惑，只見他眉頭微蹙，身子往前探了探：「不疑，我知你心思縝密，凡事都有章法。可一口鐵釜，終究是炊具罷了。你為何要耗費這許多心力，非要較這個真？」
周不疑抬眸，無比認真的看著劉備。
「主公有所不知。屬下少時曾在鄉野間見過農戶耕作之苦。農具要麼質地偏脆，稍一碰到硬物便斷裂了。」
「要麼質地過軟，用不了多久便卷刃變形。農戶本就家無餘糧，壞了農具，便誤了農時，誤了農時，便是一年的饑荒。」
他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了些：「從那時起，我便一直在想，若能改良鑄造工藝，用更好的法子、更精的鐵料來打造農具，或許能讓百姓少受些苦楚。」
「而這鐵釜一恰是最趁手的試金石。鐵釜雖小，卻極考驗工藝。厚薄要勻，質地要韌，冷熱交替不能裂。若能在鐵釜上把這鑄造工藝提高了，日後用來造農具，便是水到渠成。」
這番話說完，堂中安靜了片刻。
劉備怔怔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意外與動容。
他一直知道周不疑胸有丘壑、善謀天下，卻從未想過這個少年的心裡，竟還惦著鄉野田間的百姓疾苦。
既有匡扶天下的宏圖，也有體恤民生的細密。這樣的人，他劉備見過幾個？
片刻之後，劉備回過神來，重重一拍案幾道：「好！好一個周不疑！此事我全力支持你。所需匠人、鐵礦、物料，無論多少，府庫盡數調撥，絕不推諉。你只管放手去做，有任何難處，隨時來找我。」
周不疑心中一暖，起身拱手：「多謝主公成全。不疑定不負主公信任，早日把這套手藝琢磨出來，為主公分憂，為百姓減輕負擔。」
劉備笑著擺了擺手：「去吧，有了進展隨時告知於我。」
「屬下告退。」
周不疑退出內堂時，周倉已在外等候多時。
「周叔，去鐵匠鋪。」周不疑腳下不停，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去看看咱們的鐵鍋造得如何了。」
「等等我郎君。」周倉應了一聲，大步跟上道：「那什麼「炒菜」，真有如此美味？」
「哼，周叔到時候便知！」
二人並肩走出州牧府，沿著寒風凜冽的長街，徑直往城外的官營鐵匠鋪而去。
朔風撲面，吹得袍袖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周不疑眼底那一點篤定的光。
任何時代，提高生產力都是第一要務。
而改進冶煉技術，只是剛剛開始。
江陵城的這個冬天，朔風裹著寒氣穿街過巷，吹得州牧府外的旌旗獵獵作響。
近日來，淮河方向的消息不斷傳回，曹操與孫權已經正式罷兵休戰，以淮河為界各守疆土。
鏖戰一年的淮南戰事就此落下帷幕，曹操親率大軍匆匆北返，只留張遼、李典屯守下蔡，扼住淮上要道。
更出人意料的是，朝廷使者竟緊隨其後渡江而至，正式冊封孫權為揚州牧、右將軍、
南昌侯。
消息傳到荊州，眾人私下議論紛紛。州牧府內堂，劉備捧著厚厚一疊諜報，反覆看了數遍。燭火映著他的臉，眉頭卻並沒有舒展幾分。
他心知肚明。此前自己能在荊州如魚得水，一舉拿下整個六郡，是因為曹、孫兩家對峙淮南，顧不上自己。
如今兩家既然已經停戰，自己就再無之前那般輕鬆了。
劉備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密報吩咐左右：「去請軍謀祭酒前來議事。」
不多時，周不疑步入內堂。他披著一件深色厚氅，進門時帶進一股寒氣。
劉備將諜報推到他面前，開門見山道：「淮上的消息想必你也聽說了。曹操罷兵北歸，朝廷還正式授了孫權揚州牧、南昌侯的名位。眼下雙方停戰，你怎麼看？」
周不疑低頭掃過情報，兩家出兵日久，現在罷兵言和倒在他意料之中。只是————
他稍一思索，從容開口道：「主公，曹操苦戰淮南一年，損耗無數兵馬錢糧，偏偏在僵持不下時忽然退兵，還主動給孫權加官進爵，這不是他的作風。
劉備目光一動：「你的意思是？」
「想來必是曹操後方出了急事。」周不疑語氣篤定道。
「如今能讓曹操拋下淮南戰局、急急北歸的，無非兩處。一為鄴城內部有暗流異動，二便是西北馬超、韓遂已有不臣之態。」
「抑或者兼而有之。眼下訊息不明，我暫且還分不清究竟是哪一處發難。」
「但這不重要。」他話鋒一轉，眼底帶著幾分洞悉時局的清明：「重要的是結果。曹操急於回去坐鎮腹地，穩住後方。」
「孫權新得揚州牧名分，又惦記淮南未全拿下的地盤，短期內也不願再與曹軍死磕。」
「依屬下判斷，至少明年一整年，兩家都需要休養生息，不會再大動干戈。」
劉備聞言長長吁了口氣，神色明顯一松。他身子微微後仰，喃喃道：「若真是如此，那便是荊州之幸。我等也正好趁著這段時日修養百姓，理順內政。」
可他這口氣還沒完全放下，周不疑便又開了口。而且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凝重：「主公切莫太過放鬆。這份安穩，只是暫時的，我估計維持不了太久。
劉備神情一斂，正色看向他。
「曹操乃當世梟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周不疑緩緩分析道：「不管這次是不是西北馬韓作亂，以曹操的心性手腕，他遲早會徹底掃平這股心腹大患。待到後方安定，再無牽制之時，他定然會再度整軍南顧，圖謀荊州與江南。」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以我估計，荊州、江東都涉及水戰，曹操必然不會再輕易興兵。如此，最適合他大軍馳騁的關中平原則成了他首要的用兵方向。」
