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回不了頭
蕭亭看到無塵的那一刻，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很想直接下手殺人，拿到《小無相功》和曇華舍利。
但那點衝動很快便被理智壓了下去。
一來，無塵雖然雙目充血，但神智尚在，對付這種清醒的人，比對付神智混亂的要難得多，更何況他是南聖嫡傳，身上還有曇華舍利，貿然出手，萬一那東西在猝不及防間用出來，死的就是自己！
二來，尹妙音還在隔壁，通幽境界絕非尋常角色，萬一沒能瞬殺無塵拿到獎勵，又驚動了她，再想在這極樂坊中殺出去，勢必難如登天。
最好的辦法還是易容行事，瞞天過海。
蕭亭按下殺意，目光在無塵臉上轉了一圈，心中有了計較。
或許可以激他出手。
有蘇映雪在身邊，這人肯定有所顧忌，而他毫無顧忌。
此消彼長，可以順勢把無塵打成重傷，方便後續刺殺……
蘇映雪皺眉看著無塵，不悅道：「你來幹什麼？不是讓你在後院躲好嗎？鬼市不會罷手，甚至你的師父師門也會有行動，在外面太危險。」
無塵的目光死死釘在蕭亭身上，像是要從那張平庸的臉上找出什麼破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向蘇映雪，聲音輕柔，帶著醋意：「雪兒，你為何跟他靠得這麼近？你若想論詩，我也可以，我——」
「一個和尚倒過來跟我這個俗人搶女人了。」
蕭亭笑著打斷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極樂坊的生意做得真是別致。」
蘇映雪看了蕭亭一眼，心中轉過好幾個念頭。
此人來歷不明，言行舉止毫無破綻，但越是沒有破綻，就越值得懷疑——一個管事為什麼能對媚功視若無睹？這到底是個例，還是他有對抗媚術的手段或者某種東西？
事關立身之本，她決定還是先試探為主。
「先生莫怪，他不懂規矩。」
蘇映雪轉向無塵，聲音柔了幾分，眼波流轉間，一股無形的力量隨著她的目光渡了過去：「阿塵，你先退下，我一會兒去找你。」
無塵渾身一震，眼中的血色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痴迷。
他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地轉過身去。
就在這時，蕭亭笑了。
「雪姑娘，你方才問我懂不懂詩，其實我懂得不多，只是閒暇時教導公子，學過一點。」
他放下酒杯，慢悠悠道：「不過此情此景，倒讓許某來了靈感，不如我贈姑娘一首，聊表心意。」
蘇映雪眼睛微亮，笑道：「哦？妾身洗耳恭聽。」
蕭亭冷眼看著無塵的背影，含笑念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無塵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是佛門弟子，怎麼會不知這首偈子？
禪宗六祖惠能所作，直指本心，明心見性，可此刻從這人嘴裡念出來，分明是在罵他守不住本心，染了塵埃，污了佛門！
蘇映雪也知道這首詩的來歷，甚至知道他念的用意，她更加篤定，眼前這人絕非尋常管事！
一個開武館的門派管事會研究佛家典故？
蕭亭接著念了下去，悠悠道：「奈何心先亂，甘向美人乖。紅顏輕一笑，萬劫不須哀。」
咔嚓！
無塵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
這四句，表面夸蘇映雪一笑傾人，實則句句如刀，扎在他心上！
你一個高僧，為了女人甘願棄佛法、毀慧根、萬劫不復！
這是在諷刺他，嘲笑他，把他最後一點體面撕下來踩在腳下。
蕭亭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笑吟吟道：「姑娘這般顏色，也難怪這位大師連禪心都不要了。」
無塵猛地回過頭來。
他的眼睛再次充血，但這一次不是委屈，是殺意。
那股殺意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周身真氣翻湧，衣袍無風自動。
蕭亭看都不看他一眼，伸手一攬，將身旁的蘇映雪摟了過來。
蘇映雪「嚶嚀」一聲，順勢倒在他懷中，眼角餘光瞥向無塵，心中竟有幾分快意，她喜歡看男人為她爭風吃醋的樣子，尤其喜歡看這個平日裡端著高僧架子的男人，此刻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
蕭亭摟著蘇映雪，挑釁地看著無塵，嘴角微微上揚。
——讓你甘心萬劫不復的女人，現在在我懷裡。
——你不想做點什麼嗎？
無塵的胸膛劇烈起伏，掌中真氣積聚，隱隱有風雷之聲。
蕭亭同樣暗運真氣，右拳收緊，《大伏魔拳》蓄勢待發！
蘇映雪注意到了蕭亭拳上的發力，那股真氣剛猛霸道，確實像是神拳門的路子，她心中對蕭亭的身份倒是信了幾分。
