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喜報
表彰大會後的第一個周末，連里難得放了一天假。
不是全休，是「輪休」——各班抽幾個人，分批外出，每次不超過四小時。
李岳輕這一批有六個人：他、張闖、馬力，還有三班的幾個老兵。
馬力從早上就開始興奮，換上了乾淨的作訓服，把頭髮梳了又梳。
張闖在旁邊笑他：「又不是去相親，收拾那麼整齊幹嘛？」
馬力說：「難得出去一次，不得精神點？」
李岳輕沒說話，換好衣服，把那張兩千塊錢的獎勵信封揣進口袋。
八點整，六個人在營區門口集合，跟著帶隊的班長往鎮上走。
鎮上不大，一條主街，兩旁是些小店鋪。
供銷社、郵局、理髮店、還有一家錄像廳，門口立著塊黑板，寫著當天放映的片名：《縱橫四海》。
馬力一進鎮子就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他說：「我都三個月沒出來了。」
張闖說：「我也差不多。」
馬力說：「那咱們先去哪兒？」
帶隊的班長說：「先去郵局，該寄錢的寄錢，該打電話的打電話。
辦完事再逛。」
幾個人往郵局走。
郵局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綠色制服的中年女人。
馬力第一個衝上去，把信封和一張填好的匯款單遞進去，說：「同志，寄錢。」
中年女人接過去看了看，說：「五百塊？寄哪兒？」
馬力說：「河南商丘，地址這上頭寫著。」
中年女人點點頭，開始辦手續。
張闖也寄了五百。
劉根生沒寄錢，買了幾張郵票和信紙。
孫大寶跟在後面，什麼也沒買，只是看。
李岳輕最後一個上去。
他把兩千塊錢遞進去，說：「寄到江北棲雲，這個地址。」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他一眼，說：「當兵的？」
李岳輕說：「是。」
中年女人說：「這麼多錢，家裡有急事？」
李岳輕說：「沒有，就是寄回去。」
中年女人點點頭，沒再問。
辦完匯款，幾個人從郵局出來。
馬力伸了個懶腰，說：「舒坦了，現在去哪兒？」
張闖說：「服務社看看？」
馬力說：「走。」
服務社在鎮子東頭，一間小平房，賣些日用百貨。
馬力進去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包花生米和一瓶汽水。
他遞給李岳輕：「給你。」
李岳輕愣了一下。
馬力說：「請你的，你不是請過我嗎？」
李岳輕接過來，說：「謝了。」
馬力又進去買了幾包花生米，分給張闖、劉根生、孫大寶。
幾個人蹲在服務社門口，剝花生吃。
張闖說：「這花生不錯。」
馬力說：「那是，我挑的。」
劉根生小聲說：「比我老家種的好吃。」
孫大寶點點頭，沒說話，但吃得挺香。
帶隊的班長在旁邊抽菸，看著他們說：「吃完了就回去，別耽誤。」
馬力說：「班長，再逛會兒唄。」
班長說：「還有一小時。」
馬力說：「夠了。」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北省棲雲市。
上午九點，一輛軍用吉普車開進紡織廠家屬院，後面還跟著一輛縣政府的桑塔納，再後面是一輛電視台的採訪車。
三輛車停在三號樓樓下。
院子裡瞬間熱鬧起來。
老頭老太太們從樓道里探出頭，打牌的不打了，聊天的不聊了，全都圍過來看。
「這是誰家？」
「不知道啊，這麼大陣仗？」
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縣武裝部部長，肩上扛著兩槓兩星。
後面跟著民政局局長、街道辦主任，還有兩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武裝部部長和幾名士兵一同捧著一塊巨大的牌匾，紅木邊框，金色大字，上書「二等功臣之家」六個字。
牌匾足有一米多長，半米多寬，得兩個人抬著。
後面的人抬著花籃，拿著慰問金的大紅信封。
樓上的窗戶一扇扇打開，探出一個又一個腦袋。
武裝部部長看了看手裡的紙條，抬頭看樓號，然後帶著一群人往二零二室走去。
二零二室的門敲響了。
開門的是李岳輕的母親王秀英。
她看見門口站著這麼多人，愣住了。
武裝部部長敬了個禮，大聲說：「請問是李岳輕同志的家嗎？」
王秀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屋裡，李岳輕的父親李建國放下手裡的報紙，快步走過來。
他看見門口那些穿軍裝的、穿制服的，還有那個巨大的牌匾，整個人愣在當場。
武裝部部長說：「我們是縣武裝部的。
李岳輕同志在部隊表現突出，榮立個人二等功。
這是喜報，這是牌匾，這是縣裡的慰問金，請家屬接收！」
王秀英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用手捂著嘴，說不出話。
李建國接過那塊牌匾，手在抖。
他低頭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我兒子……我兒子立了二等功？」
「岳輕他沒受傷吧？」王秀英搶著說道。
「沒有沒有！」
武裝部部長說：「李岳輕同志是在演習中表現英勇，榮立個人二等功。
這是他的光榮，也是你們全家的光榮，更是咱們棲雲市的光榮！」
樓下的鞭炮聲突然響起來——是街道辦的人點的。