「曹操若是再不打一次勝仗攏住人心，他這丞相之位恐怕就坐不穩了！」
劉備剛剛鬆懈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他思索片刻：「如此說來，他用兵之時————也正是我們的機會？」
「主公所言不錯！」周不疑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曹操若傾力用兵西北，屆時我們便可趁機蓄力，看準時機開拓新土。」
劉備身體前傾，低聲問道：「那以不疑之見，屆時該往何處用兵？」
周不疑微微搖頭，淡然一笑：「主公，眼下討論此事還為時尚早。天下變數未明，江東動向如何？交州士燮態度如何？曹操平定西北耗時快慢如何？這些都還沒有定論。」
「此刻便定用兵方向，便是紙上談兵，做不得數的。一切需要到時觀時局再定。況且這等軍國大事，還要與孔明先生及一眾文武共議，非屬下一人能夠擅自決斷。」
劉備聞言點點頭：「不疑說的在理，是我急躁了。」
「但有一件事，必須從現在就定下。」
「何事？」
「我們一定要牢牢把握住明年這一年難得的空閒時日。專修內政，整頓兵馬，加固城防，囤積糧草，要把荊州六郡徹底扎穩根基。」
「如此，待到戰火再起之日，我們才有底氣爭衡天下。」
劉備凝神思索片刻，重重點頭：「不疑說得對。這一年喘息之機，半點也浪費不得」」
。
周不疑點點頭，隨即說起另外一事：「主公，如今孫權得了朝廷冊封，名位已定。於情於理，我們都該修書一封，遣使以示慶賀。」
「兩家聯盟的情分，該維繫還是要維繫。順便也能提醒下他，一開始還是我們為他表奏的不是？」
劉備頷首贊同：「不疑考慮周全。」
於是當即命馬良提筆修書。
信中措辭謙和，先言前日已然上表舉薦，如今朝廷果然准允，可謂眾望所歸。
又感念赤壁聯手破曹的舊情，寄語兩家繼續堅守盟約，共抗北方，互通有無。
書信寫罷就交予使者，再備好禮物，即日送往壽春。
君臣二人又細細商議了一陣，見暫時沒什麼遺漏，劉備臉上露出幾分笑意，語氣也柔和了許多。
「正事議完了，我倒是忽然想起一件閒事。」
他看向周不疑，溫聲問道：「不疑，前些日子你吩咐鐵匠打造的那口鐵釜，進展如何了？」
不想周不疑聞言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嚴謹：「回主公，尚未如意。眼下的鑄造工藝，還難以達到我的要求。」
劉備微微一怔，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不過一口鐵釜罷了，莫非是官營工匠技藝不濟，拖了你的後腿？」
「主公誤會了。」周不疑連忙拱手解釋，「並非是工匠技藝不行，而是屬下心中所想的鐵釜，與眼下世間所用的大不相同。」
「屬下想要的，是一種更輕薄、卻又結實耐用的鐵釜。尋常的鑄造法子，一時半會兒還摸不到門道。」
劉備愈發疑惑，只見他眉頭微蹙，身子往前探了探：「不疑，我知你心思縝密，凡事都有章法。可一口鐵釜，終究是炊具罷了。你為何要耗費這許多心力，非要較這個真？」
周不疑抬眸，無比認真的看著劉備。
「主公有所不知。屬下少時曾在鄉野間見過農戶耕作之苦。農具要麼質地偏脆，稍一碰到硬物便斷裂了。」
「要麼質地過軟，用不了多久便卷刃變形。農戶本就家無餘糧，壞了農具，便誤了農時，誤了農時，便是一年的饑荒。」
他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了些：「從那時起，我便一直在想，若能改良鑄造工藝，用更好的法子、更精的鐵料來打造農具，或許能讓百姓少受些苦楚。」
「而這鐵釜一恰是最趁手的試金石。鐵釜雖小，卻極考驗工藝。厚薄要勻，質地要韌，冷熱交替不能裂。若能在鐵釜上把這鑄造工藝提高了，日後用來造農具，便是水到渠成。」
這番話說完，堂中安靜了片刻。
劉備怔怔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意外與動容。
他一直知道周不疑胸有丘壑、善謀天下，卻從未想過這個少年的心裡，竟還惦著鄉野田間的百姓疾苦。
既有匡扶天下的宏圖，也有體恤民生的細密。這樣的人，他劉備見過幾個？
片刻之後，劉備回過神來，重重一拍案幾道：「好！好一個周不疑！此事我全力支持你。所需匠人、鐵礦、物料，無論多少，府庫盡數調撥，絕不推諉。你只管放手去做，有任何難處，隨時來找我。」
周不疑心中一暖，起身拱手：「多謝主公成全。不疑定不負主公信任，早日把這套手藝琢磨出來，為主公分憂，為百姓減輕負擔。」
劉備笑著擺了擺手：「去吧，有了進展隨時告知於我。」
「屬下告退。」
周不疑退出內堂時，周倉已在外等候多時。
「周叔，去鐵匠鋪。」周不疑腳下不停，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去看看咱們的鐵鍋造得如何了。」
「等等我郎君。」周倉應了一聲，大步跟上道：「那什麼「炒菜」，真有如此美味？」
「哼，周叔到時候便知！」
二人並肩走出州牧府，沿著寒風凜冽的長街，徑直往城外的官營鐵匠鋪而去。
朔風撲面，吹得袍袖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周不疑眼底那一點篤定的光。
任何時代，提高生產力都是第一要務。
而改進冶煉技術，只是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