《百步神拳》不算鮮見，但能練到這個境界的，絕非尋常人物。
此人代表神拳門上千礁島，只怕另有圖謀。
說不定身上還帶了更多的銀錢，可以慢慢刮出來！
她初來乍到，正缺功績在師叔面前站穩腳跟。
蘇映雪心中計較已定，眼見無塵雙目充血，隨時可能暴起，便皺起眉頭，聲音冷了幾分：「你先下去！」
這一次，她的媚功運到了極致，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無塵渾身一震，那股翻湧的真氣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深深看了蕭亭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妒、有不甘。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有調笑聲隱約傳來。
「這和尚怎麼回事？極樂坊怎麼還有這種人？真是掃興！」
「先生莫怪，妾身代他賠罪，先罰一杯。」
「姑娘犯不上為『不相干』的人罰酒。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方才聽他叫你雪兒，真是好名字，我也這麼叫你，好嗎~」
「隨先生高興~」
砰！
無塵怒氣沖沖走出雅間，走下樓，一拳打在院中一顆粗樹上！
只聽一聲悶響，那樹應聲而炸，半邊枯半邊榮。
門口候著的龜奴咽了口唾沫，大氣不敢出。
無塵停下腳步，冷冷道：「盯緊了裡面那個人，他什麼時候出來，告訴我！」
龜奴心中鄙夷，一個和尚跑到青樓來爭風吃醋，還這副德行，什麼東西，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分毫，恭恭敬敬地點頭：「是，大師。」
無塵大步穿過極樂坊後院，走進一條幽深的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他推門進去，是一座小小的院落。
這是尹妙音撥給他和蘇映雪的住處。
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上還有一盤下了一半的棋，黑白子散落，是他和蘇映雪昨日對弈留下的。
無塵沒有在院中停留，徑直走到院角，推開一扇隱蔽的地門，沿著石階走了下去。
地下室很暗，只有牆壁上一盞油燈，火苗搖曳，照出牆上的人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和著霉味和臭氣，讓人作嘔。
地下室深處，一個人被鐵鏈鎖在木架上。
那是個中年僧人，身上的灰色僧袍已經破爛不堪，露出皮開肉綻的傷痕，新傷疊著舊傷，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已經結痂，又被新的鞭打撕裂。
他的頭低垂著，不知是昏迷還是清醒。
無塵大步走過去，抄起牆角的一盆冷水，潑在他臉上。
那僧人渾身一激靈，緩緩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滿是血污，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嘴唇乾裂起皮，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沒有任何怨恨，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憫。
他看著無塵怒氣沖沖的模樣，輕輕嘆氣，嘴唇翕動：「阿彌陀佛。」
無塵像是被這四個字刺痛了，臉色驟變，一把抓起牆上的鞭子，劈頭蓋臉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子抽在皮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僧人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身體隨著鞭打微微顫抖。
無塵越抽越狠，口中罵著：「你也敢取笑我！我讓你取笑我！！」
啪！啪！啪！
他不知抽了多少鞭，直到胳膊酸痛，才停下來。
鞭子垂在身側，血珠順著鞭梢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染血的手，看著木架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眼中的暴戾和凶光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那僧人咳了兩聲，嘴角溢血，費力地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無塵，聲音微弱卻清晰：「師弟……回頭是岸。」