噼里啪啦的響聲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硝煙味順著樓道飄上來。
鄰居們全涌過來了，把樓道擠得滿滿當當。
「李家小子立二等功了！」
「真的假的？牌匾都送來了！」
「人家武裝部部長親自來的，還能假？」
紡織廠的老廠長擠進來，握住李建國的手，激動得滿臉通紅：「建國啊，你們家岳輕給咱們廠爭光了！
這是咱們廠子弟里第一個二等功！」
李建國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王秀英被幾個鄰居扶著，眼淚止不住。
她拉著武裝部部長的手，說：「同志，我兒子……他在部隊還好嗎？
他吃得飽嗎？穿得暖嗎？」
武裝部部長笑了，說：「大嫂，你兒子現在是功臣，是咱們部隊的尖子。
你放心，他在部隊好得很。」
記者扛著攝像機對著那塊牌匾拍，對著李建國和王秀英拍，對著擠滿人的樓道拍。
李建國站在門口，抱著那塊牌匾，腰板挺得筆直。
他這輩子從沒被這麼多人圍著看過，但今天，他覺得自己可以挺直腰板。
晚上，李家的電話響個不停。
親戚打來的，老同事打來的，甚至幾十年沒聯繫的老同學都打來祝賀。
李建國接了一個又一個電話，嗓子都說啞了，但臉上的笑一直沒下來過。
王秀英坐在沙發上，一遍一遍地看著那張喜報。
她就看著那幾個字，看著那個大紅印章，看著看著又紅了眼眶。
她忽然說：「建國，你說岳輕在部隊，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李建國說：「吃苦怕什麼？
能立功就是好樣的。」
王秀英說：「我心疼。」
李建國說：「心疼也得當兵。
這是他自個兒選的路。」
王秀英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想起兒子臨走那天，穿著軍裝，站在門口說：「媽，我走了。」
她那時候哭得不行，拉著他的手不放。
現在她知道了，兒子沒給她丟臉。
......
晚上，熄燈前。
李岳輕躺在二班宿舍床上，睜開眼睛發著呆。
馬力他們今天沒來——周末晚上不訓練，各班自己安排。
他想起今天寄回家的那兩千塊錢。
不知道家裡收到沒有，不知道爸媽是什麼反應。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素未謀面的父母。
他想不到的是，千里之外那陌生又熟悉的家裡，那塊「二等功臣之家」的牌匾正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他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塊牌匾，一直看到深夜。
不是全休，是「輪休」——各班抽幾個人，分批外出，每次不超過四小時。
李岳輕這一批有六個人：他、張闖、馬力，還有三班的幾個老兵。
馬力從早上就開始興奮，換上了乾淨的作訓服，把頭髮梳了又梳。
張闖在旁邊笑他：「又不是去相親，收拾那麼整齊幹嘛？」
馬力說：「難得出去一次，不得精神點？」
李岳輕沒說話，換好衣服，把那張兩千塊錢的獎勵信封揣進口袋。
八點整，六個人在營區門口集合，跟著帶隊的班長往鎮上走。
鎮上不大，一條主街，兩旁是些小店鋪。
供銷社、郵局、理髮店、還有一家錄像廳，門口立著塊黑板，寫著當天放映的片名：《縱橫四海》。
馬力一進鎮子就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他說：「我都三個月沒出來了。」
張闖說：「我也差不多。」
馬力說：「那咱們先去哪兒？」
帶隊的班長說：「先去郵局，該寄錢的寄錢，該打電話的打電話。
辦完事再逛。」
幾個人往郵局走。
郵局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綠色制服的中年女人。
馬力第一個衝上去，把信封和一張填好的匯款單遞進去，說：「同志，寄錢。」
中年女人接過去看了看，說：「五百塊？寄哪兒？」
馬力說：「河南商丘，地址這上頭寫著。」
中年女人點點頭，開始辦手續。
張闖也寄了五百。
劉根生沒寄錢，買了幾張郵票和信紙。
孫大寶跟在後面，什麼也沒買，只是看。
李岳輕最後一個上去。
他把兩千塊錢遞進去，說：「寄到江北棲雲，這個地址。」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他一眼，說：「當兵的？」
李岳輕說：「是。」
中年女人說：「這麼多錢，家裡有急事？」
李岳輕說：「沒有，就是寄回去。」
中年女人點點頭，沒再問。
辦完匯款，幾個人從郵局出來。
馬力伸了個懶腰，說：「舒坦了，現在去哪兒？」
張闖說：「服務社看看？」
馬力說：「走。」
服務社在鎮子東頭，一間小平房，賣些日用百貨。
馬力進去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包花生米和一瓶汽水。
他遞給李岳輕：「給你。」
李岳輕愣了一下。
馬力說：「請你的，你不是請過我嗎？」
李岳輕接過來，說：「謝了。」
馬力又進去買了幾包花生米，分給張闖、劉根生、孫大寶。
幾個人蹲在服務社門口，剝花生吃。
張闖說：「這花生不錯。」
馬力說：「那是，我挑的。」
劉根生小聲說：「比我老家種的好吃。」
孫大寶點點頭，沒說話，但吃得挺香。
帶隊的班長在旁邊抽菸，看著他們說：「吃完了就回去，別耽誤。」