無塵恍然回神。
剎那間，淚水奪眶而出。
他扔下鞭子，跪了下去。雙手捂住臉，聲音沙啞而絕望：「師兄……我已經……回不了頭了……」
他很想直接下手殺人，拿到《小無相功》和曇華舍利。
但那點衝動很快便被理智壓了下去。
一來，無塵雖然雙目充血，但神智尚在，對付這種清醒的人，比對付神智混亂的要難得多，更何況他是南聖嫡傳，身上還有曇華舍利，貿然出手，萬一那東西在猝不及防間用出來，死的就是自己！
二來，尹妙音還在隔壁，通幽境界絕非尋常角色，萬一沒能瞬殺無塵拿到獎勵，又驚動了她，再想在這極樂坊中殺出去，勢必難如登天。
最好的辦法還是易容行事，瞞天過海。
蕭亭按下殺意，目光在無塵臉上轉了一圈，心中有了計較。
或許可以激他出手。
有蘇映雪在身邊，這人肯定有所顧忌，而他毫無顧忌。
此消彼長，可以順勢把無塵打成重傷，方便後續刺殺……
蘇映雪皺眉看著無塵，不悅道：「你來幹什麼？不是讓你在後院躲好嗎？鬼市不會罷手，甚至你的師父師門也會有行動，在外面太危險。」
無塵的目光死死釘在蕭亭身上，像是要從那張平庸的臉上找出什麼破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向蘇映雪，聲音輕柔，帶著醋意：「雪兒，你為何跟他靠得這麼近？你若想論詩，我也可以，我——」
「一個和尚倒過來跟我這個俗人搶女人了。」
蕭亭笑著打斷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極樂坊的生意做得真是別致。」
蘇映雪看了蕭亭一眼，心中轉過好幾個念頭。
此人來歷不明，言行舉止毫無破綻，但越是沒有破綻，就越值得懷疑——一個管事為什麼能對媚功視若無睹？這到底是個例，還是他有對抗媚術的手段或者某種東西？
事關立身之本，她決定還是先試探為主。
「先生莫怪，他不懂規矩。」
蘇映雪轉向無塵，聲音柔了幾分，眼波流轉間，一股無形的力量隨著她的目光渡了過去：「阿塵，你先退下，我一會兒去找你。」
無塵渾身一震，眼中的血色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痴迷。
他點了點頭，依依不捨地轉過身去。
就在這時，蕭亭笑了。
「雪姑娘，你方才問我懂不懂詩，其實我懂得不多，只是閒暇時教導公子，學過一點。」
他放下酒杯，慢悠悠道：「不過此情此景，倒讓許某來了靈感，不如我贈姑娘一首，聊表心意。」
蘇映雪眼睛微亮，笑道：「哦？妾身洗耳恭聽。」
蕭亭冷眼看著無塵的背影，含笑念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無塵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是佛門弟子，怎麼會不知這首偈子？
禪宗六祖惠能所作，直指本心，明心見性，可此刻從這人嘴裡念出來，分明是在罵他守不住本心，染了塵埃，污了佛門！
蘇映雪也知道這首詩的來歷，甚至知道他念的用意，她更加篤定，眼前這人絕非尋常管事！
一個開武館的門派管事會研究佛家典故？
蕭亭接著念了下去，悠悠道：「奈何心先亂，甘向美人乖。紅顏輕一笑，萬劫不須哀。」
咔嚓！
無塵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
這四句，表面夸蘇映雪一笑傾人，實則句句如刀，扎在他心上！
你一個高僧，為了女人甘願棄佛法、毀慧根、萬劫不復！
這是在諷刺他，嘲笑他，把他最後一點體面撕下來踩在腳下。
蕭亭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笑吟吟道：「姑娘這般顏色，也難怪這位大師連禪心都不要了。」
無塵猛地回過頭來。
他的眼睛再次充血，但這一次不是委屈，是殺意。
那股殺意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周身真氣翻湧，衣袍無風自動。
蕭亭看都不看他一眼，伸手一攬，將身旁的蘇映雪摟了過來。
蘇映雪「嚶嚀」一聲，順勢倒在他懷中，眼角餘光瞥向無塵，心中竟有幾分快意，她喜歡看男人為她爭風吃醋的樣子，尤其喜歡看這個平日裡端著高僧架子的男人，此刻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
蕭亭摟著蘇映雪，挑釁地看著無塵，嘴角微微上揚。
——讓你甘心萬劫不復的女人，現在在我懷裡。
——你不想做點什麼嗎？
無塵的胸膛劇烈起伏，掌中真氣積聚，隱隱有風雷之聲。
蕭亭同樣暗運真氣，右拳收緊，《大伏魔拳》蓄勢待發！
蘇映雪注意到了蕭亭拳上的發力，那股真氣剛猛霸道，確實像是神拳門的路子，她心中對蕭亭的身份倒是信了幾分。
《百步神拳》不算鮮見，但能練到這個境界的，絕非尋常人物。
此人代表神拳門上千礁島，只怕另有圖謀。
說不定身上還帶了更多的銀錢，可以慢慢刮出來！
她初來乍到，正缺功績在師叔面前站穩腳跟。
蘇映雪心中計較已定，眼見無塵雙目充血，隨時可能暴起，便皺起眉頭，聲音冷了幾分：「你先下去！」
這一次，她的媚功運到了極致，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無塵渾身一震，那股翻湧的真氣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深深看了蕭亭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妒、有不甘。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有調笑聲隱約傳來。
「這和尚怎麼回事？極樂坊怎麼還有這種人？真是掃興！」
「先生莫怪，妾身代他賠罪，先罰一杯。」
「姑娘犯不上為『不相干』的人罰酒。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方才聽他叫你雪兒，真是好名字，我也這麼叫你，好嗎~」
「隨先生高興~」
砰！
無塵怒氣沖沖走出雅間，走下樓，一拳打在院中一顆粗樹上！
只聽一聲悶響，那樹應聲而炸，半邊枯半邊榮。
門口候著的龜奴咽了口唾沫，大氣不敢出。
無塵停下腳步，冷冷道：「盯緊了裡面那個人，他什麼時候出來，告訴我！」
龜奴心中鄙夷，一個和尚跑到青樓來爭風吃醋，還這副德行，什麼東西，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分毫，恭恭敬敬地點頭：「是，大師。」
無塵大步穿過極樂坊後院，走進一條幽深的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他推門進去，是一座小小的院落。
這是尹妙音撥給他和蘇映雪的住處。
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上還有一盤下了一半的棋，黑白子散落，是他和蘇映雪昨日對弈留下的。
無塵沒有在院中停留，徑直走到院角，推開一扇隱蔽的地門，沿著石階走了下去。
地下室很暗，只有牆壁上一盞油燈，火苗搖曳，照出牆上的人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和著霉味和臭氣，讓人作嘔。
地下室深處，一個人被鐵鏈鎖在木架上。
那是個中年僧人，身上的灰色僧袍已經破爛不堪，露出皮開肉綻的傷痕，新傷疊著舊傷，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已經結痂，又被新的鞭打撕裂。
他的頭低垂著，不知是昏迷還是清醒。
無塵大步走過去，抄起牆角的一盆冷水，潑在他臉上。
那僧人渾身一激靈，緩緩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滿是血污，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嘴唇乾裂起皮，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沒有任何怨恨，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憫。
他看著無塵怒氣沖沖的模樣，輕輕嘆氣，嘴唇翕動：「阿彌陀佛。」
無塵像是被這四個字刺痛了，臉色驟變，一把抓起牆上的鞭子，劈頭蓋臉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子抽在皮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僧人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身體隨著鞭打微微顫抖。
無塵越抽越狠，口中罵著：「你也敢取笑我！我讓你取笑我！！」
啪！啪！啪！
他不知抽了多少鞭，直到胳膊酸痛，才停下來。
鞭子垂在身側，血珠順著鞭梢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染血的手，看著木架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眼中的暴戾和凶光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那僧人咳了兩聲，嘴角溢血，費力地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無塵，聲音微弱卻清晰：「師弟……回頭是岸。」
無塵恍然回神。
剎那間，淚水奪眶而出。
他扔下鞭子，跪了下去。雙手捂住臉，聲音沙啞而絕望：「師兄……我已經……回不了頭了……」