馬力說：「班長，再逛會兒唄。」
班長說：「還有一小時。」
馬力說：「夠了。」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北省棲雲市。
上午九點，一輛軍用吉普車開進紡織廠家屬院，後面還跟著一輛縣政府的桑塔納，再後面是一輛電視台的採訪車。
三輛車停在三號樓樓下。
院子裡瞬間熱鬧起來。
老頭老太太們從樓道里探出頭，打牌的不打了，聊天的不聊了，全都圍過來看。
「這是誰家？」
「不知道啊，這麼大陣仗？」
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縣武裝部部長，肩上扛著兩槓兩星。
後面跟著民政局局長、街道辦主任，還有兩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武裝部部長和幾名士兵一同捧著一塊巨大的牌匾，紅木邊框，金色大字，上書「二等功臣之家」六個字。
牌匾足有一米多長，半米多寬，得兩個人抬著。
後面的人抬著花籃，拿著慰問金的大紅信封。
樓上的窗戶一扇扇打開，探出一個又一個腦袋。
武裝部部長看了看手裡的紙條，抬頭看樓號，然後帶著一群人往二零二室走去。
二零二室的門敲響了。
開門的是李岳輕的母親王秀英。
她看見門口站著這麼多人，愣住了。
武裝部部長敬了個禮，大聲說：「請問是李岳輕同志的家嗎？」
王秀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屋裡，李岳輕的父親李建國放下手裡的報紙，快步走過來。
他看見門口那些穿軍裝的、穿制服的，還有那個巨大的牌匾，整個人愣在當場。
武裝部部長說：「我們是縣武裝部的。
李岳輕同志在部隊表現突出，榮立個人二等功。
這是喜報，這是牌匾，這是縣裡的慰問金，請家屬接收！」
王秀英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用手捂著嘴，說不出話。
李建國接過那塊牌匾，手在抖。
他低頭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我兒子……我兒子立了二等功？」
「岳輕他沒受傷吧？」王秀英搶著說道。
「沒有沒有！」
武裝部部長說：「李岳輕同志是在演習中表現英勇，榮立個人二等功。
這是他的光榮，也是你們全家的光榮，更是咱們棲雲市的光榮！」
樓下的鞭炮聲突然響起來——是街道辦的人點的。
噼里啪啦的響聲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硝煙味順著樓道飄上來。
鄰居們全涌過來了，把樓道擠得滿滿當當。
「李家小子立二等功了！」
「真的假的？牌匾都送來了！」
「人家武裝部部長親自來的，還能假？」
紡織廠的老廠長擠進來，握住李建國的手，激動得滿臉通紅：「建國啊，你們家岳輕給咱們廠爭光了！
這是咱們廠子弟里第一個二等功！」
李建國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王秀英被幾個鄰居扶著，眼淚止不住。
她拉著武裝部部長的手，說：「同志，我兒子……他在部隊還好嗎？
他吃得飽嗎？穿得暖嗎？」
武裝部部長笑了，說：「大嫂，你兒子現在是功臣，是咱們部隊的尖子。
你放心，他在部隊好得很。」
記者扛著攝像機對著那塊牌匾拍，對著李建國和王秀英拍，對著擠滿人的樓道拍。
李建國站在門口，抱著那塊牌匾，腰板挺得筆直。
他這輩子從沒被這麼多人圍著看過，但今天，他覺得自己可以挺直腰板。
晚上，李家的電話響個不停。
親戚打來的，老同事打來的，甚至幾十年沒聯繫的老同學都打來祝賀。
李建國接了一個又一個電話，嗓子都說啞了，但臉上的笑一直沒下來過。
王秀英坐在沙發上，一遍一遍地看著那張喜報。
她就看著那幾個字，看著那個大紅印章，看著看著又紅了眼眶。
她忽然說：「建國，你說岳輕在部隊，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李建國說：「吃苦怕什麼？
能立功就是好樣的。」
王秀英說：「我心疼。」
李建國說：「心疼也得當兵。
這是他自個兒選的路。」
王秀英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想起兒子臨走那天，穿著軍裝，站在門口說：「媽，我走了。」
她那時候哭得不行，拉著他的手不放。
現在她知道了，兒子沒給她丟臉。
......
晚上，熄燈前。
李岳輕躺在二班宿舍床上，睜開眼睛發著呆。
馬力他們今天沒來——周末晚上不訓練，各班自己安排。
他想起今天寄回家的那兩千塊錢。
不知道家裡收到沒有，不知道爸媽是什麼反應。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素未謀面的父母。
他想不到的是，千里之外那陌生又熟悉的家裡，那塊「二等功臣之家」的牌匾正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他母親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塊牌匾，一直看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